明觉禅师语录
作者: 宋·雪窦重显 述 · 门人惟盖竺 等编 | 分类: 宗师语录 | 字数: 约 5.4 万字
🔗 经典连线: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百则颂古原创底本) · 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宗乘远绍云门正印) · 宏智正觉禅师广录(宋代颂古双璧映辉) · 从容录(宗门评唱承规流芳)
💡 现代白话导读与核心旨趣
《明觉禅师语录》(六卷全,收录翠峰语、雪窦语、偈颂、瀑泉集、祖英集及吕夏卿撰塔铭)为北宋云门宗中兴大宗师、天下第一公案书《碧岩录》百则颂古根本作者——雪窦重显禅师(980—1052)法语诗颂之宏编巨制。禅师四川遂州(今遂宁)李氏子,字隐之,大寂(马祖)九世孙,上承随州智门光祚禅师法脉。宋仁宗嘉其高行,特赐紫方袍并加“明觉大师”之号。
雪窦重显禅师在宋代禅宗史与中国文学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崇高地位,其宗风与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其一,天下第一公案书《碧岩录》之源泉根本: 雪窦禅师以卓越超拔之大机大用与极高造诣之诗才,从禅门千七百则公案中精挑百则,创制成百则绝唱颂古。后世圆悟克勤禅师在夹山灵泉院为其作提唱评唱,遂成震烁古今之《碧岩录》。研读本语录,能直探《碧岩录》百则公案颂古之精神源泉与雪窦和尚原本之提唱机用;
其二,云门宗风中兴与截断众流: 五代以降,云门法脉渐趋孤冷,雪窦和尚历主苏州洞庭翠峰寺、明州雪窦山资圣寺三十一年,大振宗风。其领众提唱,深契云门三句(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之极则,门下育出天衣义怀等一百五十余大乘法器,使云门宗风在中原江南风靡一时,被公认为“云门中兴之祖”;
其三,首创宗门三印与革辙二门: 在卷六中,禅师直示“宗门三印”(印空、印水、印泥)与“革辙二门”,指点学人不可落于思量分别,教诫宗门不可死守陈规,必须格外明宗、向上一窍承当;
其四,开创宋代“文字禅”之雅正法门: 本语录除开堂示众与室中勘辩外,卷四《瀑泉集》与卷五、六《祖英集》完整收录了禅师与当世名臣(驸马李和文、曾会学士、范仲淹等)、名士赠答之大量诗赋赞颂。禅师以诗说禅、以禅化诗,语语透脱自性真机,洗尽世俗浮靡之气,确立了宋代禅宗文字禅的审美典范。
研读《明觉禅师语录》,学者既能亲历北宋黄金时代云门宗大机大用的霹雳机锋,亦能领略一代诗僧大宗师将般若空慧熔铸于锦绣篇章中的绝妙风采!
📌 关键词
雪窦重显 · 明觉大师 · 云门中兴 · 碧岩录百则颂古源头 · 智门光祚 · 洞庭翠峰 · 雪窦资圣 · 宗门三印 · 革辙二门 · 文字禅宗师
🎯 主旨
全景汇集北宋云门宗中兴大祖雪窦重显禅师六卷语录、室中法语、瀑泉祖英集诗颂与吕夏卿塔铭;融贯云门三句与宗门三印,开百则颂古与文字禅之先河,示学人言前荐取自性真印、不滞纤尘之大机大用。
📖 重点内容
- 卷第一:住苏州洞庭翠峰禅寺语、拈古、室中举古、勘辩(开堂大机、一喝不作一喝用、向上一路);
- 卷第二:住明州雪窦山资圣寺语、举古、勘辩(雪窦开法、首座解肇论公案、勘验方来、三十一年化导);
- 卷第三:歌颂赠天衣长老、送宗侍者、寄藏主收禅者等各方机缘法语(接引诸方弟子之密意);
- 卷第四:明觉禅师瀑泉集(五七言律绝、游山随感、寄怀高士名臣,禅门诗偈之极品);
- 卷第五:明觉禅师祖英集(石头大师参同契释颂、历代尊宿真赞、山水行脚偈颂);
- 卷第六:明觉禅师祖英集后部、新铸钟铭与吕夏卿撰《雪窦山资圣寺第六祖明觉大师塔铭》。
⚠️ 阅读难点
- 难点一:如何理解雪窦重显与《碧岩录》之关系? 《碧岩录》乃南宋圆悟克勤禅师在雪窦重显百则颂古之上所作之评唱。欲透彻体悟《碧岩录》的禅机本质,必须先参读雪窦之原本语录与室中法语,方知雪窦宗风之根基所在。
- 难点二:文字禅是否会落入知见文字之葛藤? 常人易误认文字禅是玩弄辞藻。雪窦禅师每出重言大语,皆是“截断众流”、“如击石火”,文字不过是借以直指自性的指月之指,不可死在名句之下。
- 难点三:卷六“宗门三印”与“革辙二门”之密旨? 三印(印空、印水、印泥)喻示心印在各种境缘中之灵活妙用;革辙二门则警惕行者不可死循古人辙印,须打破陈规而自起炉灶。
🗣️ 名句白话解读
- “宗乘一唱,三藏绝诠;祖令当行,十方坐断。” ——【白话】:自性宗乘一旦全提当阳,三藏十二部经教之言诠便显其不足;祖师向上一道一旦秉持令行,十方世界的一切虚妄分别妄念当下顿断、彻底瓦解!
- “出家人止如孤鹤翘松,去若片云过顶,何彼此之有?” ——【白话】:真正的出家修道人,安住时如孤鹤独立于苍松之上,恬淡自足;离去时如一片白云飘过山峰头顶,了无牵挂,哪里有彼此人我的执着计较?
- “法尔不尔,云何指南?只为法尔不尔!” ——【白话】:自性本来法尔如是,本无一法可说,又从何立指南接引?——正因为自性本自如是无有造作,所以才显此无为指南!
- “不离当处常湛然,即今在何许?——只此长老亦不知落处!” ——【白话】:经云本觉不离当下寂静湛然,那么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雪窦指着景德长老答道:“哪怕就是眼前这位长老年纪一大把,也摸不透它的真实落处!”
- “吾平生患语之多矣……七月七日复来相见。” ——【白话】: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话说得太多了!——禅师于皇祐四年六月预知时至,与门人约期,安详侧卧而化,生死自在!
📜 典籍原文
明觉禅师语录卷第一
参学小师惟盖竺编
住苏州洞庭翠峰禅寺语
师在万寿,开堂日白槌了,师云:「宗乘一唱,三藏绝诠;祖令当行,十方坐断。其有达士不避死生,眨上眉毛出众相见。」问:「人天普集,伫听雷音,学人上来,乞师垂示。」师云:「十万八千不是远。」进云:「恁么则大众沾恩也。」师云:「后五日看。」问:「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师云:「分明记取。」进云:「恁么则昔日智门,今朝和尚。」师云:「有甚么交涉?」问:「如何是和尚为人一句?」师云:「量才补职。」学云:「谢师方便。」师云:「自领出去。」师乃云:「一问一答,总未有事在,直饶乾坤大地草木丛林,尽为衲僧,异口同声各置百千问难,也不消长老弹指一下,并乃高低普应、前后无差,旷祖佛之妙灵、廓天人之幽迹,如是则何假觉城东际,五众咸居古佛庙前,此时参毕。」
师在杭州灵隐,受疏了,众请升座。时有僧问:「宝座先登于此日,请师一句震雷音。」师云:「徒劳侧耳。」进云:「恁么则一音普遍于沙界,大众无不尽咸闻。」师云:「忽有人问,尔作么生举?」僧云:「三十年后敢为流芳。」师云:「赚了也。」师乃云:「天下绝胜之觉场,灵隐导师之广座,暂借卑僧升陟,实愧非材,岂敢于五百员衲子前提唱佛祖抑扬古今、衒耀见知耻他先作,假饶说得天雨四华、地分六震,于曹溪路上一点使用不著?何以?行脚高士,有把定世界、函盖乾坤底眼,谁敢错误丝毫?其知有者,必共相悉。」
师在灵隐,诸院尊宿茶筵日,众请升座,僧问:「禅侣尽临于座侧,未审师还说也无?」师云:「寰中天子,塞外将军。」进云:「恁么则一震雷音满大唐也。」师云:「看取令行。」师乃云:「上士相见,一言半句如击石出火,瞥尔便过,应非即言定旨、滞句迷源。从上宗乘合作么生议论?直得三世诸佛不能自宣,六代祖师全提不起,一大藏教诠注不及,所以棒头取证、喝下承当,意句交驰、并同流浪。其有知方作者,相共证明。」
师到苏州日,僧俗迎在万寿,众请上堂,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和尚从何而得?」师云:「将谓是衲僧。」学云:「恁么则大众沾恩,学人礼谢也。」师云:「龙头蛇尾。」问:「选佛场开,还许学人选也无?」师云:「切忌点额。」学云:「恁么则心空及第归也。」师云:「阶下汉。」师乃云:「如天普盖,似地普擎,有如是自在,具如是威德,谁不承恩,谁不景慕?过去诸圣,于无量劫勤苦受尽,所得秘要法门,今将普示大众,不用纤毫心力,各请一时验取。于此荐得,便能永出四流,高步三界;其或不知,刚是诸人讳却。」
师初到院升座,僧问:「杖锡已居于此日,请师一句定乾坤。」师云:「百杂碎。」进云:「恁么则海晏河清去也。」师云:「非公境界。」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龙吟雾起,虎啸风生。」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山高海阔。」进云:「学人不会。」师云:「紧悄草鞋。」师乃云:「未来翠峰,多人疑著;及乎亲到,一境萧然。非同善财入楼阁之门,暂时歛念;莫比维摩掌中世界,别有清规。冀诸人饱足观光,以资欣慰。」
上堂,问答罢,师乃云:「释迦已灭,弥勒未生,正当今日,佛法委在翠峰,放开揑聚总由者里。放开也,七纵八横,是处填沟塞壑;揑聚也天下老和尚尽在拄杖头,不消一劄。」
上堂,僧问:「如何是实学底事?」师云:「针劄不入。」进云:「乞师方便。」师云:「水到渠成。」问:「如何是教外别传一句?」师云:「看看腊月尽。」学云:「恁么则流芳去也。」师云:「痖子吃苦瓜。」问:「言迹之兴,异途之所由生。不犯锋铓,请师道。」师云:「谁家无白月清风?」进云:「还当也无?」师云:「土上加泥汉。」师乃云:「剑轮飞处日月沈辉,宝杖敲时乾坤失色,众魔从兹胆裂,千圣由是眼开,其如二听不圆,震迅雷而莫觉;孤根将败,霈春雨以非滋。致使凡圣岐分、悟迷派列,奔驰七趣、泊没四流,重业相缠,无有休日。尔诸禅德,觊善参详,如人上山,各自努力。」
上堂,僧问:「昭昭于心目之间,而相不可覩;晃晃在色尘之内,而理不可分。既于心目之间,为甚么不覩其相?」师云:「华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进云:「恁么则云散家家月。」师云:「毘婆尸佛早留心。」僧方礼拜,师以拄杖打一下云:「不得放过。」问:「猿抱子归青嶂后,鸟㘅华落碧岩前。古人意旨如何?」师云:「夹山犹在。」学云:「和尚如何?」师云:「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僧却问:「如何是翠峰境?」师云:「春至桃华亦满溪。」僧礼拜,师云:「山僧今日败阙,有人点捡得出,许他顶门上一只眼。」便下座。
上堂,僧问:「古人借问田中事,插锹叉手意如何?」师云:「人从陈州来,不得许州信。」问:「古人道,有读书人到来。意旨如何?」师云:「且在门外立。」学云:「请师相见。」师云:「任是颜回亦不通。」师乃云:「立宾立主,剜肉作疮;举古举今,抛沙撒土。直下无事,正是无孔铁槌;别有机关,合入无间地狱。明眼衲子,应须自看。」
上堂,僧问:「古人一喝不作一喝用,是否?」师云:「是。」僧便喝,师便棒,僧无语,师云:「谑我。」问:「古人道:『有佛法处不得住,无佛法处急走过。』意旨如何?」师云:「气急杀人。」僧拟议,师云:「甚么处去也?」问:「只在目前,为甚么再三不覩?」师云:「截耳卧街。」僧云:「恰是。」师云:「令我攒眉。」问:「黑豆未生芽时如何?」师云:「𫗪驴𫗪马。」进云:「生后如何?」师云:「透水透沙。」僧礼拜,师云:「一似不斋来。」问:「功巧诸技艺,尽现行此事。如何是此事?」师云:「诸方牓样。」进云:「莫便是学人会处也无?」师云:「有头无尾汉。」师乃云:「过去诸如来,斯门已成就,放过一著;现在诸菩萨,今各入圆明,两重公案;未来修学人,总被翠峰穿却鼻孔。」
上堂云:「智者聊闻猛提取,莫待须臾失却头。」问:「丹霄独步时如何?」师云:「脚下踏索。」进云:「天下横行去也。」师云:「徐六担板。」问:「学人乍入丛林,诸事不会,未审师还拯济也无?」师云:「苏州纸贵。」进云:「和尚岂无方便?」师云:「脑后拔榍。」师云:「炉鞴之所固无钝铁,良医之门谁是病夫?向后鼻孔辽天,莫辜负人好。」
上堂云:「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便下座。
上堂,才有僧出礼拜,师云:「大众,一时记取者僧话头。」便下座。
上堂,大众云集,以拄杖抛下云:「棒头有眼明如日,要识真金火里看。」
上堂云:「从天降下,从地涌出,南北东西,一棚俊鹘。顾杼停机,苦屈苦屈。」
上堂云:「古人道:譬如掷剑挥空,莫论及之不及。斯乃空轮绝迹,剑刃非亏。好诸禅德,若能如是,心心无知,即是踞妙峰孤顶,非但善财七日不逢,设使文殊百劫亲来,也摸𢱢不著。」
上堂,有僧出礼拜了,方伸问,师云:「啼得血流无用处。」便下座。
上堂云:「藏峰剑客,便请施呈。」有僧方出来,师云:「什么处去也?」便下座。
上堂云:「语渐也返常合道,且任诸人点头;论顿也不留朕迹,衲僧又奚为开口。」师以拄杖一划云:「上无冲天之计,下无入地之谋,蔡州千个万个,打破只在须臾。」
上堂问答罢,乃云:「映眼时,若千日,万像不能逃影质,凡夫只是未曾观,何得自轻而退屈。」师拈起拄杖云:「把定世界不漏丝发,还观得也无?所以云门大师道:『直得乾坤大地无纤毫过患分。』只是转句,不见一色犹为半提。直得如此,更须知有全提时节。诸上座,翠峰若也全提,尽大地人并须结舌,放一线道,转见不堪。」以拄杖一时趁下。
上堂,僧问:「如何是翠峰境?」师云:「有眼底见。」学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贪观白浪,失却手桡。」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云:「客来须看。」进云:「恁么则学人得见也。」师云:「三十年后。」问:「如何是第一义?」师云:「道士倒骑牛。」学云:「乞师再垂方便。」师云:「无孔铁槌。」问:「道远乎哉?」师云:「青山夹乱流。」学云:「恁么则得闻于未闻去也。」师云:「千里万里。」师乃云:「大众前共相詶唱,也须是个汉始得,若未有奔流度刃底眼,不劳拈出。所以道:如大火聚,近著则燎却面门;亦如按太阿宝剑,冲前则丧身失命。」师乃颂云:「太阿横按祖堂寒,千里应须息万端,莫待冷光轻闪烁。」复云:「看看。」便下座。
拈古
举:「米胡问僧:『近离甚处?』僧云:『药山。』米云:『药山近日如何?』僧云:『大似顽石一般。』米云:『得恁么郑重。』僧云:『也无提拨处。』米云:『非但药山,米胡亦恁么。』僧近前顾视而立,米云:『看看,顽石动也。』其僧便出。」师拈云:「米胡也纵夺可观,争奈死而不吊。」
举:「罽宾国王仗剑,诣师子尊者所,乃问:『师得蕴空否?』尊者云:『已得。』王曰:『可施我头。』尊者曰:『身非我有,岂况于头。』王遂斩之,白乳高丈余,王臂自落。」师拈云:「作家君王,天然有在。」
举:「镜清于僧堂前,自击钟子云:『玄沙道底,玄沙道底。』时有僧出来云:『玄沙道什么?』镜清作一圆相,僧云:『若不久参,争知恁么。』清云:『还我草鞋钱来。』」师拈云:「洎被打破蔡州。」
举:「宝公云:『终日拈香择火,不知身是道场。』玄沙云:『终日拈香择火,不知真个道场。』」师拈云:「一对无孔铁槌。」
举:「五通仙人问佛云:『佛有六通,我有五通,如何是那一通?』佛召五通仙人,仙人应喏,佛云:『那一通尔问我。』」师云:「老胡元不知有那一通,却因邪打正。」
举:「思和尚令石头送书去让和尚处云:『回日与子个𨱄斧子住山去。』石头才到让和尚处,便问:『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让云:『子问太高生,何不向下问将来?』石头云:『乍可永劫沈沦,不求诸圣解脱。』便归,思和尚问:『书达否?』石头云:『书亦不达,信亦不通,去日蒙和尚许𨱄斧子,便请。』思垂下一足,石头便礼拜。」师拈云:「石头洎担板过却。」又云:「大小让师,不解据令。」
举:「长髭到石头处,头问:『什么处来?』髭云:『岭南来。』石头云:『大庾岭头一铺功德,还成就也未?』髭云:『成就久矣,只欠点眼。』石头云:『莫要点眼么?』髭云:『便请。』石头垂下一足,髭便礼拜,石头云:『见什么道理便礼拜?』髭云:『如红炉上一点雪。』石头便休。」师拈云:「无眼功德,有什么点处?德山和尚到龙潭问:『久响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龙潭云:『子亲到龙潭。』德山便休去。」师拈云:「将错就错。」又云:「大小德山。」
师一日因事举:「往日有老宿,一夏不为师僧说话,有僧自叹云:『我只恁么空过一夏,不望和尚说佛法,得闻正因两字也得。』老宿聊闻云:『阇黎莫𧬜速,若论正因,一字也无。』恁么道了,扣齿云:『适来无端恁么道。』隣壁有老宿闻云:『好一釜羹,被两颗鼠粪污却。』」师拈云:「谁家锅釜无一两颗。」
观和尚见新到来,观作面引次示之,其僧便去,观晚间问第一座:「今日新到在什么处?」第一座云:「当时去也。」观云:「是即是,只得一橛。」师拈云:「老观大似失钱遭罪。」
举:「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据坐,外道礼拜云:『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外道去后,阿难问佛:『外道有何所证,而言得入?』佛云:『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师拈云:「邪正不分,过犹鞭影。」
傅大士云:「夜夜抱佛眠,朝朝还共起,起坐镇相随,如身影相似,要识佛去处,只者语声是。」玄沙云:「大小傅大士,只认得个昭昭灵灵。」师拈云:「玄沙也是打草蛇惊。」
宝公令人传语思大和尚:「何不下山教化众生,目视云汉作什么?」思大云:「三世诸佛被我一口吞尽,何处更有众生可度?」师拈云:「有什么屎臭气?」
赵州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语言,是拣择?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尔作么生护惜?」时有僧问云:「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州云:「我亦不知。」僧云:「和尚既不知,为什么道不在明白里?」州云:「问事即得。」师拈云:「赵州到退三千。」
南泉示众云:「三十年来,牧一头水牯牛,欲拟东边放,不免侵他国王水草;欲拟西边放,不免侵他国王水草。不如随分纳些子,免被官主劳挠。」长庆云:「尔道南泉前头为人?后头为人?」云门云:「且道牛内纳?牛外纳?直饶道得纳处分明,我更问儞,牛在甚处?」师拈云:「一时穿却。」
邓隐峰在襄州破威仪堂,只著衬衣于砧槌边举槌云:「道得即不打。」于时大众默然,隐峰便打一下。师拈云:「果然果然。」
僧问玄沙:「大耳三藏第三度为什么不见国师?」玄沙云:「尔道前来两度还见么?」师拈云:「败也败也。」
室中举古
举:「睦州问僧:『近离甚处?』僧云:『河北。』睦州云:『河北有个赵州和尚,曾到么?』僧云:『某甲近离彼中。』睦州云:『赵州有何言教示徒?』僧云:『每见新到便问:「曾到此间来么?」云:「曾到。」赵州云:「吃茶去。」忽云:「不曾到。」赵州亦云:「吃茶去。」』睦州云:『惭愧。』却问僧:『赵州意作么生?』僧云:『只是一期方便。』睦云:『苦哉赵州,被尔将一杓屎泼了也。』便打。睦州却问沙弥:『尔作么生?』沙弥便礼拜,睦州亦打。其僧往沙弥处问:『适来和尚打尔作什么?』沙弥云:『若不是我,和尚不打某甲。』」师云:「者僧克由叵耐,将一杓屎,泼他二员古佛。诸上座,若能辩得,非唯赵睦二州雪屈,亦乃翠峰与天下老宿无过;若道不得,到处泼人卒未了在。」
举:「僧问长庆:『如何是正法眼?』庆云:『有愿不撒沙。』保福云:『不可更撒也。』」师云:「夫宗师决定以本分相见,不敢撒沙。且那个是诸人正眼?不受人瞒底汉出来,对众道看,共相知委。若道不得,翠峰一一与尔点过,开眼也著,合眼也著。」
举:「黄檗有六人新到,五人作礼,其中一人提起坐具作一圆相,檗云:『我闻有一猎犬甚恶。』僧云:『寻云羊声来。』檗云:『𦏰羊无声到汝寻。』僧云:『寻𦏰羊迹来。』檗云:『𦏰羊无迹到汝寻。』僧云:『寻𦏰羊踪来。』檗云:『𦏰羊无踪到汝寻。』僧云:『恁么则死𦏰羊也。』黄檗便休。到来日上堂云:『猎犬在甚处?』僧便出来,檗云:『昨日公案未了,老僧休去,尔作么生?』僧无语,檗云:『将谓是本分衲子,元来是义学沙门。』以拄杖打出。」师云:「只如声响踪迹既无,猎犬向甚处寻逐?莫是绝声响踪迹见黄檗么?诸禅德,要明陷虎之机,也须是本分衲子。」
举:「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云:『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师云:「诸禅德,迷云既开,决定见佛,还许他同参也无?若共相委知,则天下宗师并为外道伴侣;如各非印证,则东土衲僧不如西天外道。」
举:「龙牙和尚问翠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翠微云:『与我过禅板来。』牙取禅板与翠微,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意。』后又问临际:『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际云:『与我过蒲团来。』牙取蒲团与临际,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意。』」师云:「临际翠微,只解放不解收,我当时若作龙牙,待伊索蒲团禅板,拈得劈胸便掷。」
举:「椑树问定山:『不落数量,请师道。』定山提起数珠云:『是落不落?』树云:『圆珠三窍人人有,请师圆前话。』山便打,椑树便去,定山云:『三十年后槌胸大哭去在。』椑树果后开堂示众道:『三十年前,被定山老子瞒我一上,不同小小。』」师云:「定山用即用,争柰险;椑树知即知,要且未曾具择法眼。试请辩看。」
举:「雪峰问投子:『一槌便成时如何?』投子云:『不是性𢤁汉。』峰云:『不假一槌时如何?』投子云:『者漆桶。』」师云:「然则一期折挫雪峰。且投子是作家炉𫖔,我当时若作雪峰,待投子道不是性𢤁汉,只向伊道:『钳槌在我手里。』诸上座,合与投子著得个什么语?若能道得,便乃性𢤁平生,光扬宗眼;若也颟顸,顶上一槌,莫言不道。」
举:「赵州问僧:『曾看《法华经》么?』僧云:『看来。』州云:『衲衣在空闲,假名阿练若,诳惑世间人。尔作么生会?』其僧拟礼拜,州云:『尔披衲衣来么?』僧云:『披来。』州云:『莫惑我。』僧云:『如何得不惑去?』州云:『莫取我语。』」师云:「大小赵州,龙头蛇尾,诸人若能辩得,便乃识破赵州;如或不明,个个高拥衲衣,莫惑翠峰好。」
举:「长髭问僧:『甚处来?』僧云:『九华控石庵。』髭云:『庵主是什么人?』僧云:『马祖下尊宿。』髭云:『名什么?』僧云:『不委他法号。』髭云:『他不委?尔不委?』僧云:『尊宿眼在甚处?』髭云:『若是庵主亲来,今日也须吃棒。』僧云:『赖遇和尚放过某甲。』髭云:『百年后讨个师僧也难得。』」师云:「是则二俱作家,要且只解收虎尾,不能据虎头;若使德山令行,并须瓦解。」
举:「保福示众云:『此事如击石火闪电光,搆得搆不得,未免丧身失命。』僧便问:『未审搆得底人,还免丧身失命也无?』保福云:『适来且致,阇黎还搆得么?』僧云:『若搆不得,未免大众笑。』保福云:『作家作家。』僧云:『是什么心行?』福云:『一杓屎拦面泼,不知臭。』」师云:「诸上座,保福有生擒虎兕底爪牙,者僧也不易相敌。虽然如此,要且放过保福一著。只如翠峰与大众,还许诸方捡责也无?若免不得,平地上死人无数,其中有得活底么?」师拈起拄杖云:「来也来也。」
举:「归宗锄草次,见一条蛇,以锄斩之,僧见便问:『久响归宗,元来是个麁行沙门。』宗云:『尔麁?我麁?』后雪峰问德山:『古人斩蛇,意旨如何?』德山便打,雪峰便走,德山召云:『布衲。』雪峰回首,德山云:『他后悟去,方知老汉彻底老婆心。』」师云:「归宗只解慎初,不能护末;德山颇能据令,且未明斩蛇。」师召大众云:「看翠峰今日斩三五条。」以拄杖一时打下。
勘辩
问僧:「甚处来?」僧云:「和尚问谁?」师云:「我问尔。」僧云:「何不领话。」师云:「翠峰今日败阙。」
宝华侍者来看师,师问:「宝华多少众?」侍者云:「不劳和尚如此。」师云:「我好好问,尔勃趒作什么?」侍者云:「不得放过。」师云:「真师子儿,吃茶了。」师把住云:「适来得恁么无礼。」侍者拟议,被师一掌云:「归去分明举似宝华。」
有数人新到至,师云:「新到那。」僧云:「是。」师云:「参堂去。」僧便去,师复唤来来,其僧却回,师云:「洞庭难得师僧,与尔一椀茶吃。」
问僧:「甚处受业?」僧云:「天章。」师云:「将得兰亭记来么?」僧云:「争敢呈似和尚。」师云:「草本不劳拈出。」
五人新到,师云:「洞庭绝顶无行路,不假梯航速道看。」僧云:「特来礼拜和尚。」师云:「湛水停舟,徒夸运济。」僧无语,师云:「过者边来。」其僧齐过,师云:「将头不猛,误累三军。参堂去。」
问僧:「名什么?」云:「义怀。」师云:「何不名怀义?」僧云:「当时致得。」师云:「谁与汝安著?」僧云:「某甲受戒来十年也。」师云:「行脚费却多少草鞋?」僧云:「和尚莫瞒人好。」师云:「我也没量罪过,尔作么生?」僧无语,师云:「脱空谩语汉。」便打。
问新到:「近离甚处?」僧云:「兴教。」师云:「达磨一宗扫土而尽。」僧无语,师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复问僧:「阇黎名什么?」僧云:「宗雅。」师云:「雅即不问,作么生是宗?」僧无对。师云:「且限三日。」其僧频来下语,师皆不诺,僧却问:「某甲见处只恁么,和尚作么生?」师云:「尔何不问我?」僧方拟问,被师连打数下。
问新到:「发足甚处?」僧拍掌一下,师云:「两重公案。」僧云:「恰是。」师便喝,僧无语,师云:「还我一拍来。」僧拟议,师云:「瞎汉,参堂去。」
六人新到,师问参头:「夫为上将,须是七事随身,两刃交锋作么生?」僧云:「久响翠峰有此一著。」师云:「一著放过,还我草鞋钱来。」僧喝,师便棒,僧约住拄杖与师一拍,师云:「未到翠峰,与尔二十棒了也。」僧无语,师云:「且在一边。」却问:「第二副将,作么生?」僧茫然。师云:「一状领过。」吃茶了,师把住参头云:「适来公案,者里即恁么,堂中作么生举?」僧拟议,师打一坐具推出。
雪峰和尚塔铭并序
夫从缘有者,始终而成坏;非从缘得者,历劫而常坚。坚之则在,坏之则捐,虽然离散未至,何妨预置者哉。所以叠石结室、翦木合函,般土积石为龛,诸事已备,头南脚北,横山而卧,惟愿至时同道者莫违我意,知心者不易我志,深嘱载嘱,幸勉励焉。纵饶他日邪造显扬,岂如当今正眼密弘。善思之,审思之。 师注兄弟添十字,(云:「国无二君。」又云:「知么?」)同心著一仪,(云:「风行草偃。」又云:「直与。」)土主曰松山,(云:「四顾匪绝。」又云:「看。」)卵塔号难提。(云:「独露相倚。」又云:「崄。」)更有胡家曲,(云:「一西一东。」又云:「大难。」)汝等切须知,(云:「自南自北。」又云:「会也。」)我唱泥牛吼,(云:「闻莫举头。」又云:「呵呵。」)汝和木马嘶。(云:「见应合眼。」又云:「抚掌。」)但看五六月,(云:「岂可徒然。」又云:「吁。」)氷片满长街,(云:「事非草草。」又云:「苦。」)薪尽火灭后,(云:「去去谁同。」又云:「好住。」)密室烂如泥。(云:「须到如此。」又云:「努力。」)
受师号,上堂,僧问:「皇恩已降,海众同观,学人上来,愿闻举唱。」师云:「好音在耳人皆听。」进云:「听后如何?」师云:「问著元来总不知。」僧云:「学人到者里,实谓不知。」师云:「许尔是个草贼。」复云:「禅家流还如战将,见鬪勇健,索不来,即便擒下。虽一期之作,争似借水献华、唱太平歌好。夜雨山草滋,爽籁生古木,闲吟竺仙偈,胜于嚼金玉。蟋蟀啼坏墙,苟免悲局促,道人优昙华,迢迢远山绿。是知道无不在,谁云间然?故天有道以轻清,地有道以肃静,谷有道以盈满,君有道以敷化,故我今上皇帝,金轮统御叡泽霶流,草木禽鱼无远不及,岩野抱疾之士俄承宠光,此生他生无以云报,贤守司封高扶尧舜、下视龚黄,龚千载之雅风、锁万那之春色,伫当明诏,别振休声。贰车屯田,诸厅朝宰,不敢饰辞褒赞,仲尼言云:『吾祷久矣。』」
住明州雪宝禅寺语
师开堂日,于法座前顾谓大众云:「若论本分相见,不必高升宝座。」乃以手指一划云:「诸人随山僧手看,无量诸佛国土一时现前,各各子细观瞻,其或涯际未知,不免拖泥带水。」即便升座,僧正宣疏了,维那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时有僧出来,师乃约住云:「如来正法眼藏,委在今日,放行则瓦砾生光,把定则真金失色,权柄在手,杀活临时,其有作者,相共证据。」僧乃问:「远离翠峰祖席,已届雪窦道场,未审是一是二?」师云:「马无千里谩追风。」进云:「与么则云散家家月也。」师云:「龙头蛇尾汉。」问:「德山临济棒喝已彰,和尚如何接人?」师云:「放过一著。」僧拟议,师便喝,僧云:「未审只与么,别有在?」师云:「射虎不真,徒劳没羽。」问:「布发掩泥因底事,全身半偈为谁施?」师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进云:「若然者,立雪岂能传妙旨,三拜伸后始为亲。」师云:「莫乱统。」问:「梵王请佛,盖为群生,学士请师,当为何事?」师云:「相识满天下。」进云:「与么则大众沾恩也。」师云:「儞分上作么生?」进云:「学士证明。」师云:「未在。」有俗士问:「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处,心空及第归。如何得及第去?」师云:「徒遭点额。」进云:「如此则辜负平生也。」师云:「教休不肯休。」问:「一焚龙鬪,万像咸臻,未审是何境界?」师云:「金殿草漫漫。」进云:「向上更有事也无?」师云:「白云千里万里。」问:「吹大法螺,击大法鼓,朝宰临筵,如何即是?」师云:「清风来未休。」进云:「与么则得遇于师也。」师云:「一言已出,驷马难追。」僧礼拜,师云:「放过一著。」师又普观大众一回,乃云:「人天普集,合发明个什么事?焉可互分宾主驰骋问答,便当宗乘去?广大门风威德自在,辉腾今古把定乾坤,千圣只言自知,五乘莫能建立。所以声前悟旨,犹迷顾鉴之端;言下知宗,尚昧情识之表。诸人要知真实相为,但以上无攀仰、下绝己躬,自然常光见前,个个壁立千仞。还辩明得也无?未辩辩取,未明明取,既辩明得能截生死流,同踞祖佛位,妙圆超悟正在此时,堪报不报之恩,以助无为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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