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师语录

紫柏老人全集

作者明·紫柏真可著·憨山德清等编 · 分类禅师语录 · 347.8k

紫柏老人全集

作者: 明·zǐ bǎi zhēn kě紫柏真可大师著·憨山德清等编 | 分类: 禅师语录 | 卷数: 三十卷

🔗 经典连线:博山参禅警语(明代禅宗相承) · 天目中峰和尚广录(高峰中峰法脉) · 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临济棒喝真传) · 六祖坛经(曹溪心印源流)

💡 现代白话导读与核心旨趣

《紫柏老人全集》(三十卷),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紫柏真可大师(达观真可,1543—1603)著、法友憨山德清大师与门人等编纂,是明代禅宗复兴史上最壮烈、最刚毅、最透脱的宗门巨著。

紫柏大师为人风骨奇伟,慷慨激昂,以天下佛法慧命为己任。其教化宗风直承临济棒喝真传,力倡“真参实悟、死心做工夫”,痛斥末法流俗口头狂禅。大师一生创下了中国佛教史上的两大旷古伟绩:一是倡议并主持开雕便于流通参阅的fāng cè běn方册本jiā xīng zàng嘉兴藏》(万历大藏经),使三藏十二部经教飞入寻常百姓与禅林学人手中;二是晚年罹“妖书案”陷狱,在酷刑逼迫下神色泰然、为法忘躯,于狱中从容坐化,示现了金刚不坏的大解脱境界:

  1. yuán zhōng yǔ lù圜中语录与临化法语:真实记录大师身陷诏狱时的无畏气概与临化前所说的《绝命偈》,视生死如脱屣,直显临济宗大机大用之极则;
  2. 卷一至卷十·法语精微:系统开示参究话头要领、如何于行住坐卧中斩断无始习气、调伏妄心、透脱无常生死关;
  3. 经论深解:以宗门超拔见地融通《心经》、《金刚经》、《楞严经》与《八识规矩颂》,扫尽教下文字葛藤;
  4. 刻藏缘起与书信:详载主持开雕《嘉兴藏》之至诚愿力,以及与憨山德清、袁宏道、陶望龄、陈继儒等明末士大夫论道参禅的真诚书简。

研读《紫柏老人全集》,能令行者于软暖凡俗中立起铮铮铁骨,真参实究,打破生死魔障,直证本来清净自性。

🗝️ 关键词与主旨

  • 关键词:紫柏真可、dá guān dà shī达观大师、紫柏老人全集、憨山德清、嘉兴藏、方册大藏经、真参实悟、圜中语录、做工夫
  • 核心主旨:以刚正不阿之金刚气节倡导真参实悟与死心做工夫,开雕方册大藏经以续佛慧命,狱中泰然从容立化示现无上解脱。

📌 重点内容

  1. 圜中语录与临化说偈:大师在诏狱中受重刑而心神湛然不动,示现“一笑归去、生死自如”之大丈夫风骨。
  2. 参禅工夫与痛除习气:教导学者参禅不可浮泛,须如救头燃,痛下针砭克除身心微细习气。
  3. 首倡开雕方册《嘉兴藏》:改梵夹大本为便携方册本,为中国佛教文献保存与普及立下万古奇功。
  4. 融通性相与经论直指:以禅心解《楞严》《心经》《八识规矩》,直指性相不二、心佛一如。

⚠️ 阅读难点

  • 气骨雄强辞旨刚毅:大师法语风格刚劲直截,直斥学人痛处,参学者须以至诚死心承当,方免自欺。
  • 书问杂著涉历史背景:涉及晚年神宗矿税之害、紫金矿难及妖书大狱,需结合明末历史背景体悟其救世婆心。

🗣️ 名句白话解读

  • “做工夫不可有丝毫自欺,必须痛下针砭,克除习气,透脱生死。”
    • 【白话】:修行用功绝对容不得半点自欺欺人,必须像刮骨疗毒一样痛下苦功,彻底克服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贪嗔痴习气,才能在生死关头获得真正的大解脱!
  • “一笑行脚去,了无死与生。何须觅归处,处处是归程。”
    • 【白话】:我微笑着像平时行脚参学一样洒脱离去,自性本体哪里有什么所谓的生死去来!何必苦苦去追问归宿在何方,整个大千法界处处都是清净法身的极乐归程!
  • “大法陵夷,非刻藏流通无以救末劫;为法捐躯,虽碎身如微尘而吾愿足矣!”
    • 【白话】:正法衰微凋零,若不将大藏经雕版印行广为流通,就无法挽救末法时期的众生慧命;为了护持正法哪怕粉身碎骨化为微尘,我的毕生宏愿也彻底圆满了!

📜 典籍原文

紫栢老人集目录

大师自题

紫栢大师像赞

剡城周汝登伏块敬书

会稽陶望龄敬题

寓生黄汝亨赞

长水弟子李培敬题

长水姚士慎敬题

陆基忠敬赞

紫栢尊者达观可大师像赞

闻闻居士陈继儒赞

塔铭

祭文

举火

紫栢老人圜中语录

示潭柘寺僧众

被逮答檀越

与曹直指夜谈

示吴彦先

示郢中仇文学

警大众

十一月二十九日被逮别潭柘寺偈

出潭柘示僧众偈

腊月初五日从锦衣卫过邢部偈

闻柝

同曹侍御诸文学集吴彦先夜谈

示吴彦先

寄示法密

色空偈示杨中涓

添数珠偈

腊月十一日司审被杖偈

十四日闻拟罪偈

忆介公

忆卓老

十五日法司定罪说偈

十六日临化说偈

法语(卷一)

法语(卷二)

法语(卷三)

法语(卷四)

法语(卷五)

法语(卷六)

法语(卷七)

法语(卷八)

法语(卷九)

长松茹退序

长松茹退

义井笔录

法语(卷十)

示元复

墨香庵常言

墨光亭常言

解经

心经说

心经

心经说

释金刚经

释棱严经

释毗舍浮佛偈

释八大人觉经

释十二因缘

八识规矩

前五识

第六识

第七识

第八识

唯识略解

缘起

刻藏缘起

募写大士缘起

銕钵缘起

栖霞寺定慧堂饭僧缘起

积庆庵缘起

径山佛殿缘起

湖州府弁山圆证寺募四万八千弥陀缘起

吴江圣寿寺缘起

迎无量寿佛立像缘起

募书金字华严经缘起

山东东昌府铁塔隆兴寺化缘文

棱伽山寺大藏阁缘起

棱严寺五十三参长生缘起

刻大藏经䟽

广诸祖道影䟽

常熟慧日寺西方殿造像䟽

重建嘉兴棱严寺佛殿疏

忏荐牛麂疏

本空上人住西庵饭僧疏

代大众止雨祈晴疏

募写十六开士道影疏

卢沟桥资福庵募资常住地䟽

方山李长者像前自卜出处疏

喜禅人然指修檀溪寺䟽

施坚固子及顶骨庄严佛像䟽

度麂疏

祈雨疏

金刚经白文序

石门文字禅序

重刻智证传序

麟禅人刺血跪书华严经序

小板法华经序

小板棱严经序

重寿投子青和尚颂古集序

远公五论序

重刻应庵和尚语录序

造栴檀轮记

微笑庵记

长松馆记

归宗坚固子记

檀溪寺菩提灯记

房山县天开骨香庵记

陆太宰手印记

经龛画八部神记

赵少宰施大悲菩萨记

礼五祖文

礼石门圆明禅师文

祭法通寺徧融老师文

悼庐山黄龙彻空堂师文

赠少宗天恩二开士礼补陀还燕文

题金刚经塔

题东坡禅喜集

题雪山半偈舍身卷

题普陀大士示现卷

题师子林纪胜集

题包生所刻棱伽经

题坡翁文字禅

题赵生画扇

题师子端禅师语录

题穆玄庵所著书后

题王画卷

䟦麒禅人血书华严经

䟦黄山谷集

䟦贺知忍刺血书金刚经

䟦钟鼓颂

䟦牟子言道章

䟦证道歌

䟦大川和尚饭十万八千僧卷

䟦宋仲珩篆书金刚经

书周轮云发愿文后

物不迁论跋

半山老人拟寒山诗跋

戒杀放生文跋

䟦宋猪齿臼化佛文

宋绣观音经䟦

䟦怪石供

䟦宋圆明大师邵阳别吴强仲叙

䟦半山老人拟寒山子诗

书圣观弥勒赞后

䟦毗舍浮佛偈

䟦寂音尊者十明论叙

䟦宋圆明大师邵阳别胡强仲叙

䟦宋圆明大师别胡强仲叙遗愚庵讲主

读法华普门品䟦

䟦周叔宗书听法华歌

书东坡诗后

䟦苏长公大悲阁记

䟦陆大宗伯云居募文

䟦曹溪碎钵

程康伯书圆觉经䟦

书周叔宗临帖卷

䟦石屋禅师山居诗

䟦东坡阿弥陀佛颂

书某禅人募刻大藏卷后

䟦法华抒海

书鹤勒那问二十二祖公案后

䟦苏长公集

䟦唐修雅法师听法华经歌

书棱严截流后

䟦五慈观阁记

书肇论后

毗舍浮佛颂䟦

八大人觉经䟦

书宝积经偈后

䟦苏东坡十八大阿罗汉颂

书黄龙寺藏经阁毗卢佛记后

䟦陈仲醇大藏阁缘起后

读石壁经䟦

䟦东坡油水颂

书般若无知论后

拈古

佛赞

释迦佛赞

释迦文佛赞

阿弥陀佛赞

入山佛像赞

雪山苦行佛像赞

释迦佛雪山像赞(并序)

释迦佛出山像赞

慈慧寺毗卢佛赞

庐岳毗卢佛赞

无量寿佛赞

吴中泛海石佛赞(并序寄圜中曹直指)

弥勒化身赞

弥勒佛赞

善云堂弥勒佛赞

护国寺自来佛赞(并序)

弥勒佛赞

枯木弥勒佛赞

弥勒佛手执布袋赞

石佛赞

弥勒佛赞

毗卢佛及文殊普贤二菩萨十八应真赞

毗卢佛

文殊菩萨

普贤菩萨

第一宾度罗䟦啰堕阇尊者

第二迦诺迦伐蹉尊者

第三迦诺迦䟦黎堕阇尊者

第四苏频陀尊者

第五诺矩罗尊者

第六䟦陀罗尊者

第七迦理迦尊者

第八伐阇罗弗多尊者

第九戍博迦尊者

第十半托迦尊者

第十一罗怙罗尊者

第十二那伽犀那尊者

第十三因揭陀尊者

第十四伐那婆斯尊者

第十五阿氏多尊者

第十六注茶半托迦尊者

第十七庆友尊者

第十八宾头卢尊者

李次公画接引佛荐见素居士(别号善云)

调狮图赞(并引)

扫象图赞(并引)

菩萨赞

文殊师利菩萨赞

普贤菩萨赞

礼北台大文殊菩萨赞

提珠菩萨赞

大悲菩萨赞

观音菩萨赞

佛香庵旃檀观音像赞(并序)

吴道子观音变相赞(并序)

髑髅观音赞

准提菩萨赞

唐贯休画十八罗汉赞

第一

第二

第三

第四

第五

第六

第七

第八

第九

第十

第十一

第十二

第十三

第十四

第十五

第十六

第十七

第十八

又十八罗汉赞

第一

第二

第三

第四

第五

第六

第七

第八

第九

第十

第十一

第十二

第十三

第十四

第十五

第十六

第十七

第十八

唐贯休画十六应真赞

第一宾度罗䟦啰堕阇尊者一手持杖而手屈二指膝上阁经而不观

第二迦诺迦伐蹉尊者双手结印而杖倚肩

第三迦诺迦䟦黎堕阇尊者骨瘦棱层目瞠而眉横如剑右手执拂左手按膝

第四苏频陁尊者趺坐石上右手握拳左手按膝眉长覆面

第五诺矩罗尊者双手执木童子痒

第六䟦陀罗尊者匾脑丰瞠目上视手掐数珠

第七迦理迦尊者宴坐石上眉长绕身

第八伐阇罗弗多尊者露肩交手注目视经

第九戒博迦尊者侧坐正见半面一手执扇拂一手屈三指

第十半托迦尊者双手持经缩颈耸肩注目视之

第十一罗怙罗尊者撑眉怒目手有所指

第十二那伽犀那尊者擎拳拄颔开口露舌见喉而大笑

第十三因揭陀尊者杖藜倚肩左手托经垂头而注视右手掐珠

第十四伐那婆斯尊者六用不行入定岩谷

第十五阿氏多尊者双手抱膝而开口仰视齿牙毕露脱去数枚

第十六注茶半托迦尊者倚枯槎而书空腰插椶扇一握上画日月

达磨赞

旃檀干闼婆神王赞

龙树尊者道影赞

康居国会尊者像赞(并序)

康居国会尊者像赞寄憨公(并序)

潭柘山嘉福寺观音殿足迹赞(并序)

自赞

血书金刚经赞

憍陈如比丘赞

竹杖赞

寒山拾得赞

颂古

灯光偈

生日偈

生无生偈

示于中甫

夜行偈

示弟子(并序)

梦觉偈

宿石钟寺(并序)

献栴檀偈

释广百论

择仙偈

赠周叔夜偈

观毂偈(并序)

究昏偈

旃檀幢偈(并序)

孙仲来书经荐母偈

痒偈

虱偈

礼诸祖道影偈

香供偈

礼六祖法供偈

白茫遇虺(并序)

示弟子

示病僧

吴江华严寺浮图然灯偈示法麟(并序)

触尘偈

登耶舍塔

与智灯

纸花偈

读观心论

示元复

示于润父

元广代木童子偈

皮斗偈

示唐凝庵(并序)

示冯骥子

灭灯示六根互用

示林白

丙申三月将结夏示朗麟二三子(并序)

声听偈

□□偈

佛香庵观月偈

其二

其三

闻猪声

其二

佛香庵即事偶成

醒梦偈

再过金坛东禅寺

示法钟

兰溪示魏觉樗

示元广

示杨生

日用

拈花

沐浴偈

麈尾偈

断淫偈

示学人

读信心铭

舫粟偈

弘法偈

和苏长公书焦山纶长老壁(附长公偈)

看桃花偈

读普门品偈(并序)

心尘无性偈

送悟慈省亲偈

示禅人

示申知离雄心偈(并序)

书经荐父母入芦山塔偈

碎甲偈(并序)

豆佛禅师起龛偈

豆佛禅师悬真偈

豆佛禅师停龛偈

豆佛禅师撒沙藏龛偈

沐浴毕偈

示安公偈

问本亭偈寄崐岩郑居士

空谷偈

粥偈

示匡石居士

吊沈母偈

次邸店偈

断峰偈

示僧

憩古岩偈

示于中甫

观射偈

沐浴碧云禅房覩罗什道影

五常偈

伍员申包胥

不变随缘偈

读东坡赞石恪画维摩颂

陆太宰手印偈

题金坛龙山圆通庵四佛台

示某念佛偈

慈音母难日偈

示石门故倪道人偈

破生死心偈

示纪禅人(并序)

母难偈

住山偈

观花偈

明暗偈

庐山黄龙潭募供佛灯油偈(并引)

承恩寺十景偈

宝狮岩

卧牛池

千峰庵

鎻凤桥

广德刹竿

五眼泉

涅槃台

成公塔院

洗心轩

观音冢

照身心偈

初于闻中入流亡所颂

猪偈

文薪偈

释中论偈(并序)

光明偈

勉少年偈

午斋偈(并序)

病偈示通方

闻钟偈

礼四祖偈

礼五祖偈

圣凡偈

微显台宗性恶妙旨偈(亦云非性偈)

腊月八日供佛乳麋偈

蜂触纸窓偈(二首)

示徐孟孺偈

圣智偈(并序)

雷郎吃茶偈

芭蕉庵听雨偈

皖公灵迹

示宇靖偈

逆顺偈

偶成偈

宣州兴教坦禅师偈(并序)

应事粘滞不觉失笑赋此

寄王元美

悼王方麓先生偈

无题(二十首)

究心想偈(并序二首)

行昌刺祖偈

智识偈

示于中甫

示于润甫

净土偈

自警

吃水斋闻皷偈

脱女身偈

常如寺偈

示闻郎

示修慈

明暗偈

断婬偈(有引)

戒杀生偈

卧佛偈

闻雷偈

六识功能偈

醒梦偈

持华严偈

长松馆雪偈

修补大藏经板偈

西子说法偈

云居山复古偈(有序)

示等观读棱严经偈(有序)

读东坡观音赞

示周季华

分别能所偈

示知几病中偈

示贺仰庵(有引)

示李次德偈

吊顾𬤊斋偈

悼藏主法本偈(有引)

示王孟夙偈

醒梦偈

墨画偈

伊峰偈

持戒偈(有序)

杂说

匡石暴亡说

魂魄辨

示宇泰放光石说

似完斋说

交芦生书千字文说

孝侯谥说

刚说

动静说

观戏

卓吾天台

问本亭

落日悬鼓

三界说

读素问

金舌三目

芦芽夜话记过

寄聚光洞微作时文说

戒贪暴说

法王人王说

皮孟鹿门子问答

方便说

字说

觉林字说

思微字说

剖尘字说

昙生字说

照如字说

金了生字说

玄藏字说

常如字说

金仲坚字说

无所字说

杂记

解易

樊城仁王寺建大雄殿铭

足轩铭(有引)

足轩铭(有序)

麟室铭(有序)

佛智泉铭

鹏沙弥塔铭(有序)

宛平县资福寺开山守心端禅师塔铭(有序)

大悲菩萨多臂多目解并铭

韶石铭

丁南羽结绿现铭

于中甫宋端砚铭

卧牛砚铭

孚泉砚

瓢铭

独高庵铭

竹瓢铭

云笠铭(原本缺文)

无巴生传

复王宇望叔姪

与王宇泰

与王后石

答王方麓公

与王方麓公

与陆五台公病中

复敬郎

谢于见素公惠麈尾

寄赵定宇

与丁勺原

答请主法事

答竺生

答于中甫

与李次公

与元鉴

答冯开之

与方幼舆

与涂毒居士

寄沈德舆

与平廓

答汪仲淹

与陆太宰

答李虹霄

与雷雨居士

与邹南臯公

与李君实节推

与汤义仍

答吴临川始光居士

与李君实

与黄慎轩

与于中甫

与王宇泰

答于润甫

与陆太宰

复董玄宰

与丁勺原

答陈五岳

与雷雨居士

与于中甫

与赵干所

与周金吾

寄缪仲湻

与沈及庵

答某司

答某居士

与冯开之

与阮三城

与王宇泰

答乐子晋

与吴临川始光居士

别汪居士

与娄生

寄顾汝平

与马君侯

诗(五言古)

宿洪福寺怀古

山居

宿可休堂

绀圃即事(二首)

芙蓉寺跨云梁

龙潭静室

舍下邳吊留侯

山居

白仁岩

夜坐上方山即事

潭柘山一音堂寄怀静光滑居士

晨起萧冈纳凉

日暮归自龙潭

长松馆夜坐

山居即怀

仲夏擕觉生受食芙蓉山中

觉生讶讲绛二韵险绝难赓和予应声赋此(二首)

题骨香庵隆公静室画梅

悼无相容公

悼如超

哭素庵师

长松馆西风吟

燕山送无言道公住持少林寺

芭蕉庵偶成

石门寺

读法华经

梵川

过石钟寺

过匡庐栖贤桥

风尘通观

弃杖

赠马子善

赠明月寺皎如

山中即事

过天宁寺(有序)

方山金刚泉

送得心开士游五台

月下读书

过龙门静室

春日登清凉

蚤春谒李长者著论处

尚朴崖

凤林寺有感

食菜

山堂夜坐

秋夜宿积善庵洪上人禅房(号大宗)

潭柘一音堂即事

吴江圣寿寺

名二泉诗(有序)

欢喜泉

禅悦泉

过某公禅房

宝珠泉(有序)

芙蓉寺

重过楼烦寺

玄冈山店别宁武诸法侣

过清凉义冢园示某禅人

过华严庵

驱旱魃(有序)

偶成

五言律

开化寺有感

散发受食芙蓉山中

客多胜阁

日暮(二首)

雪中有怀

潭柘元日听泉

山居

过报恩寺

明月池

秋夜宿本侍者禅房

游张公洞(有序)

北园襍咏

泊湘中

岩居即事

留别憨公

示于润父

过邢匡石居士

同开侍者缪仲淳宿洪福寺(有序)

牢山海印寺

梵川偶作

石门舟次

偶成(四首)

少林晤高竹川襄阳复晤却赠

秋日与黑白诸法侣游衍恩寺

咏风

卧龙庵

秋夜宿水月庵

登那罗延窟

金轮静室即事

新秋念开郎

题张公洞

题玉女潭

漯阳庄结夏念开侍者

过多宝寺吊元庵穆居士

出佛儿门别潭柘山嘉福住持佐公兼诸法侣

赠王太古

慰徐觉非

国山寺访了虗不遇

登天目山顶

冯元甫书室

舟次石门吊古

梵川壳居(二首)

螺髻山送传广居

偕诸居士登墨光亭

喜于中甫再入潭柘

秋日登玄墓

过莒父宝愿寺有感

同勉讲主过洪山寺

暮秋宿龙兴寺

示吴康虞

圆常寺次松窻宗室韵

夜读楞严有感

访鹿野坪彻空禅师

清凉有感

灯下怀憨山

山居喜雪霁

一微泉怀法侣

仲夏偕诸法侣游上方喜雨(二首)

五言排律

过知郎澹然斋

诗(七言古)

钓竿峰

夜宿旴江太平桥南

梵川问月擕麟郎觉生

送栗庵居士来南闽

赵州柏林寺壁闲画水

送林寺海祥禅人还南

灵峰观泉

山居

仲夏同诸法侣礼多宝寺五百罗汉适有禅人跪读法华经于像前静而听之若流泉寒泻声声入耳灵台澄彻乐而赋此

咏怀

天启禅房

感怀二首

瑠璃灯

过楞伽州遗麟郎

咏开先寺瀑布遗仲坚行脚作探竿影草

听松

舟次石门东岸访寂音灵迹兼怀庐山归宗常禅师

偶成

墨光亭

遗闻堂夜坐

登岳阳楼怀吕仙翁

早渡嘉陵江登锦屏山

冬夜墨香庵怀方麓先生

新秋

过慈寿寺有感

绀圃即事

闻秋声有感

季春过竹院访见素居士

过阳羡蜀山吊苏长公

山居

往曹溪暂憩长松馆

过陶居士精舍不遇

初冬有感

石门夜泛

示王宇望

夜坐闻于缪二生论友道

唐奉常凝庵见访次及楞严予喝之以为禅者多不逊不揖而去赋此嘲之

谢刘司丞

宿方山昭化寺(有序)

同傅侍御汪将军礼方山大像

述怀

偶成

山中偶感

秋日同澄公开侍者宿南台

睡起读圆觉经

奉答万思默学宪

墨香庵即事示元广(二首)

墨香庵示广郎(二首)

闲中感怀示广郎

日暮潇湘舟中

结夏金坛之北园兼怀侯铁庵

吉安舟中望白鹭书院

咏怀

喜王生元广问法

仲冬怀觉休

大觉寺访桂峰禅师

访袁坤仪有感

喜于中甫过龙泉

山中偶成

瀑布(二首)

秋日礼清凉塔

山中襍咏(二首)

山居咏怀(二首)

赠永庆寺秀峰法师

招隐

雪中登芦芽(有序)

与芦芽主人谈世故有感

寄袁了凡居士水斋

龙嘴(有序)

曲阿书经即事

秋夜石经山礼琬公灵骨(有序)

问竹亭即事

五言绝

萧岗望方茅诸山

咏雪

礼拜石

洗衣泉

观流石

同游法侣散坐松冈叔宗忽浮小舟入柳阴宛然有孤鴈没空之致赋此

树禅

铁袈裟

尔庵襍咏

芭蕉庵

楞伽洲

题画

题竹坞石室

讲经台

初祖亭

钱资荡三首

利刀

夜坐

云堕石

望玉台即怀

题万玉庵

说法石

单传崖

示匡石居士

山中咏松

天启石

昆石

过严滩

狮吼台

欢喜泉

清深崖

甘露泉

朗公石

托钵峰

本湛泉

韦陀峰

重游黄花洞

赠龙泉关刘善友之峨眉

尔庵襍咏

冷岩

绿琼

湖心寺怀坚光赵居士

辞澹然居士斋

登虎邱

偶成

赠海通居士

玄帝阁望石门寺怀汤遂昌

开先龙潭

元素庵坐柏

贮碧轩

读茅山志

诗(七言绝)

龙华坐雪呈瑞庵祯公

晓过天然老禅别室老禅睡未足恬然憨卧赋此赠之

真州别丁南羽吴康虞

赠潭柘龙泉寺柘林藏主

赠正庵静主诵莲华经

拟登峨嵋

赠静渊秀公

龙泉念仲淳

示白侣

西台挂月峰

清凉有感

开侍者自清凉迎至彭城以此示之

题芦芽山万佛崖

寄陆太宰

陆太宰以宝带施清凉赋此赠之

双峰寺

龙泉寺啜茶

怀诸法侣

示大道禅人

同朱彦吉登玄墓法堂口占

访湛堂禅丈五台铜瓦殿

过抱云堂怀印郎

清凉山怀陆太宰

吊无边师

卧病长松馆有怀

万杉寺

过万寿龙岩

寓皖太平寺示濯凡居士

咏画水

双剑峰

辞赐紫以让憨公

过天花傅母冢

于峰

送孙仲来赴馆新安

观北园假山

过梅圃访见素居士不遇

偶成

冬夜泊漏泽寺寄梅禅人

重游漏泽寺

漏泽寺闻钟

于圃偶感

唐山寺礼禅月大师

还度赤津岭怀汤义仍

夜坐偶成

悼如印

曲阿夜坐怀休郎

过断崖塔院

礼高峰塔

示某居士

池上观荷三首

感梦

昙华峰

吊吴江某禅师

懒去岩

最胜泉

谒五台大贤村苏子庙

日暮龙潭即事

飞云泉

过楞严废寺三首

楚江舟中感度门讲主举楞伽大纲

因麟郎说七里滩景物偶成

季夏从清凉山过练阳登望湖亭

梵川螺馆

过奔牛吊苏长公

长松馆遇雪

有感二首

吊妙峰觉讲主

襍吟

劝大川李善友求生净土

悼鹏郎

潭柘山一音堂谢诸法侣

遗闻堂喜晴

过弘恩寺

过昭庆寺

大悲阁别陆太宰

过潼关

彭城洪福寺月下怀仲淳

登戏马台

送仲淳奔丧南还

夏日游清泉寺

彭城题苏公黄楼

题福岩师子峰

同诸法子金山看月

同诸法子过广陵宿上方寺叙别

题上方寺观音池

读桃源记

晋王义之晒书堂

示徐符卿孺东予告还山

夜泊义兴城下

哀路南塘先生示路抱赤

闻秦直指禁令

中秋泊苏长公祠下

寿双山先生

过漏泽园

题金沙寺岳武穆王阴(中有陪僧寮谒金仙之句)

长者庵定起

长者庵读决疑论

示大贤村诸善友

早春谒方山李长者还清凉招陆太宰特赋此二绝

谒方山李长者还定襄道中(有序)

过圣寿寺三首

送魏觉樗

过七里滩

北园见紫薇花有感

秋夜半室崖闻法云庵居士读经

题庙壁(师游衡山过此庙遇庙倾邦人伐庙树修葺因题此邑侯见诗遂止不伐且勒诗于石)

夜坐

示觉迷居士

慰傅居士

礼香山卧如来

来隐标

登说法台

题戒坛九松

大贤村长者庵怀江南诸法侣

燕京别文卿中甫之峨嵋

梦端师子

潭柘怀缪仲淳

烧竹(有序)

碧云寺禅房见迎春花

长松馆

怀弇山居士

悼无尽禅伯

上方别守愚座主绍宗天恩开士之峨眉

梵川西爽楼雨中即事

曲阿梵川即怀

示王中贵

与大光禅人

舟行即事

寄嘉禾李培秀才

洗砚池

法华寮玩月有感

游太湖

赠一光赵居士

登牛首文殊楼

偕魏李沈三子登钓台

华严岭

悼石头洪济寺守心禅伯

谶禅客

灵岩过傅居士旧游处

题用师静室龙供泉

登伏虎崖

欢喜泉

过活埋庵十首

吊月公杉

过昙阳馆

有感

简魁禅客师事昙阳

答禅客

贻南竺僧葛鑁

佛手崖

赵州关

过悬珠塔

龙光寺诸文学开讲见招有答

拟偕开公之匡庐度夏

供花

偶成二首

赠某禅人断指

宿文殊寺怀凤林禅伯别诸法侣

感怀

欲过麟郎别墅先此示之

同王方老过子成别业因悼子成

别如晓

访万延老禅

华亭浩寺微笑堂

僧买蟹供檀越闻而有感

喜遇王居士

偶成

冬日上歌风台

难胜泉

太古峰前怀许使君

萧冈纳凉二首

怀杨慈湖先生三首

秋日偶成

春游

开先瀑布

送怀慈之南海

过赵州柏林寺

题画

庐山夜坐

月下偶成

宿灵隐山房有感

登丹阳玄覧亭

示吴元石

醒梦

示密藏

咏怀

忆孙仲来随余过祖堂寻懒融尊者

玉板桥留度门

承天寺怀古

峨眉送人游清凉

过十八滩二首

草寺别顾南宫

住山

吴城舟中

过关

偶成

题楞伽山海图

夜泊星子朱堤

过南雄遗贵善人

登二祖说法台

挽守心禅人

秋夜宿本侍者禅房

梦觉偶成

题好坚木图寿王司宼

秋日过多宝寺怀陈平江侯穆文简公

哀福圣寺古栢

夜登中台

喜姚侍御问法

过林古竹院二首

入湘阴

咏怀

阳羡舟中即事

示僧

过大庾岭二首

赠本来和尚

过张文学茂木

哭千松座主

望鞋山

悼穆元庵

九江舟行

登吴江华岩寺塔

空堂夜坐

咏于三公观察十郎竹

吊林寺松

寄吴江诸法侣

寄仲湻

赠姚国宾

悼大千老师

灵岩喜汪将军傅侍御至

佛香院

宿东台

题玉女潭

吊玄晏

过玄晏草堂

示姜士华

示端雍

示傅公肃(四首)

示韩生

寄铁庵居士

游海门二首

避暑萧冈

偶成(八首)

闻磬

夏日曲阿梵川偶成

泛舟梵川(二首)

春日重游光德庵

慈寿访劳盛主人不遇

过玉河观音寺

客东云居寺即事

显灵宫闻邢炼师语有感

过西云居寺有感

南岳观音沼

镜虗

望普说殿

尊者堂

戒坛偶成

结冬永慈寺赠芦芽主人妙公

悼寿禅堂师

芙蓉阁偶成

约王泰宇登茅山因未返赋此

吴中夜泊

吴氏废园(二首)

寓匡山黄龙潭寄宾阳老禅

山中老人

葛洪山访泽上人

西沼晚泊

忆山居

访郑春寰不遇

赠天竺僧

大方禅伯上山

与邹南臯居士

过向城广福寺

潭柘怀缪仲淳

怀燕京诸居士

别开侍者

咏石乳泉

志梦

示诸沙弥

嘱芦沟桥资福寺住持本公

山居(二首)

别陆太宰(有序)

谢太初静主惠楞严集注

自肯寮自讼

般若泉

月夜登海藏楼怀江南诸法侣

睡起示道开

自肯寮

为新剃可禅人字止台(有序)

再游潭柘寺

云尽见石门山

悼栗庵居士

悼王方麓先生

旴江舟中望从姑山

愿僧歌

唤鸟歌

吊开先湖月鉴公种树歌

示觉皤居士歌

病病歌

桃花歌

示如印观身歌

纸袄歌

悼徐文卿太仆

观牡丹念来慈

鞭镜歌

山居歌

梵川问月擕麟郎觉生

清凉寺双栢歌

示张春堂

姜节妇歌

游善卷洞

汝坚歌赠项子

白衲歌为冯开之作

懒瓒歌赠曾金简

子房山歌

龙蛇歌

旧路岭龙泉寺普同塔歌

吊子陵严先生(并序)

铜犊歌(憨公遗在龙门者)

上方山夜坐怀孙仲来

警世

哀灵岩寺僧歌

悼栖霞素庵节公(并引)

登方山歌

式庐歌(有序)

澄公泉歌

江水歌

燕山送雷雨居士奉使入楚

再过澹庵居士园有感

皮囊歌

送静庵知客之燕京造佛像歌(有引)

悼无尘开士

红禅衣歌与开侍者

寄吊陈内翰良轴

观放花炮歌

病中歌(有序)

憨郎挠柴歌

与开侍者

子房山漫歌(重前)

吊虗白师

燕迁垒避佛歌

芦芽山阅法华论怀开侍者

湛绿亭歌(有序)

茅山歌送思灯还松陵(有序)

佛香庵夜坐

寿仲坚寻李生佛歌

凤头歌(并序)

题净业堂彻天师卷

静乐县万花山清凉寺歌

眉山歌

过楼烦寺有感

长歌送庐山黄龙潭湛上人游学(并序)

登天目径山作

奴歌(并序)

漯阳结夏歌

房山歌

兄伯歌

道吉水怀邹郎

山居歌遗兜率寺隆禅人

寄憨师观音歌

庞德公歌

岷江歌

古㵎歌

髠丁歌

登那罗窟有感

皮囊歌

石门多胜阁啜茗问月歌

临川文昌桥水月歌

游飞鳌峰悼罗近溪先生

悟道歌(并序)

棕履歌

登径山歌

虎丘图

题某公禅房歌

看花歌

赠戴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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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卍新纂大日本续藏经 第 73 册

#发行日期:2026-04,最后更新:202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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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山逸叟憨山释 德清 著

太虗寥廓,长风鼓而万窍怒号,殊音众响皆一气之所宣,又奚可以大小精麤谓灵根之有闲哉?惟吾佛以不思议智流出一切音声陀罗尼,故世谛语言皆悉显示第一义谛。若夫尘说、刹说、炽然说,即水流风动皆演圆音,况宇泰定而照群情,触境而发,无思而应,若谷响者乎?是以从上诸祖证无师自然智者,即扬眉瞬目,怒骂讥诃,莫不直示西来大意,又岂可以识情语言而拟议其形容哉?故达磨西来不立文字,而曹溪则有坛经及二派五宗,虽直指向上,然皆曲为。今时或上堂入室,示众举扬,机如雷电,凡垂一语必辑为录,大槩聊尔门头。若大慧、中峰至我明、楚石,皆其类也。葢借语传心,因言见道,言其所绝言耳。今去楚石二百余年,有达观禅师出,当禅宗已坠之时,蹶起而力振之,得无师智秉金刚心,其荷负法门之志如孛陵之血战,纵张空拳犹挥驻日,虽未犁庭扫穴,而一念孤忠与囓雪吞氊者未可以死生优劣议也,真末法一大雄猛丈夫哉!然师赋性不与世情和合,至老见客未效一额手,虽未踞华座、竖槌拂,然足迹所至半天下,无论宰官居士,望影归心、见形折节者不可亿计。以自性宗通,故随机之谈如千钧弩发,应弦而倒,无非指示西来的意,称性冲口,曾无刻意为文也。一唾便休,弟子辈笔而藏之者什一。师初往来于金沙、曲阿之闲,与于王、贺氏诸君子大有夙缘,所闻最多。如庵居士于公执侍甚谨,得片言如宝,只字不遗,凡随师杖屦者,必搜而得之。师每至匡庐,必主于江州孝廉邢君来慈长松馆,多有所说。师化后,并属弟子仲櫜、润甫结集成帙。予久沈瘴海,适为师了末后因缘之双径,先过金沙之东禅。二公以予与师为法门深契,故出其稿,稽首请校而梓之。予三读其言,喟然而叹曰:嗟乎!末法降心力,㧞生死之根,如一人与万人敌者,予独见师其人也。覩其发强刚毅,勇猛之气往往独露于毫端,如巨灵挥斤,真所谓与烦恼魔、欲魔、死魔共战,竟能超越死生,如脱敝屣,可谓战胜有功者也。故其所吐,岂可以文字、语言、音声、色相求之者耶?佛说欲为生死根,师凡所举,必三致意,痛处劄锥,直欲勦绝命根,即此可当金𫔇矣,又何庸夫门庭施设哉?昔觉范禅师妙悟超绝,语工典则,其所著述,自自之曰文字禅,故予题之曰紫栢老人集,葢非堕于俗数也。观者当具金刚正眼,视之于言外,则思过半矣。 时天启元年岁在辛酉春王上元日,书于匡山五乳峰下木石庵中。

庄生曰:卜梁倚有圣人之才,无其道;吾有圣人之道,无其才。夫圣人矣,又何才与道之别?曰:苟非其人,道不虗行。才者,人也。予尝披历代祖图于少室,其人无不魁杰有奇表,心窃异之。既而遇紫栢大师,见其旋尺之面,合围之腰,坐若熊蹲,行如象步。士大夫得晋接者,不言而意已消;学徒瞻依者,未施棒喝而魂虑已慴。与向所见图中诸宿,若或睹之,葢真其人哉。

神庙戊子、己丑闲,大师驻锡吾地,与先正陆庄简公、先师冯具区先生深谈不二,因筑精舍,舍于棱严废址。时灌莾极目,而大师说法如云如雨,东南净信闻风趋向,施物填委。无何,杞梓丹青峩峩晖焕,不啻还旧观而已。大师偕高足开公创列规条,期为百世之守。江以南、海以北诸刹不啻累百,而称清规楚楚、遵蹈不逾尺寸者,必首棱严也。大师涉涛江、礼育王、跻雪栈、瞻峨嵋、蹑冰壑、朝五顶,足迹徧天下,而后之京辇。以弘法故,示灭圜扉,所被显晦、大小、钝敏诸机益广,而语言亦益散落。其所说法,触著信口;所录以示人,拈著信手。绝组𫟃蹊线之迹,而波澜横溢,起没自在,吞天沃日之势,日澎湃于方幅之楮也。近代未见其俦,求之于古妙喜、幻住,庶或近之。金沙于润甫大夫,赤心自行,混俗而扶大教,宛古净名、庞蕴之流。其于大师参领最深,契谊最笃,遇所摅㧑,辄录藏之。迨乎归寂,闻有手笔落人家者,不远千里,必力致之,二十年余,裒然成大帙矣。近则谨书精刻,以宠同学。既而又幡然曰:大师生平所栖托注念,无如棱严;所发弘愿,无如方册。法藏为第一事,剞劂之役,近在双径,去棱严不五六舍,是录宜归棱严,俾模印以行,稍取其直,以资刻藏,于大师寂光土中,必所欣也。且弘法维人,棱严主者白法师,为大师克家之子,兴废举坠,靡不殚力,是录宜并入荷法担中。乃以今上崇祯辛未嘉平月,舁板于堂,白法师受之,驰告于予。予曰:大夫之意良矣!尝试与子𦶟一片檀,诣大师影堂,相对繙阅,告语之意,必有浮于纸墨之上者,言诚可味,人诚可追也,是以吾贵其合。且也大师之言行,则于法得其纲骨;大师之愿满,令佛菩萨之言尽行,则于法彻其源底,不可谓非佛日崦嵫时,弩力鲁阳之戈也。师与吾辈,其必勉之,无负大夫!无负大夫!    就李竹嬾居士李日华沐手撰书

大师应机说法,随缘拈举,不假安排,俱从第一念中流出。惟期与人共明此事,原无意于文字语言。凡所开示人者,即令其人代书,书毕随手携去,大师未尝再一寓目。故其中意旨,或多重复,即累字叠句,亦复不少。惜当时未有专掌书记者,微言妙义,散于四方多矣。兹集仅得之吴江周子介、九江邢来慈、同邑王仲弢三人所录,大同小异。不肖与二三友人,虗心参订,疑者姑阙,方敢授梓。其他散佚,不能一一访致。凡我同学,思报法乳之恩,普慈航之济。有藏片言半偈,不惮远颁,并收集中,以续传灯,实法门之一快云。时天启丁卯秋,弟子三炬盥手谨识。

自法席久尘,祖灯无𦦨,求其担荷大法,振扬宗风,摧情魔于百战,枯识海于千流者,有明自楚石以后,惟有紫栢大师一人而已。大师洞彻自心,皎皎孤映,语言文字,从心光中自然溢出,一经拈指,本妙见前。至其慈悲热肠,淋漓痛切,无非欲学人积劫无明,当下冰销,究此一大事因缘耳。噫,初祖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大师不离文字,亦指人心,其揆一也。烺尝见侍者握管旁立,大师冲口而出,侍者奋腕疾书,犹苦不给,一纸既盈,复易一纸,如泉喷地,琅琅不停,自非见地圆明,了无凝滞,曷至此乎。噫,有文字,有未始有文字,学者繇文字悟未始有文字,则妙膳上味,人人充满,如但作文字会也,何异指馔说饱,岂疗枵虗。虽然,凡心未𫔎,圣解难窥,即请于大师日用著眼集中,拈出毗舍浮佛一颂,谓包括大藏,透彻禅源。持此凡十五寒暑,而精虔不休。自云:每触逆顺爱憎之境,必以此颂为前茅。覆军杀将,亦不知其几矣。噫!了彻如师,而犹坚锐猛决若此。此所以孤风绝侣,佛意祖髓,在在逢源也。即晚寄圜中,洒然夷适。死生利害,如撼空虗。照用之妙,前齐古德矣。夫人人本有心光,不知照用,以致坠失。而大师慈怜迫切,代为指授。片语单词,皆拭垢还光之助。于此逗得消息,方是紫栢儿孙。至利根男子,略沾涓滴,立见风涌云蒸,腾骧变化。超然默契,逈绝意言。即一部语录,无只字可得矣。亦庵先生数载讨论,独任流布。使紫栢心光,如日华月彩,注射千古。先生之光,岂不交映互摄,融成一片乎?

弟子贺烺熏沐拜书

紫栢老人集目录

卷之首像赞

塔铭

附圜中语录

卷一之十法语

卷之十一释心经

释金刚经

释棱严经

卷之十二释毗舍浮佛偈

释八大人觉经

释十二因缘

八识规矩

卷之十三缘起

卷之十四序

卷之十五题

卷之十六拈古

卷之十七赞

卷之十八颂古

卷十九之二十偈

卷之二十一襍说

字说

卷之二十二襍记

解易

卷二十三之二十四书

卷二十五之二十八诗

卷二十九(藏本三十卷即此本首卷圜中语也)歌

大师自题

这个阿师,  心直口快,  走徧天下,  圜中自在。

万历壬寅夏日,题于赫山会延庆寺之慈标。明秊癸卯冬,果圆寂。圜中前知其明验云。

弟子三炬,盥手拜书。

紫栢大师像赞

法界网裂,其维不张。适生大师,力振其纲。踞狮子窟,斫栴檀树。奋迅未伸,爪牙已露。击涂毒鼓,酾甘露浆。饮之者醉,耳之者狂。寂灭性空,轰霹𮦷舌。奔雷卷电,触者褫魄。以大地心,竖金刚骨。眼里有筋,胸中无物。临济不死,黄蘗犹生。谁知大师,不受其名。大方阔步,不存轨则。翻身掷过须弥峰,一拳槌碎无生国。

憨山德清赞。

山阴钱伯子持 达观大师小影索予为赞,时予正病剧,抽思未能信,口作禅语贻之。

呵呵呵,这就是达观。昔日须𩯭犹存,今日眉毛不换。相对依然,慈容悲愿。人传此老示寂圜中,却在这上头舒来卷去,一从方便。欲识师真,于此窥他颜面。虽然,也祇得一半。若欲全彰,连这焚却,方得相见。何以故? 大明国内著不得这汉。

予晤师在癸巳岁金陵贺氏园中为驾部郎时,乃予请见固有年矣。忆先于比部瞿洞观、太常傅太恒二君共介其徒以往,到而复却,凡几度筞马空归,二君遂不复言求见,而予意未已,至是晤焉。师须𩯭不剪,顶著樵巾,体干丰伟,坐立如山,晦翁所谓其人皆魁岸雄杰者是已。相见慈容满面,权然如故。室中有数辈儒衣冠者,握笔沈思,肃如试举。予坐定,侍者设席予前,具笔伸纸。予问故,曰:请与诸子同作棱严经中某四句讲义或偈亦可。予唯然受之,不为异。随与大师论他义一二转,未竟,师辄呼侍者曰:周老先生面前纸笔彻过。又论一二转,师曰:硬挣也,硬挣。顷之,侍者持客刺来报,乃鸿胪觉斋徐公。一徒起曰:老师今日体倦,徐公见可俟他时,某请回之。便欲趋出,师曰:不可,到即请见。徐公向日与予求见,师知不可得,每侦予所至,则尾之。故今刺得入,以予有人在门;刺得至师前,以予有人在室;其徒请命,以予在座。不然,恐师皆无由知矣。是日,与徐公共午斋而散。明日,天始辨色,街鲜人行,乃余衙有叩门者,询之,为师二徒。余出迓,言大师且来谒。少选,手持拄杖,濶步长趋,数徒拥掖而至,盘桓至暮始别。时从行有周叔宗、贺知忍,余名氏已忘。从行者曰:大师从未谒人,以是施君,异数也。余窃叹是时胸中尚未尽稳,商量不得彻底,嗣后欲载证无缘,可恨。人言师奇恠,余具覩如此,奇耶?易耶?凡初见作难意,皆诸徒所为,予以目击徐公一节可推。虽然,即师何病?世界不宽,时人眼孔不大,竟莫容此老。或以其入都门为病,而悲愿深远,殆不可测。余为钱子题赞词,更为叙相见始末,且更嘘唏及此云。

丙午腊八日剡城周汝登伏块敬书

开脱空口,东语西话。以慈悲法,盲拳瞎骂。冷面热肠,莲花一社。冷债热还,竹篦廿下。鸟去遗音,香飞落灺。真个达师,僧繇难画。

余久向紫栢师,辛丑入都,而师住西山,忻然欲以瓣香见之,会同学数友皆短师,心疑而止。后读其遗言,审其生平,真证密行,深慈高节,一时丛林踞师席者,诚罕其比。然犹惜师不早去,终以及祸,非明明喆之道。及见吴咸熙氏所寄示遗像,味其自赞,语类谶者,岂师固夙知若二祖师子尊者耶?常不轻菩萨,见人礼拜,称汝等皆当作佛,人乃相趂打掷呵詈之。袁景倩言:一国中有狂泉,人饮皆狂,独国王汲井以免。而通国狂者,覆以王为狂也,相与捽缚烧灼,不胜苦,趍饮其泉。狂作,国人喜,谓王病已也,始舍之。紫栢视众人为佛,不得不度;众人视紫栢为狂,不得不死。於乎,何足恨哉!

丁未正月上澣日会稽陶望龄敬题

飞扬须眉头颅秃,竖眼控拳坦胸腹。颠翻神妙智具足,天龙人鬼俱降伏。声摇山岳纳空谷,拔劒虎丘埋天目。八面威风画一轴,六六原来三十六。

寓生黄汝亨赞

高挂两眸,颓然双颊。河汉为口,风雷为舌。汲汲波波济度人,大扣小扣俱不竭。忒慈悲,忒豪杰,贤愚终古无休歇。那辨侯王与宰官,少不省时加棒喝,恁般热肠难打叠。这打叠,不可说,休问纸上人,试看径山碣。

长水弟子李培敬题。

存日门庭峻厉,没时棒喝交加。一念常观自在,天堂地狱无差。人说因缘果报,我说本分作家。祇有逆来顺受,从他幻影空花。

长水姚士慎敬题。

昔先庄简,法门金汤。博求龙象,为法津梁。既遇吾师,曰真法王。皈依参请,笃老皇皇。忠得夤缘,巾瓶侍旁。昏衢智灯,苦海慈航。世闲父执,出世导师。近之则畏,远之又思。创见则诧,即之转慈。揭示道要,能觉我迷。我于弹指,悟昔之非。舍海认沤,乃今始知。因师知佛,因佛知儒。灵明廓彻,乃有阶梯。师曰咄咄,阶梯非是。脚下承当,举足便至。每惟深慈,感激涕泗。法乳难酬,有死无贰。岂期缘深,躬承师逝。嗟乎哲人,不可思议。戒慧之光,遇缘益炽。游于福堂,作大法施。历诸苦恼,意地寂然。既展王法,曰了夙缘。合掌跏趺,只履翩翩。六日牢户,露地风尘。屹峙如山,光溢于颧。西原夏瘗,淫涝成川。倾城漂舍,激荡靡坚。意此土封,雨啮风穿。南迁启龛,载觌师颜。相好庄严,俨若生前。闻古贤圣,去来如意。定慧力故,结成舍利。入火入水,色身不坏。不图愚蒙,覩此奇异。允若师言,验瞑目地。非肉身佛,岂能若是。

陆基忠敬赞

紫栢尊者达观可大师像赞

有大医王,治痴暗病,入泥入水,拍拍成令。唤醒梦宅,接续慧命,为法忘身,高提祖印。

香光居士董其昌赞。

不妄视,眼不坏;不妄听,耳不坏;不妄言,舌不坏;不妄动,身不坏。不弄精魂不揑怪,这回方验真持戒,要与人天插个标,何妨地狱还些债?咄!债已还,有甚待?端端坐待老憨来,打破从前旧皮袋,一道神光火电飞,风流銕汉今疎快。

闻闻居士陈继儒赞

夫大地死生,颠瞑长夜,以情关固闭,识鎻难开,有能蹶起一击而碎之,掉臂而独往者,自非雄猛丈夫,具超世之量者,未易及也。历观传灯诸老,咸其人哉。久不复作,顷于达观禅师见之矣。师讳真可,字达观,晚号紫栢,门人种尊者,重法故也。其先句曲人,父沈连季子,世居吴江太湖之摊缺。母梦异人授以附叶大鲜桃,寤而香满室,遂有娠。师生五岁不语,时有异僧过其门,摩顶而谓其父曰:此儿出家,当为天人师。言讫忽不见,师遂能语。先时见巨人迹下于庭,自是不复见。师髫年性雄猛,慷慨激烈,貌伟不群,弱不好弄,生不喜见妇人,浴不许。先一日,姊误前就浴,师大怒,自后至亲戚妇女无敢近者。长志日益大,父母不能拘,尝有诗曰:屠狗雄心未易消。年十七,方仗劒远游塞上,行至苏州阊门,天大雨不前,偶值虎丘僧明觉相顾盻,觉壮其貌,知少年不群,心异之,因以伞蔽之,遂同归寺,具晚飧,驩甚相得。闻僧夜诵八十八佛名,师心大快悦,侵晨入觉室曰:吾两人有大宝,何以污在此中耶?即解腰缠十余金授觉,令设斋请薙发,遂礼觉为师。是夜即兀坐达旦,每私语三叹曰:视之无肉,吃之有味。时觉欲化铁万斤造大钟,师曰:吾助之。遂往平湖巨室门外趺坐,主人见进食,师不食,主问何所须,师曰:化铁万斤造大钟,有即受食。主人立出铁万斤于门外,师笑。食毕,径载回虎丘。归即闭户读书,年半不越阃。尝见僧有饮酒茹荤者,师曰:出家儿如此,可杀也。时僧甚惮之。年二十,从讲师受具戒。尝至常熟,遇养斋翁,识为奇器。留月余,之嘉兴东塔寺,见僧书华严经,乃跪看良久,叹曰:吾辈能此足矣。遂之武塘景德寺,掩关三年,复回吴门。一日,辞觉曰:吾当去行脚诸方,历参知识,究明大事也。遂杖䇿去。一日,闻僧诵张拙见道偈,至断除妄想重增病,趍向真如亦是邪,师曰:错也。当云:方无病,不是邪。僧云:你错他不错。师大疑之。每至处,书二语于壁间,疑至头面俱肿。一日,斋次忽悟,头面立消,自是凌跞诸方。尝曰:使我在临济、德山座下一掌便醒,安用如何如何。过匡山,穷相宗奥义。一日,行二十里,足痛,师以石砥脚底,至日行二百里乃止。师游五台,至峭壁空岩,有老宿孤坐,师作礼,因问:一念未生时如何?宿竖一指。又问:既生后如何?宿展两手。师于言下领旨,寻迹之,失其处。师至京师,参徧融大老,融问:从何来?曰:江南来。又问:来此作么?曰:习讲。又问:习讲作么?曰:贯通经旨,代佛扬化。融曰:你须清净说法。师曰:只今不染一尘。融命褫师直裰施傍僧,顾谓师曰:脱了一层还一层。师笑颔之,遂留挂搭。时知识啸岩法主、暹理诸大老师皆及门去。九年,复归虎丘省觉,乃之淞江,掩关百日。之吴县,适聊城傅君光宅为县令,其子利根命礼师,子不怿。子一日搦二花问师云:是一是二?师曰:是一。子开手曰:此花是二,师何言一?师曰:我言其本,汝言其末。子遂作礼。之天池,遇管公东溟,闻其语,深器之。师因拈蔷薇一蒂二花问公,公曰:此花同本生也。师分为二。复问公,公无语,因罚斋一供,遂相与莫逆。时上御极三年,大千润公开堂,少林师结友巢林戒如辈往参叩。及至,见上堂讲公案,以口耳为心印,以帕子为真传,师耻之,叹曰:西来意固如是邪?遂不入众。寻即南还,至嘉禾,见太宰陆五台翁,心大相契。先是,有密藏道开者,南昌人,弃青衿出家,披薙于南海,闻师风,往归之。师知为法器,留为侍者,凡百悉委之。郡城有棱严寺,为长水疏经处,久废,有力者侵为园亭。师有诗吊之曰:明月一轮帘外冷,夜深曾照坐禅人。志欲恢复,乃属太宰为护法开公力主其闲。太宰公弟云台公施建禅堂五楹,既成,请师命一联,师曰:若不究心坐禅,徒增业苦;如能护念骂佛,犹益真修。谓当以血书之,遂引锥刺臂,流血盈碗,书之。自是接纳往来,豪者力拒,未完局。后二十余年,适太守槐亭蔡公竟修复,盖师愿力所持也。师见象季法道陵迟,惟以弘法利生为家务,念 大藏卷帙重多,致遐方僻陬有终不闻法名字者,欲刻方册,易为流通,普使见闻,作金刚种子,即有谤者,罪当自代,遂倡缘。时与太宰光祖陆公、司成梦祯冯公、廷尉同亨曾公、冏卿汝稷瞿公等议,各驩然愿赞佐,命弟子密藏开公董其事。以万历己丑创刻于五台,属弟子如奇纲维之。居四年,以冰雪苦寒,复移于径山寂照庵。工既行,开公以病隐去,其事仍属奇恊弟子幻予本公。本寻化,复请澹居铠公终其役。始,司成具区冯公意复化城,为贮板所,未克。初,桐城用先吴公为仪曹郎,参师入室,从容及刻藏事,师遽曰:君与此法有大因缘。师化后,吴公出参浙藩,进至方伯,竟复化城,且蠲俸散刻藏数百卷,固吴公信力,亦师预谶云。师先于嘉禾刻藏有成议,乃返吴门,省前得度师觉公。时觉已还俗,以医名,师闻之,意行度脱。时夜觉饭盂忽堕地裂,其精诚所感如此。乃诈病于小舟中,命请觉眕视。觉至,见师,大惊惧,师涕泣曰:尔何迷至此耶?今且柰何?觉曰:唯命是听。师即命薙发,竟载去。觉惭服,愿执弟子礼亲近之。师初过吴江,沈、周二氏聚族而归之。时至曲阿,贺、孙二氏率族而礼至敬之。至金沙,于、王二氏合族归礼,愈益重师,于于园书法华经以报二亲颜书经处曰墨光亭今在焉师以刻藏因缘议既成闻妙峰师建铁塔于芦芽乃送经安置于塔中且与计藏事未偕复之都门乃访予于东海时万历丙戌秋七月也是时予以五台因缘有闻于内因避名于东海那罗延窟适遇慈圣皇太后为保圣躬延国祚印施大藏十五部皇上颁降海内名山勅僧讽诵首及东海予以谢恩入长安师正擕开公走海上至胶西值秋水泛涨众度必不能渡师解衣先涉疾呼众水已及肩师跃然而前既渡顾谓弟子曰死生关头须直过为得耳众心服师时予在长安适师弟子于君玉立来访言师已东行计其程旦夕乃入山期也予闻之亟促装归日夜兼程亦犯横流赶至即墨时师已出山在脚院诘朝将长发是夜一见大欢笑明发请还山留旬日心相印契师即以予为知言许生平矣师返都门复潭柘古刹乃决䇿西游峨嵋由三晋历关中跨栈道至蜀礼普贤大士顺流下瞿塘过荆襄登太和至匡庐寻归宗故址唯古松一株为寺僧售米五斗匠石将伐之适丐者怜而乞米赎之以存寺迹师闻而兴感其树根底为樵者剥斵过半势将折师砌石填土呪愿复生以卜寺重兴兆后树日长寺竟复其愿力固如此时江州孝廉邢懋学礼师,延居长松馆,执侍最勤。师为说法语,集名长松茹退。先是邹给谏尔瞻、丁大参勺原素雅重师,意留驻锡匡山,未果,遂行。过安庆时,有江阴居士赵我闻谒见,不可。适阮君自华归心于师,因为居士先求得度,未许。阮君请游皖公山马祖庵,师喜其境超绝,即属阮宜建梵刹。居士恳乞出家,遂薙发于山中,詺名曰法铠,是为澹居。其庵今蒙勅赐佛光寺。师复北游至石经山,晋琬公虑三灾坏劫,正法浸灭,乃石刻藏经安于岩穴,师见而感之。时琬公塔院被力者侵,师志复之,启石室佛座下,得函贮佛舍利若干,出时光烛岩壑。适圣母闻师至,命近侍陈儒致斋供,特赐紫伽黎。师让之,谢曰:自惭贫骨难披紫,施与高人福更增。因请佛舍利入内供三日,出帑金重藏于石窟。师重二事,思得予作记。适予闻师西游回,即驰至京,候于上方兜率院。师拉予游观石经,遂记之。予回寓慈寿,师感遇,亦出山见访,同居于西郊园中,对谈四十昼夜,目不交睫,信为生平至快事。时徧融老已入灭,因吊之,有嗣德不嗣法之语。师在潭柘居,常礼佛后方食。一日客至,喜甚,误先举一食,乃对知事曰:今日有犯戒者,命尔痛责三十棒,轻则倍之。知事惊,不知为谁。顷师授杖,知事自伏地于佛前受责如数而股如墨乃云众生无始习气如油入面牢不可破苟折情不痛未易调伏也师与予计修我朝传灯录予约师往濬曹溪以开法脉师先至匡山以待时癸巳秋七月也越三年乙未予初以供奉圣母赐大藏经建海印寺成适以别缘触圣怒诏逮清下狱鞫无他辞送法司拟罪蒙恩免死遣戍雷阳毁其寺时师匡山闻报为予许诵法华经百部冀祐不死即往探曹溪回将赴都不救予闻予将南放遂待于江浒是年十一月方会师于下关旅泊庵师执予手叹曰公以死荷负大法古人为法有程婴公孙杵臼之心我何人哉公不生还吾不有生日予慰之再三濒行师嘱曰吾他日即先公死后事属公遂长别予度岭之五年庚子上以三殿工下矿税令中使者驻湖口南康守吴宝秀不奉令劾奏被逮其夫人哀愤缳死师时在匡山闻之曰时事至此倘阉人杀良二千石及其妻其如世道何遂䇿杖越都门吴入狱师至多方调护授吴公毗舍浮佛半偈嘱诵满十万当出狱吴持至八万蒙上意解得末减吴归每念师辄涕下师以予未归初服每叹曰法门无人矣若坐视法幢之摧则绍隆三宝者当于何处用心耶老憨不归则我出世一大负矿税不止则我救世一大负传灯未续则我慧命一大负若释此三负当不复走王舍城矣癸卯秋予在曹溪飞书属门人之计偕者,招师入山中。报书直云:舍此一具贫骨。居无何,忽妖书发,震动中外。时忌者乘白简劾师,师竟以是罹难。先是圣上以轮王乘愿力,敬重大法,书金刚经。偶汗下渍纸,疑更当易,亟遣近侍曹公质于师。师以偈进曰:御汗一滴,万世津梁。无穷法藏,从此放光。上览大悦,由是注意。适见章奏,甚怜之。在法不能免,因逮及。旨下,云:著审而已。及金吾讯鞫,以三负事对,绝无他辞。送司宼。先是侍御曹公学程,以建言逮,久在狱,与师问道,有圜中语录。时执政欲死师,师闻之曰:世法如此,久住何为?乃索浴罢,嘱侍者小道人性田曰:吾去矣,幸谢江南诸护法。道人哭,师叱之曰:尔侍予二十年,仍作这般去就耶?乃说偈,语在录中。言讫,端坐安然而逝。曹公闻之,急趋至,抚之曰:师去得好。师复开目微笑而别。时癸卯十二月十七日也。师生于癸卯六月十二日,世寿六十有一,法腊四十有奇。噫!师生平行履,疑信相半。即此末后快便一著,上下闻之,无不叹服。於戏!师于死生,视四大如脱敝屣,何法所致哉?师常以毗舍浮佛偈示人,予问曰:师亦持否?师曰:吾持二十余年,已熟句半。若熟两句,吾于死生无虑矣。岂其验耶?师化后,待命六日,颜色不改。及出,徒身浮葬慈慧寺外。次春夏霖雨,及秋,陆长公西源欲致师肉身南还启之安然不动适予弟子大义即奉师龛至经潞河马侍御经纶以感师与李卓吾事心最恸因启龛拂面痛哭之至京口金沙曲阿诸弟子乃奉归径山供寂照庵以刻藏因缘且推沈中丞重建大殿乃师遗命以师临终有偈云恠来双径为双树贝叶如云日自屯以是故耳时甲辰秋九月也越十一年乙卯弟子先葬师全身于双径山后适朱司成文宁公礼师塔知有水亟嘱弟子法铠启之果如言复移龛至开山乃与俗弟子缪希雍谋得五峰内大慧塔后开山第二代之左曰文殊台卜于丙辰十一月十九日茶毗廿三日归灵骨塔于此予始在行闲闻师讣即欲亲往吊因循一纪未遂本怀顷从南岳数千里来无意与期会而预定祭日葢精神感孚亦奇矣师后事予幸目击得以少尽心焉於戏师生平行履岂易及哉始自出家即脇不至席四十余年性刚猛精进律身至严近者不寒而栗常露坐不避风霜幼奉母训不坐阈则尽命立不近阃秉金刚心独以荷负大法为怀每见古刹荒废必志恢复始从棱严终至归宗云居等重兴梵刹一十五所除刻 大藏凡古名尊宿语录若寂音尊者所著诸经。论文集皆世所不闻者尽搜出刻行于世晚得苏长公。易解大喜之室中每示弟子必令自参以发其悟直至。疑根尽拔而后已然义重君亲忠孝之大节入佛殿见。万岁牌必致敬阅历书必加额始覧师于阳羡偶读长。沙志见忠臣李贲以城垂陷不欲死于贼授部将一劒。令斩其全家部将恸哭奉命既推刃因复自杀师至此。泪直迸洒弟子有傍侍者不哭师呵曰当推堕汝于崖。下其忠义感激类如此师气雄体丰而面严冷其心最。慈接人不以常情为法求人如苍鹰攫兔一见即欲生。擒故凡入室不契者心愈慈而恨愈深一棒之下只欲。顿断命根故亲近者希凄然暖然师实有焉师性躭山。水生平云行鸟飞一衲无余无住足地居常悲禅宗凋。敝欲求国初来诸尊宿机缘续为传灯未遂本愿賷志。而往於戏师岂常人哉即其见地直捷稳密当上追古。人其悲愿利生弘护三宝是名应身大士予甞有书答。故人问师何如人予曰正法可无临济德山末法不可。无此老也师每慨五家纲宗不振常提此示人予甞叹。曰纲宗之不振其如慧命何原其曹洞则专主少林沩。仰圆相久隐云门自韩大伯后则难见其人法眼大盛。于永明后则流入高丽独临济一派流布寰区至宋大。慧中兴其道及自国初楚石无念诸老后传至弘正末。有济关主其门人先师云谷和尚,而典则尚存。顷五十年来,狮弦绝响,近则蒲团未稳,正眼未明,则妄自尊称临济几十几代。於戏!邪魔乱法,可不悲乎!予以师之见地,足可远追临济,上接大慧之风。以前无师派,未敢妄推。若据尧舜之道,传至孔子孟轲,轲死不得其传。至宋二程,直续其脉。以此证之,则师之不忝为转轮真子矣。姑录大略,以俟后之明眼宗匠续传灯者采焉。以师未出世,故无上堂普说示众诸语,但就参请机缘开示门人缉之。有集若干卷,梓行于世。入室缁白弟子甚多,而宰官居士尤众。师生平行履不能具载,别有传,乃为之铭。铭曰:佛未出世,祖未西来。击涂毒鼓,谁其人哉。鹫岭拈花,少室面壁。只道快便,翻成狼籍。黄梅夜半,老卢窃逃。谁料岭南,有此獦獠。南岳青原,擦脓涕汉。多少痴人,被他诓赚。五家手快,如抚舜琴。南熏倐至,辨者知音。儿孙恶辣,触者先亡。但放一线,其家永昌。门户孤单,命存一丝。有救之者,定是嫡儿。如汉张良,为韩报仇。纵然国破,宗祧可求。是生吾师,如石迸笋。出则凌霄,孰知其本。为法力战,通身汗血。大似李陵,空弮不怯。身虽陷虏,其心不亡。千秋之下,毕竟归王。师金刚心,尽化为骨。逼塞虗空,岂在山麓。师不知我,谁当知师。一死一生,春在花枝。

时万历四十四年嘉月朔旦

前海印住山沙门辱教德清稽首譔

祭文

维万历四十四年,岁次丙辰,十一月庚子朔,越十有九日丙戌,前海印沙门辱教德清谨陈香积之供,致祭于紫栢尊者达观大师之灵曰:呜呼!惟师之生也不生,乘愿力而来;师之死也不死,顺解脱而去。去来不落常情,生死岂同世谛?以师之住世也,秉金刚心,踞坚固地,三十余年,家常茶饭,脊骨纯钢,千七百则,陈烂葛藤,鼻孔残涕,推倒弥勒、释迦,不让德山、临济。为人极尽慈悲,临机绝无忌讳,誓护法若惜眼睛,求大事如丧考妣,不与世情和合,便是真实行履。晏坐水月光中,独步空华影里,初访予于东海也,顿脱形骸;既再晤于西山也,搜穷骨髓。当予祸之未形也,备告之以隐微;及予难之既发也,将为我以雪洗。且酬夙约于曹溪,将扣阍于帝里,冐炎蒸于道路兮,望影响而进止,乃设法以多方,冀出予于九死。呜呼!师之为法门也,实抱程婴、杵臼之心;师之为知己也,殆非管、鲍、陈、雷之比。予荷皇仁之薄罚兮,师之心犹未已,予被放岭表兮,师伫候于江沚。一见欢若更生兮,如九原之复起,予与师作永诀兮,甘为炎方之厉鬼。师嘱予以宁志兮,冀幽扄之再启,予挥涕以临长路兮,师执手含悲而不语。维时关山一别兮,日月若矢。心知师之不我忘兮,每叮咛其无以。师以愿力所持兮,誓不负其本始。乃敛太阿之光焰兮,不顾放身于尘滓。冀和璧之必信兮,不惜隋珠之轻抵。将扣君门兮九重,倐遇飚风兮四起。陆海波腾,龙蛇披靡。玉石俱焚,法幢倾圮。师登八道之康衢兮,忽遇长蛇与封豕。皇天实鉴其衷兮,唯见逞于庸鄙。幸此心之白兮,聊以发其蕴底。师实旷然,何忧何喜。逆顺随宜,死生游戏。何夙负之相寻兮,信前缘之固尔。师悲五浊之不堪,直一行之可恃。乃盥潄以趺坐兮,遂寂然而长往矣。呜呼痛哉!师既不以祸患撄宁,又何以去来为事。故撒手便行,全无拟议。惟师以金刚为心,故留不坏之体。有予弟子奉师以南旋兮,就双径以归止。予闻讣以摧心兮,望长空而殒涕。欲亲礼于龛室兮,柰业系之覊縻。拟生还以慰师灵兮,忽星霜之逾纪。匪此心之暂安兮,第因缘之不我与。顷幸遂其本怀兮,始得陈辞而致诔。呜呼痛哉!师何死兮我何生,我不来兮师不宁。形骸异兮共此心,幽冥隔兮终合并。誓同归兮践深盟,寂光朗兮师安住。我顶礼兮展哀慕,陈香积兮洒甘露。师临机兮愿来赴,光明兮照曜,翘勤兮延伫。哀哉尚飨!

举火

性火真空,性空真火,狭路相逢,定没处躲。恭唯紫栢尊者达观大和尚,偶来人世,误落尘寰,赤力力脱尽娘生布衫,光烁烁露出本来面目。荷担正法,纯钢炼就肩头;彻底为人,生铁铸成肝胆。死生路上,直往直来;今事门头,半开半掩。六十余年,松风水月襟怀;千七百则,兔角龟毛拄杖。饶他末后风流,未免藏头露尾,撇下赃私。谁料落在憨山道人手中,今日特为人天众前当阳拈出。大众还见么?(以火把画○相,云:)拄杖挑开双径云,通身涌出光明藏。珍重诸人著眼看,这回始信无遮障。

一切宗教,不离七佛偈以为根本。最初毗舍浮佛偈云: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只这半偈,已将三藏十二部五千四十八卷千七百则葛藤满口道出,更无覆藏。悟之者号祖师禅,证之者即如来果。紫栢大师持此半偈,普印众生若干种心,四十年脇不至席,手不停挥,为初学人谈法相义,为久习辈开般若门,为利智根指涅槃心,显法界藏。有时雷轰电掣,截断众流;有时带水拖泥,四轮著地。随机赴感,未曾一针锋许出得半偈道场。谓法友憨山师道:吾持此偈,已得句半现前,更得半句,了了常知,自许一生参学事毕。后十余年,师以佛知见力、慈善根力,向刀山劒岭,任运游戏自在神通,戒定余熏,生身不坏,可谓空假泯合,心境一如。用四大分解之尘根,演半偈重玄之妙旨,毗浮舌相,徧覆三千,持与持者,同时寂灭。谁谓师非七佛所遣,化人广瀹,覩面缘悭,闻名种熟,清净明诲,私淑有年。甲寅秋仲,卒业遗教,增上闻思,虽漩澓惊涛,目不得暇,而王印在手,斗柄当天,行布圆融,莫不消归半偈。独恨未能将此半偈枯禅消归自己,长为穷子,辜负婆心。聊作颂辞,充窣堵波最下劣供。七金山下,羽毛有同色之奇;两足舌端,毒药化醍醐之味。以此善根,自熏成种,或者他生后世,不烦半偈阿师眉毛堕地矣。颂曰:

四大是假亦是真,  心境不二亦不一。

兼二为一一亦亡,  即假悟真真乃徧。

发毛爪齿及涕唾,  暖气动转诸浮根,

我说即是金刚王,  幻化空身皆实相。

地水火风和合聚,  明暗色空相待摇。

识心吸揽镜上痕,  若亏其一必无两。

十方三际本虗玄,  无相无名无有边。

一切时处入一尘,  半偈重重罗帝网。

紫栢得此三昧门,  从大涅槃示生死,

来以口光说半偈,  风林墙壁皆雷音。

缻泻云兴文字禅,  一一众生毛孔吼。

去以身光说半偈,  常与无常俱戏论。

了知假合即坚固,  皮囊劫火恒宴然。

于去来中逆顺行,  梦入他心令觉梦,

悲智交参禅教律,  发挥半偈无有余。

巍巍双径窣堵波,  师坐其中炽然说。

佛偈即师师即偈,  徧在众生心想中。

我从遗编获髻珠,  不历百城持供养。

传师半偈即传衣,  一切如来同鼻孔。

万历丙辰季秋七日皖舒私淑小子广瀹优婆塞吴应宾和南谨述

圜中语录。录紫栢道人居圜语也。录语者,浙西吴生彦先也。彦先儒者,何慕为此耶?吾儒宗孔孟,辄云辟佛老,非恶其道之尽非也,恶溺于非者相率而至于灭伦畔道也。苟可以禆性灵,廓闻识,补吾圣教所不及者,即伶人𭒀妇之辞,昆虫草木之变,无往而非道。稗官博士往往不弃,至采之声歌以备覧观,矧吾儒与二氏分驰鼎立于当代哉?昔韩昌黎称一世大儒,力排异说,原道一篇,凛凛乎与日月争烈。及居潮时,贻大颠书累幅,至留题留衣,又何两截也?彼其所以非之者,非其流于邪者也;所以是之者,是其近于正者也。故曰:通于儒者,始可与谈佛老矣。紫栢道人字达观,早失恃怙,廿岁出家,不识文字。立禅三年,苦行持戒,一旦顿悟,藏典群书了然领会。云游遍天下,脇不至席者三十年,像若弥勒,心若寒潭,声若洪钟,口若悬河,静慧玄朗,名倾海内。荐绅贵倨,每折节下之。道人内大慈悲,外严戒律,世拟为临济尊宿。复出云:于人无贵贱大小,持平等心待之。故贱者小者喜其容,贵者大者目为傲。得其门而入者,靡不归依;不得其门而入者,闲为排诋。道人故以此得名,亦以此贾祸。道人自谓有义命存焉,吾不知有名实也,吾不知有祸福也。此可以槩其生平矣。岁庚子,玉芝子与南康子同系福堂,闲谈名理。南康子喜诵佛经,予独不喜诵佛经,每嘲云:即心是佛耶?即口是佛耶?南康子未与道人面,而心严事道人笔札相往来,甞出其观音赞示予,两人相赓和,道人有当于心也。因了戒子寄予茶,贻予半偈,予酬和之。又为予作石佛渡海记,语语皆明心见性。又赠茶、扇、香、花四偈,各有唱和,恨不一见,以偿夙心。无何,讹言搆,大狱兴,蔓延善类,中外震悚。道人亦以罣误下于理,两人幸相见之晚也。道人拷讯时,神色自如,持议甚正。以衰老残躯,备尝笞楚,抵死不屈,有烈士风。时严寒,道人且冻馁,予施一盂饭、一蒲团、一衲衣,道人昼夜跏趺不寐。环匣累系者,扣之,随人启迪,无非接引向善,不勦空谈幻语惑人,宜当代贤豪乐与之游甚广也。癸卯十二月初五日入狱,十七日无疾坐化,寿止六十一。先是,道人授彦先偈,若预知其将化者。又与予论朝闻道章,甚有解脱处。化之日,说偈若干首。至五鼓,语人以圆寂,人莫解。天明户启,呼姜汤净口,作念佛声,出门就地坐。众惊,扶坐榻上,闭目不语。众走报:道人逝矣!予往视之,大呼:道人去得好,记著么?道人复张目视予,自启手扶两足,跏坐而逝。舁出闲地,经六昼夜,旋风曝日,阴翳严霜,飞沙落垢,摧折备至,俨然端坐,神采焕发,现光明状。予与圜中人靡不目击叹异,焚香顶礼,佛声浩浩。及埋瘗土穴中七越月,启骸南迁,幻身如生不毁,世未曾有。此平湖陆西源亲历其事者。吁!异哉!岂其巨灵呵护,抑道人自护有神欤?江南士人某等嘉其神异,治龛藏魄,归葬初修山寺中。道人逮系彦先,始终周旋曲至,复手录圜中问答语偈以授旧游者,自谓于道人有夙缘,乞予一言叙之。予惟佛氏不立文字,此录不足为道人有无生死一大事。乃前知其故,至灭不乱性,留不坏身,踪迹昭然,灵异如此。此非修持于一世者可得而骤至也,又岂末世缁流所能仿佛其万一也哉!

玉芝子湘源曹学程撰

紫栢老人圜中语录

示潭柘寺僧众

水缘湿燥,山以高崩,此有因所致。为福致殃,为恶致祥,此何因耶?因自多生,凡夫不觉耳。老朽出山,山门无恙,欲不待请,主先往焉。彼必以余事累汝等,姑待之。汝辈遇境慎勿惊,以因不属汝辈故也。雪寒蔀屋亦不恶,镬汤炉炭,苦痛呻吟,总是意乐三昧。不信,请于老朽瞑目地验之。

被逮答檀越

达朽既被逮已,有世智、辨聪辈愤然谓余曰:和尚厌离尘界,宜翛然无累,何载遭白简,犹恋恋京师,致今日之苦耶?曰:檀越以何物为尘界?何物为苦乎?深山大泽,虎豹龙蛇居焉,蛇虎未尝不苦人也。然探渊者则得珠,凿山者则获璧,是见珠璧之为利,未尝知有龙蛇虎豹也。吾诸大乘沙门以利济为事,方冒难以救援,安知尘劳之可出?无上大宝失之于穷子,方矢浩劫以追求,乌知分段之可惜?特患衣珠之喻未喻耳,不患衣之频易也。朽乘此解脱其躯壳,岂但解脱鹘臭弊衣乎?内衣之珠不假外得,夫何苦哉?檀越言苦,异乎朽之为苦矣。

与曹直指夜谈

曹直指举苏长公罗汉赞曰:右手持杖,左手拊石。为手持杖,为杖持手。宴坐石上,安用杖为?无用之用,世人莫知。尊者曰:入道之机,机则透微,微透则手杖皆离。故曰:离微入道之真机。直指曰:东坡东坡,手杖如何?有时用也,有时舍作甚么?尊者曰:撑天拄地。

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此维摩诘所说也。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此老氏所说也。皮毬子以二氏之说观其所以然,不过至人照圆,众人照偏,偏则泥,圆则通。既谓之通矣,则事无大小,理无浅深,声入而心通矣,奚疑之有哉?虽然,理通始于检名,故名不检则实不得,实不得则义不精,义不精则理不易穷,理不穷则性命之学安从而入欤?故有志于性命之学者,倘不知自重,而饮食男女之欲乱其真,即世闲功名事业尚了不来,况大于此者乎?

(万历庚子,师寄圜中南康子吴中石佛赞云:狱室名福堂,检名实自详。因苦生觉照,觉则物我忘。今所说似重拈此义也。弟子李麟记。)

示吴彦先

观夫名利之来,非无所本也。若以四大观身,前境观心,则身与心何殊焦谷芽、石女儿哉?以众人不知此观,不醉乎名,则醉乎利矣。殊不知缘名利而逆观乎身心,缘身心而逆观乎身心之前者,名耶?利耶?身耶?心耶?吾不得而知也。

示郢中仇文学

咄咄胡为睡,螺蛳蚌蛤类。一睡一千年,不闻佛名字。此偈释迦老子为弟子阿𨚗律陀正闻经时,贪睡交眼,警其昏惰而说也。呜呼,五欲之重,莫重于睡。故睡重者,虽西施唼其唇,春雷奋乎地,不知声色为何物。夫声之与色,此众人之常习也。及乎睡,而声色当其前,有眼不见,有耳不闻。由是观之,则睡酒之醉人,较其余醉,其芘大矣。故曰:昏魔不斩,散魔不召而集。葢昏之与散,必根乎念,念必根乎感。知念根感,念本无我。我既无我,则受感者谁知属观,无受属止。观足以铸昏,止足以汰散。昏铸则明,散汰则静。明与静,固有之性德也。以性变而为情,昏散生焉。若然者,明非固有,昏则无源。静非固有,散亦无地。众人不知,以昏散明静为两物,所以情之复性,卒不易也。

警大众

皮毬子曰:时不可忽,一忽时则昧心,心昧则何事不昧哉?由忽生怠,怠习一长,则气为主,心为奴矣。故卧薪尝胆,非虗设也。谓勾践能之,我不能此,不知自重耳。若知自重,则天地万物皆末也,我本也。虽然,性既变情,则自无待而为有待,有待则物我亢然。顺习则喜,逆习则瞋,此情为政而性隐矣。性则智周万物而不劳,形充八极而无累,故能会万物为一己。一己则己外无物,物外无己。以物外无己,故我用即物用也。以己外无物,故物用即己用也。知周不劳,形充无累,复何疑耶?经又曰:若能转物,即同如来。由是论之,我能转物谓之如来,则我被物转谓之如去。如去即众人也,如来即圣人也。圣则无我而灵,凡则有我而昧。昧则忽时,忽时之人,忧不深,虑不远,不知自重耳。人为万物之灵,而不知自重,皮毬又何言哉?(师别号皮毬)

十一月二十九日被逮别潭柘寺偈

寒潭古柘映青莲,野老经行三十年。留偈别来冲雪去,欲乘爽气破重玄。

出潭柘示僧众偈

达观老汉出山去,堂内禅和但放心。头上有天开正眼,当机祸福总前因。

腊月初五日从锦衣卫过邢部偈

大贾闯入福堂来,多少鱼龙换骨胎,恐怖海中重睡稳,翻身蓦地一声雷。

闻柝

匿王问法忽齐年,自谓观河不见迁。我有眼根听夜柝,却沈丰蔀更冷然。

柝声未断铃声续,谁是声兮谁是闻?却忆法堂钟鼓候,古来魂梦更纷纭。

同曹侍御诸文学集吴彦先夜谈

白法剖微尘,翠涛生咽唾。何妨真与俗,两采夜深赌。

一见原来是故人,同心何必在同身。者条担子谁轻重,两道眉毛绰有神。

倾葢白头匪两人,祇缘岐念总同身,两闲担子谁堪任?个有生来一点神。(曹和)

示吴彦先

江南知识隔风尘,独影𨚗从暗地亲。长啸一声空界裂,谁知针芥在覉人。

覉人敢必全无罪,要识生机即死机。觑破死生原一贯,羽还走也足还飞。

相逢不必问前因,藻镜离尘万象新。花菓故园应自好,溪声山色总宜人。

日高三丈尚憨眠,绝胜云林鼻观禅。却被头陀闲扰醒,梦魂无地更留连。

寄示法密

阎罗可是执金吾,火镬冰山事有无。试问密郎何所解,区区六尺等交芦。

色空偈示杨中涓

闲居徒自伴花眠,谁谓花神解说禅。空色两关留不住,春风幽鸟领三玄。

添数珠偈

一线穿珠百八,偶然一珠堕落。何须物外追寻,即把觉迷添著。

腊月十一日司审被杖偈

三十竹篦偿宿债,罪名轻重又何如?痛为法界谁能荐?一笑相酬有太虗。

坐来尝苦虱侵肤,支解当年事有无。可道竹篦能致痛,试将残䏶送跏趺。

十四日闻拟罪偈

夙业今缘信有机,南中莲社北圜扉,别峰倘有人相问,师子当年正解衣。

忆介公

谁能念尔冲寒去,傀儡提撕岂有神。长别莫谈身后愿,好从当下剖微尘。

忆卓老

去年曾哭焚书者,今日谈经一字空。死去不须论好恶,寂光三昧许相同。

十五日法司定罪说偈

一笑由来别有因,那知大块不容尘。从兹收拾娘生足,铁橛花开不待春。

十六日临化说偈

事来方见英雄骨,达老吴生岂夙缘。我自西归君自北,多生晤语更泠然。

南北经行三十年,钝机仍落箭锋前。此行莫谓无消息,雪夜先开火内莲。

尽称达老鼓风波,今日风波事若何?试向明年看老达,风波满地自哆和。

潭柘双青谩说龙,相依狴犴更从容。主人归去香云冷,好卧千峰与万峰。

幻骨吾知无佛性,从来称石总虗浮。夜深寒照吴门月,翻笑生公暗点头。

幽关寂寂鎻难开,那道沙门破雪来?饥鼠何妨沾法喜,冻脓早许委黄埃。

夙愿平生未易论,大千经卷属重昏。恠来双径为双树,贝叶如云日自屯。

启龛须记合龛时,痛痒存亡尔即伊。不必燕云重眷恋,此身许石肯支离。

山鬼不必赛,水神胡可解?枯木冷重云,独见田侍者。人生那忽死?死者生之府,法门何所闻?付诸涂毒鼓。(谶所知)

手字致江南诸法属等,各各自宜坚持信心,老朽休矣,不得载见,特此为别,付与小道人持执示覧。护持三宝棱严径山刻藏。事可行则行,不可则止。癸卯年十二月十六日。

不佞少事铅椠,从诸名贤游,即闻紫栢尊者德风籍籍,以为肉身大士竟媿火驰方内,无从快覩劫外青莲也。壬寅岁,彦罹白简,逮系比部狱。明年癸卯冬,圣上以奸书震怒,大索国中,而尊者以弘法来忌,亦挂弹章。比闻难,一众股栗,而师从容笑语如平时,乃以佛法开譬,僧众夷然。出山赴诏狱,无何入西曹,彦幸获归依焉。初闻师严冷不易亲,及见则深慈等悲,沁人心髓。彦因炷香求心要,师为拈毗舍浮佛半偈云: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令久久持诵,且为决了其旨曰:是身无从合由四大,是心无从起因前境。试推四大及境,更何所从乎?凡夫不知性变为情之旨,随情起执,生死浩然。圣人以理折情,性斯复矣。性复情空,何生死之有哉?彦惟时如后夜闻雷,顾念古人求法,至于立雪断臂,而彦罪累凡愚,沈迷牢户,乃忽闻万劫出苦之因,法乳恩深,即捐顶踵,不足明报也。师既居圜久之,彦时时从闲同曹直指、沈令尹、郢中诸文学,阐抉儒释性命之渊奥,如河决川委,随宜说偈,冲口而成。及被讯,以衰残历诸刑苦,凡侍者皆心欲落,而师云闲水止,了无一事。甫入圜,辄又渠渠以佛法劝发一众,葢其定慧精严,壁立万仞如此。腊月望,合爪说偈,徐语彦曰:道人将去。彦愕然曰:师不念法道,不念众生耶?殷勤启请,而师顾笑曰:去得快,来得快。旋即为吾浙何君说转生歌,而彦以仓卒未之录也。越二日既曙,圜扉启,师遽出户,仰视曰:辰刻矣。因呼姜汤净口,遂地坐,连称毗卢遮那佛数声。众惊,扶坐榻上,遂瞑。直指君闻之,仓茫及榻前,大呼:去得好,记著么?师乃更微睇,直指君启手敛足,𮧥然而逝,即十七日辰刻也。随舁坐露地,霜风尘沙,种种摧蚀,经六昼夜,而神采溢发,如未度世。既出狱,以师遗言毋敛,仅周以蘽梩,而土掩于西郊。会甲辰,京师大水,城关皆崩,四郊如海。诸弟子念师在巨浸中,命田侍者鸣诸当事,得归龛。陆比部西源于孟秋十三日躬往视事,七尺之土未干,疑师且水化。及破封,而端坐如生,不动不变,一众号呼,叹未曾有。嗟乎!此岂非光明硕大,超格越量,不可思议之肉身大士乎?彦遇师晚,即于宗乘教理未有证入,终日戴天履地,而其高厚非所能知。然其甘祸患如游戏,等生死于往来。其灭度也,则并幻身而不坏;其一息之存也,则困顿刑楚,了不入意。而勤勤恳恳,逢人劝诱,必欲出之苦海,有如拯溺救焚,目不及瞬,而手不及援者。如是而曰:非大修行人,非真圣贤。则凡古之圣贤,皆不足信也。师入圜中,随地随时随人横口法施,若决藏海,滔滔滚滚,香象鼷鼠,无不满腹。随人手录,各各擕去。而彦所见闻者,则尽此帙中先以致江南法属授诸梓,而后徐致其余,所恨独少转生歌耳。呜呼!微言未绝,灵光妙音,岂违咫尺哉?

万历甲辰中秋朔竺灵居士吴中彦彦先甫和南记

紫栢老人集卷之一

明 憨山德清 阅

法语

释迦文佛以文设教,故文殊师利以文字三昧辅释迦文,而用拣择之权,于楞严会上进退二十五圣,独选择观音当机,无有敢议其私者。观世音虽弥陀辅佐,亦以闻思修入近乎文字三昧,故释迦文佛亦退三十二亿恒河沙菩萨,独进观世音,岂非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欤?若文字三昧不以音闻为体,是犹花不以春为神,岂真花也哉?葢文字根于音闻,音闻根于觉观,觉观又根于无觉无观者,佛意欲一切众生因有分别心入文字三昧,因文字三昧入音闻之机,因音闻之机入无觉无观。无觉无观既入,则最初有分别心至此不名有分别,而名无觉无观矣。夫无觉无观者,所谓正因佛性也。正因佛性既变而为情,苟不以了因契之,则正因终不能会也。了因虽能契正因,若微缘因熏发之,则了因亦不能终自发也。缘因即文字三昧之异名也,了因即音闻之机之异名也。学者苟能触类而长之,则文殊文字三昧与观音音闻三昧,皆不在文殊观音与释迦文佛,在我日用而已。故老庞曰: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柴水即老庞文字三昧也,神通即老庞音闻之机也,惟吾自偶谐,即老庞了因契会正因佛性者也。即此观之,凡佛弟子不通文字般若,即不得观照般若,不通观照般若,必不能契会实相般若,实相般若即正因佛性也,观照般若即了因佛性也,文字般若即缘因佛性也。今天下学佛者,必欲排去文字,一超直入如来地,志则高矣,吾恐画饼不能充饥也。且文字佛语也,观照佛心也,由佛语而达佛心,此从凡而至圣者也,由佛心而达佛语,则圣人出无量义定,放眉间白毫相光而为文字之海,使一切众生得沾海点,皆得入流亡所,以至空觉极圆,寂灭现前而后已。若然者,即语言文字如春之花,或者必欲弃花覔春,非愚即狂也。有志于入流亡所者,当深思我释迦文以文设教所以然之意,如其明之,即文字语言可也,离文字语言可也,如其未明,即文字与离文字皆不可也,非即非离亦不可也。

师曰:娑婆世界与十方众生世界,皆根于空,空复根于心。故经曰: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依空所生。第众生胶固于根尘之习,久积成坚,卒不易破。故诸佛菩萨先以空药治其坚有之病。世之不知佛菩萨心者,于经论中见其炽然谈空,遂谓佛以空为道,牓其门曰空门。殊不知众生有病若愈,则佛菩萨之空药亦无所施。空药既无所施,又以妙药治其空病。然众生胶固根尘之习,虽赖空药而治,空病一生,苟微佛菩萨之妙药,则空病之害,害尤不细。世以佛门为空门者,岂真知佛心哉?或以曹溪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语,横计于心,便谓我本来无一物,又有何尘埃可染?请自审察。我既本来无一物,人举手揖我,我随喜;人以手㦸我,我随怒。现前喜怒,又何物乎?如此物不能直下𪹼破,则碍膺长劫有在。敢谓横计者本来无一物,即曹溪之本来无一物乎?佛菩萨说法,如良医用药,如良将用兵。药与兵岂有常哉?但察病人与敌人情之所在何如耳。苟得其所在之情,则药与兵如庖丁之解牛矣。故世以佛门为空门,及掠曹溪本来无一物为自己本来无一物者,皆刀折而牛未解者也。佛菩萨知众生迷心而有空,迷空而有身心,迷身心而有前尘。前尘即世界之属,身心即众生之类。然世界与众生离空则无有根,空离觉心则亦无根。故佛菩萨教众生始以解空,终以悟心。心悟则空与世界众生皆不可得。所谓大觉心者,譬如浮云相尽,不待举目而明月在前矣。浮云则空有之譬,明月乃喻固有之常光耳。或进曰:由尘而达根,由身心而达空,由空而达心,乞师指某甲只今心在何处?师笑曰:汝若无心,设此问端又是何物?进者罔措。师曰:将心问心指心,不知心是汝错?是梅西错?曰:是学人错。曰:汝若果知自错,则汝行里坐里、饥里寒里、境缘顺逆是非里,能不忘此错,则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依空所生,汝有日自知在。不惟众生国土与虗空皆在汝心,即大觉心离汝心亦不可得。进者稽首而退。

夫理,性之通也;情,性之塞也。然理与情而属心统之,故曰:心统性情。即此观之,心乃独处于性情之间者也。故心悟则情可化而为理,心迷则理变而为情矣。若夫心之前者,则谓之性;性能应物,则谓之心;应物而无累,则谓之理;应物而有累者,始谓之情也。故曰:无我而通者,理也;有我而塞者,情也。而通塞之势,自然不得不相反者也。如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相近,则不远复之谓也;相远,则不知复之谓也。不远复,根于心之悟也;不知复,根于心之迷也。故通塞、远近、悟迷,初皆无常者也。心悟,则无塞而不通;心迷,则无近而不远也。呜呼!心果何物乎?能使人为圣人,又能使人为众人。圣人与众人,亦皆无常者也。顾我善用心、不善用心何如耳。心之为物,不可以内外求,不可以有无测。内求,不免计心于身内;外求,则不免计心于身外;有求,则不免计心于声色形骸;无求,则不免计心于寂灭虗空。如是求悟心者,皆不善求者也。故曰:离心意识参。若然者,若攀缘心不歇,则情根终不枯。情根不枯,则心意识终不能离。心意识不能离,则神不凝。神不凝,则不一。不一,则不能独立。不能独立,则有外。有外,则有待。有待,则物我亢然。故触不可意事,不免勃然而怒。遇可意事,不觉欣然而喜。喜怒交战,寤寐无停。要而言之,不过总为心意识搬弄坏了也。故真参学者,寒不知寒,饥不知饥,劳逸相忘,形如枯木,心如死灰。方此之时,知得心意识无坐地处。如是积久,一旦根尘逈脱,常光现前。至此则心之内外有无,非内外有无,皆凭我说雌说黄,皆自然与修多罗合。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是也。古德有云:不是死中发活,一番终是药汞银,触火必飞去矣。又曰: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此皆亲证实悟之样子也。年来禅学与道学之徒,初不知心是何物,便泼口谈禅,孟浪讲学。一涉危疑,便丧胆亡魂,被境风吹坏了娘生鼻孔,作不得一些主宰。实不如三家村里,一丁不识不知,但种田博饭吃人也。

龙树乃九地菩萨,其破四性则曰: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如嗜欲浅而天机深者,一闻而能思,思而能精,精而遗闻,闻遗所脱,所脱则能消,能所既荡,虽处于境缘顺逆之中,应而无累,则多生种子现行,日损一日,损之又损,终至于无损,忽然契同。由是观之,则前之所谓根尘既消者,与夫忽然契同者,果一耶?二耶?一则前不是后,二则舍前无后。而学者不媿推四性之不精,反疑龙树之偈无騐,譬病重而不耐服药,见病不去,遂大怒而骂药无騐也。夫治身病必以神农为药师,治心病亦必以龙树为药师,舍神农本草,虽华陀、扁鹊不能治身病,而学者欲治心病,不以龙树破四性之偈治之,欲其病愈,亦未之有焉。此偈予初闻而骇,既而疑,因痛思不已,用之境缘顺逆之际,多败绩,败愈多,战愈力,自是敢战而𢬵死,予始胜。噫!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若是种田人,闻此必泪堕。后生小子,理惑心浮,不知惭媿,业必不消,病难坐愈,加以闻诲,生不受善之心,甘作护短之金汤。呜呼哀哉!我知龙树复生耳提面命,不遭病者之唾骂,无有是处。

夫利刀出匣,光芒耀日,削铁如泥,凡梓楠松栢,经其斫削,必皆成器,此善用刀者也。有等痴人,刀虽快利,惟用割泥,泥无所成器,刀刃日损,此不善用刀者也。譬如众生,心性本妙,不以定慧观照,惟纵攀缘,奔尘莫返,流浪生死,幻苦愈深,了无出期,此岂善用心者哉。如利根上智,以心性之光,照破根境,两俱无性,定慧功成,即尘劳而得解脱,即情识而达智光。如是用刀,得非剖金削玉,凡所成器,坚完不坏,满盛甘露,徧洒一切,凡沾滴许,热恼清凉,得无量百千三昧,皆非外来,以心性本有故也。故曰:善用其心,八万四千烦恼,即八万四千三昧。不善用其心,八万四千三昧,即八万四千烦恼。嗟乎,刀本无二,善用则无割不成,不善用者,刀日就损。

夫光有真妄,真则照万古而无待,妄则粘六尘而发光。故曰:离暗离明,无有见体;离动离静,无有听质。通塞离而恬变丧,则嗅与尝如粪中香、氷中火,合离离而生灭灭。觉之与分别,则有名而无实矣。然尘之与根,必相资而有,相资而无。故因境生心,谓之粘妄发光;不因境生而孤明圆照,始谓之无待之光。无待则内外之情空,有待则内外之情封。情空性复, 情生性迷。故物能转物者,物为入路之资,所以情不烦遣而空也。老庞曰:我见石头,始得目前万境俱融。又曰: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葢此老以了知为火烧空,根尘有待废而无待全,全则无外,无外则更无纤尘为我障碍者也。曹溪闻客读金刚经,一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即根尘解脱而灵光圆,此谓之见道未明道也。故曰,尊其所知则高明,行其所知则光大。比来学道失宗,见道与明道,多混谈而不清,甚且不免认情为性。所以长沙岑大悲哀而说偈曰,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此实为天下认情为性者顶门针也。夫夫乃男子之称,有男子之称,而无男子之实,所谓假男子而实妇人也。如曹溪初本卖柴贫汉,一闻金刚经,便直下无疑,此真奇男子也。夹山回头,船子命断,则子疑父,而父不得不翻船矣。光甫,汝既发心持金刚经于憎爱荣辱交加之际,若不能以曹溪所悟者,痛治现行,则有待之情,终难复性。性不复,则三涂一报五千劫,乃光甫所当忧者,光甫勉之。(示光甫)

汉大傅疏广上疏乞骸骨,帝赐黄金二十斤,太子赠五十斤。广归里中,日令家供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相娱乐。岁余,金将尽,广子孙劝立产业。广曰:吾岂老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供衣食。今复增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惰耳。况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之怨也。吾既无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于是族人悦服。又庞德公释耕于陇上,而妻子耘于前。荆州刺史刘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𤱶畆,而不肯受禄,后世何以遗于子孙乎?德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我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二翁皆世谛之贤者,其所见高明如此。吾曹为出家儿,不乞食自活,而贪人供养,横受非礼。究其咎之所自,不过图穿现成衣,吃现成饭耳。夫恶劳好逸,人之常情。衣不天降,饭不地涌。一衣一食,皆必出自劳勤。人劳勤而我安享之,计欲久享而无患者,无有是处。疏仲翁本汉廷老臣,赐金而不敢独享,与族人共之,即其子孙亦不得有。吾曹既处四民之外,乞食以资残喘,则外四民其谁为我檀施哉?檀施虽士农工商之不同,然寸丝粒米皆出于劳勤也。其劳勤而得之,而欢然惠我者,为欲求忏其罪与增其利益耳。倘我有僧之名,无僧之实,必不能自利利他。他生异世,须改头换面为畜生身,酬其惠施始得。如阎罗老子许汝滑稽輭顽,瞒得他过,则天堂地狱、五福六极之说,皆妄语也。如来圣人岂为此妄语诳众生耶?且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于此四者之中,果然立得脚跟定,何必避城市、居山林乎?此就上一等僧说,葢其佛知见已开,佛悲愿已发故也。如此种僧,岂有供养之而不能雪罪与增利益哉?若佛知见虽未大开,悲愿虽未大发,但能诵佛之言,稍解其义,依解修行,此种谓之中等僧。如但诵佛言,不能解义,惟恐玷法门,勉强守戒,此种谓之下等僧。此三种僧,虽浅深不同,皆非有名无实者。若人恭敬供养,必罪消福长,夫复何疑?外此三者,皆髠民,非僧也。汝向来虽祝发,而于僧之实,曾反思无愧否?僧实有媿,则外侮之来,实自取之。故老人特举西汉疏仲翁、东汉庞德公,兼上中下三种僧说以示汝。汝当刳其心,忘其形,痛哭读二三十过,则后来做好僧,从今日始。(示隆东华严寺了凡)予读东坡观音赞,乃知东坡非迂儒所能仿佛也。东坡以为一身之微,八难萃聚,何异一丝悬九鼎乎。方此之时,身不待忘而自忘,身忘而世独不忘,无有是处。身世忘,则根与尘齐丧而无偶。根尘无偶,识自成智。智照灵源,所忘流入。向所谓火坑刀山,猛兽毒药,一切众苦,至此皆我入流之师也。故入流不难了,痛不痛为难果。当痛之际,痛究此痛。果生于根耶,外尘则无根。果生于尘耶,外根则无尘。外尘则无根,根乃尘家之根,根岂我有哉。外根则无尘,尘乃根家之尘,与根无二。无二则一,一则无外,无外则无待。至此唤甚么作痛。若了不彻,觉有丝毫之痛,岂真无待哉。但众生于此不彻了,便与无待血脉断绝。无待血脉断绝,则有待血脉自续矣。有待血脉既续,横见心外有法。此非众生以二故,一身受众苦乎。苦极光回,直照无待。无待则无我,况有物耶。物我忘而照不枯,则灵源妙湛,徧洒焦枯。枯沾甘露,槁而秀茂。此非若能真不二,即是观世音耶。

死生回环,爱憎为根。故我无心,则梦中天地人物不烦遣而自空,空待天地人物而名。我无心时,虽空亦无地也。人为万物灵,不知此而他知,则灵者昧焉。所以寒暑迭迁,古今代谢,荣荣辱辱,死死生生,皆能劫我也。如灵不昧,则伪心空。伪心空,则彼劫我者,岂待我建旗鼓然后逃哉?人而知此,则千穷万变,我应之而不劳矣。

夫饥而食,寒而衣,此人之常情也。一旦辟谷而服水,苟非有大于生死者,吾欲求而得之,得之则死生虽烈,而不能祸福于我,如是则水可服也。如食虽辟,水虽服,而情根不枯,忍饥妄想,则服水不若吃饭为愈耳。吾闻服水之源,源于智积菩萨。菩萨以众生不得道者,昏散累之,服水则饥,饥则不能睡,不能睡则醒多而睡少也。醒多而睡少,心持半偈,志专神凝,而妄想不生,妄想不生,则身心之执受,终将无地矣。故曰:月在上方诸品静,心持半偈万缘空。缘空则我无偶,我既无偶,缘岂独有偶哉?噫!至此则固有常光,宁待生心而现前乎?沩山曰:灵光独耀,逈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文字,根尘也。即此观之,辟食服水,初若细事,而收功之大,如未见独者,难与言也。(示服水斋)

佛言:凡三宝之地,办造饮食,供养佛法僧之所,谓之香积厨。故办造饮食者,三德不解,六味不辨,兼自己身口意三业不净,则办食之所,不名香积厨,谓之秽积厨矣。何谓三德?清净、柔软、如法是。何谓六味?淡、醎、辛、酸、甘、苦是。葢奉佛供僧之食,若不精洁,荤秽不拣,便失清净德;若不精细甘和,稍有粗澁,便失柔软德;若不随时措办,制造得宜,忽略纵情,兼未供流涎,便失如法德。又三德若无,六味调和,亦不成就。葢淡味为诸味之体;醎味其性润,能滋于肌肤,故味之调者,必以盐为首;辛味其性热,能暖脏腑之寒,故味之辣者为辛;酸味其性凉,能解诸味之毒,故味之酢者为酸;甘味其性和,能和脾胃,故味甜者为甘;苦味其性冷,能解腑脏之热,故味啬者为苦。汝等即三德六味,谛审观察,了知德之所以然,与味之所以然之说,加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之心,率领六根四肢,勤勇善巧,办造饮食,奉佛供僧。此人功德,假使以满虗空七宝,布施无量劫,不生疲厌悭恡之心,与相较量,其功德亦万不及一。何以故?三德无阙,六味无失。此等饮食,若触佛鼻,若入僧口,如嗅旃檀,如饮甘露,五内调和,百毛畅悦,身适心安。显资色力,冥资心力。色力得资,则身康徤;心力得资,则神无扰。身康徤,则进道有资;神无扰,则观智易成。凡饮食不如法,则身多病,心多扰。身心既病且扰,而能精进开悟者,无有是处。即此观之,修行人之性命,实系于厨中人之手。故厨中人,三德不辨,六味不精,谓之牛头阿旁,杀人无外。如三德辨,六味精,更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之心,率领六根四肢,如法办造饮食,奉佛供僧者,谓之大慈悲菩萨。故曰:三千诸佛,皆出在厨中。又为常住悭恡,不尊贤敬贵,当来得饿鬼报。为常住破费,不察来处艰难,当来得贫乏报。又办造饮食,六根不谨,九窍放肆,四肢不净,当来得粪蛆臭虫报。如上所述,皆如来所言。若闻若见,当生惭媿。遵而行之,愚痴必破,般若必开,众罪必消,万福必集。现在身心安隐,当来得无上道,登菩萨位。佛言:无诳。厨中佛子,当体佛心,出苦有分在。(示厨)

夫清净本然则无方所,云何忽生之后,山河世界列焉?自是则有方所矣。方有东西南北之名,有名则必有实,故西方属兑,东方属震,北方属坎,南方属离。华严善财童子遍参知识,何故略三方而独询南方?得非南方离卦在耶?葢离中虗,虗则明,明则文,故曰离乃文明之象也。夫文字语言必本于音声,音声又本于自心之虗灵。华严四十二字,字字包含,义理无尽,诚以字本于声,声本于心,心乃我固有之虗灵也。且此四十二字摄四十二位法身大士,因诸大士皆处南方,故善财不惮百城烟水、境风逆顺,誓于百尺竿头更进百步者,葢欲历尽诸大士门庭故也。呜呼!诸大士门庭岂易历哉?苟不能以理折情,则死生祸福之关诚不易破,即首楞严五十五位真菩提路,自初信以至等觉金刚道,后于四十二品无明重重历煆,无明煆尽而妙觉始圆,亦不出以理折情四字。良以理无我、情有我,善造道者能以无我折有我,则有我日消而无我日光,光则明,明则虗,虗则灵,灵则通,既通而灵,则我曹求无上道之能事毕矣。故善财余方不询而独询南方者,葢离心之譬也,亦心外无法故也。既知心外无法。则目前万境顿融。万境融而谓我独存者。则此我何异龟之毛兔之角哉。藏子如荐此。始知问南。非问南也。乃问离也。非问离也。实问心也。噫。心不见心。岂可以心问心耶。悟则勿问。疑则别参。○予读长沙岑禅师偈。始知认识神为佛性。以虗空为家乡者。不独近世有之。而季唐时已有之矣。葢此辈但知日用昭昭灵灵之识神。便为佛性。殊不知唯见性者。识神即佛性也。而未见性者。佛性即识神也。即此观之。识神与佛性。固非两物。若未见性。则识神是识神。佛性是佛性。断不可儱侗而混说也。如混说之。则圣凡不分。悟迷不辨。圣凡不分。而白衣有妄坐龙床之罪。悟迷不辨。则众生邪正不明。是故佛祖门中。教有性相。宗有照用。或信性而不信相。终陷断坑。或信相而不信性。必堕常穽。或信照而不信用。则情根难拔。枉逞口解。故沩山诃仰山曰。寂子。汝莫口解脱。或信用而不信照。则狂魔入心。灭裂因果。欺视死生。以为知解。绝无毫厘之用。要在行得一分是一分。徒夸知解。于死生关头。终靠他一点不得。殊不知徒夸知解。而不能行。固是病。若全无知解。而灭裂横行。则其病更大。故长沙老汉。哀愍是辈。而说此偈。偈曰。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

苏子瞻曰:君子与小人之心皆正,君子与小人之肾皆邪。然君子能以理养心,故心行而肾从之。小人不能以理养心,故肾行而心从之。心行而肾从之,此邪从正也。肾行而心从之,此正从邪也。邪从正,则情消而理渐明。正从邪,则理昧而情渐流。情消而理明,则心将复于性也。理昧而情流,则心渐累于物也。心将复于性,则坤复干有日矣。心渐累于物,则坤终不能复干矣。葢干即理也,坤即情也。心之为物,以理养之,则终复性。不以理养之,则渐将流于情矣。情如水,故以坠为性。理如火,故以𦦨为性。坠则必堕于污暗,𦦨则必升于高明。故污暗是肾之气分,高明是心之气分。心常近于理,肾常近于情。惟性也,处于理情之间。苟以正学之水浇灌之,则灵苗日茂。不幸以邪学之水浇灌之,则稊稗日长。灵苗,心之譬也。稊稗,肾之喻也。昔人有言曰: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从此变成干徤体,潜藏飞跃尽由心。此诗意谓性变而为情,干变而为离,坤变而为坎矣。则干之一阳陷于坤之二阴,坤之一阴处乎干之二阳。离,心之象也;坎,肾之象也。至人知其如此,故穷理尽性,则坎之一阳可得复而为干也,离之一阴亦当还其坤也。予以理观之,则坎离既济之说,乾坤反复之机,本自了然,何必疑滞?而道家者流,或以铅汞名之,至于龙虎梨枣、婴儿姹女种种名之者,不过劝人于此道。苟有志者,自然不厌其名相𤨏𤨏,困而求之困近忘,忘则驰求心自歇。驰求心既歇,或于真人謦欬之间,一闻千悟,则知性既可变而为情,情独不可变而为性乎?情既可变而为性,则凡人而求为真人,亦非分外事也。自是情习渐除,道心愈固。情习既除,则离中之一阴将还坤矣。道心愈固,则坎内之一阳终复干也。纯阴消尽,纯阳复全,则能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金石可以直度,虗空可以游行。故曰:从此变成干徤体,潜藏飞跃尽由心。虽然,此虽易知,实难行者也。葢众生情习纯熟,如油入面,苟非至明至勇者,欲面之出油,不亦难哉?

夫世界实有,则终不可碎。微尘实有,则终不可合。今则合微尘而为世界,碎世界而为微尘,卷舒无常,而合碎不昧。无常则多一情尽,不昧则合碎机存。情尽则理有而涂穷,机存则情枯而事显。是故大地虽坚,观等轻云。一身固爱,了如聚沫。形遗则神全,神全则念息。念息则心有而无生,形遗则身虗而有用。无生则灵而无我,有用则无我而灵。夫近取诸身,可谓亲矣。远取诸物,可谓疎矣。故衣食亲于房室,房室亲于田畆,田畆亲于众有之地。今迦文老人呼须菩提而问之曰:碎大千世界而为微尘,可为多乎?须菩提闻末知本,以为尘虽有多碎之名,初无多碎之实。葢外世界则无微尘,故以世界观微尘,尘本无尘。以微尘观世界,世本无世。呜呼,世界于我,可谓疎矣。一身于我,可谓亲矣。苟能因疎而悟亲,则饮食男女之欲,岂待宰割身心,竭力排遣,然后清净无累耶?虽然,众生自无始以来,计四大假合之躯,必为我有;计四蕴合辏之心,亦必我有。执著不化,坚如大地,如油入面,欲其视坚成脆,观有即无,而天机浅者,固不易也。如徐无鬼一见武侯,便能转其常情,故使武侯炽然五欲之中,无量热恼,顿化清凉。此非我忘而物遗,神合而形解者,孰能至于此?然不若点疎而悟亲,方省伤锋犯手之喘。即此观之,天机深浅,则悟有先后,故见过而讼,输于颜氏。又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颜氏非自知之明,则过亦不易见;非力行之勇,则过亦不易讼。吾与二三子,多生有般若之缘,适有此聚,秋风既高,行色摇摇。此别之后,志各坚牢,自度度人,泛舟惊涛。一呼而上,谁非杰豪?三呼不应,我涕沾袍。念其同体,无损秋毫,背本逐末,竛竮悴憔。(示弟子)

夫知废则觉全,知立则觉隐。隐则昧,昧则无往而非障也。至于色之障眼,声之障耳,香臭之障鼻,味之障舌,触之障身,法之障心,所以根尘汩然,常浊而不清矣。呜呼,我之灵台,本来空清。以种种障之,自是空者不空,清者不清。空者不空,则于无色处横谓有色,无触处横谓有触,无身处横谓有身,无心处横谓有心。身心备,则死生好恶不召而至焉。此何以故,以知立觉隐故也。夫知也者,已发而昧中者也。觉也者,发而中节而不昧中者也。昧中则不和,不和则何往而非率情也。情有私而性无我,故率性则何往而非灵。古德曰,无我而灵者,性也。既曰无我而灵,所谓色声香味触法,眼耳鼻舌身意,此十二者,果有障乎,果无障乎。有障则有我,有我则不灵。所以根根尘尘,皆成我障。唯见性者,了知性外无心,心外无法。以故种种凡为我障者,不烦观空而后空,澄清而后清。所谓本来空清者,如天廓云布,未始不昭然者也。觉慈来前,吾语汝。若果能觉,则无往而不慈矣。慈则视物之生,即我之生。不觉则我生非物生,物生非我生,抗然两立。两立则分别起,分别起则好恶不期私而私矣。私则谓我生可贵,物生可贱,戕物之心,莫知其然而生焉。此心果慈乎,果不慈乎。汝若知此,则觉自全,知自废。觉全则无不照,知废则无不公。公则自然无我,无我而行慈,此所谓觉慈也。觉慈勉之。(示觉慈)

夫众人之与圣人,初非两人也。圣人人也,众人亦人也。然圣人则无往而非率性,众人则无往而非率情。率性则惺寂双流,率情则昏散齐骋。惺寂双流,则根尘空而不废能所之用。昏散齐骋,则根尘障而昧一真之体。故我永嘉大师,于无门之中,开此十门。门虽次第,理实一条。譬之珠虽有数,线本一条。故心通理达者,门无不历,浅深不同。然其究竟,不越乎理即也。天台智者大师,有六即之科。一理即,二名字即,三观行即,四相似即,五分真即,六究竟即。此六即精而明之,则楞严五十五位真菩提路,不烦徧探,而其要领在我矣。觉皮来前,吾语汝,汝当谛听。此集乃永嘉祖师心髓也。始由读,读而诵,诵而持,持而精,精则一,一则独立,独立则物我平等,古今一条矣。嘻,人为万物之灵,不此精而他精,非愚则狂也。觉皮勉之。(示觉皮持永嘉集)

夫般若有三种,所谓文字般若、观照般若、实相般若是也。又此三般若名三佛性,缘因佛性、了因佛性、正因佛性是也。嗟乎!娑婆教体贵在音闻,有音声然后有文字,有文字然后有缘因佛性,有缘因佛性然后能熏发我固有之光,固有光开始能了知正因佛性,在诸佛不加多,在众生不加少。如是了知,谛印于心,然后于境缘逆顺之冲、荣辱交加之际,以此印光印破诸境,根尘脱而常光现,然后持此常光普照一切,自利利他,愿轮无尽,则菩萨能事毕矣。即此观之,娑婆界中苟无文字般若,则观照般若无有开发,观照般若既不开发,则将何物了知正因般若?所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五千余言,字字放光,句句日月。又若明灯,日月照不及处,灯能继焉。是故若人能持金刚般若经者,终必见性。如曹溪六祖,本是卖柴穷汉,一闻金刚般若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即开悟。又正因佛性,如木中之火。了因佛性,如火发而能烧木者。缘因佛性,如钻燧木。木虽有火,不因钻燧,烟终不生。烟既不生,安能发火?火既不发,将何烧木?木若不烧,终难复土。故木也者,欲升而不能终升之物也。然微土则无木,木因土生。火发而木化,元还于土,此木之终也。噫!性变而为情,犹土生木也。情熏而复性,犹木还土也。觉声知此痛,持此经,至千万遍。持熟情消,情消云尽,则性天廓布。岂待觉声瞠眼,然后始见者哉?觉声勉之。(示觉声持金刚经)

眼前世界,若果实有,则真如未随缘时,世界众生,初皆本无。以初本无故,终亦无有。初始与终,既皆无有,必谓现前独有。此情也,非理也。譬如热时𦦨,日未出与日没,皆无此𦦨。必谓是水,计以止渴,此鹿之痴也。鹿若不痴,安肯奔逐?众生不痴,安肯分别?故法喻同观,两头既无,中间岂有?理如函葢合,现在何分别?分别既不生,光消影亦灭。逆观分别时,能所梦中雪。开眼日在窻,梦雪不可得。量及所量空,根尘初不恶。此理也,非情也。(示开先)

师曰:自一精明,分成六和合,则眼等与六尘和合,从无始以来,我不能须臾离者也。葢开眼与醒中色尘和合,合眼与梦中色尘和合故也。即此观之,则六根与六尘和合,若醒若梦,尘尘相受,自无始以来,至于今日,无有刹那顷而不和合者明矣。又眼根与色尘和合之见,谓之有待之见;眼根不与色尘和合之见,谓之无待之见。有待之见,必缘明而有,明灭则不能见;无待之见,则不因明而有,处暗室中,不异白日也。故楞严经曰:缘见因明,暗成无见。不明自发,则诸暗相永不能昏。 本朝楚石琦禅师阅楞严经至此,遂大悟根与尘初不相到,但众生横计未消,于无明暗中横见明暗耳。教中谓之非量,非比量、现量也。此横见以非量用之者,以第六识不能检名审实,精义入神,从由尘发知之知,知奔前境,故被好丑所转如此。知苟能了好丑明暗之影,因根有相,则明暗之影,亦初本无性;既了明暗之影,初本无性,则由尘发知之知,岂独有性哉?行者于日用中,能作是观察,以理折情,此方谓之比量也。如是观察,久渐成熟,熟则见思𪹼落,则行者始入相似位矣。此相似位,在藏通二教,皆是佛位,非菩萨罗汉位也。在圆教,但名相似位耳。别教即七住位。行者至此位,则眼可以观声,耳可以闻色,鼻舌与身,皆可以互用矣。若然者,则眼耳鼻舌身五根照境时,若第六识未起,则五根之精,如镜之光,好丑虽明,了无分别也。此无分别者,谓之现量。故永明曰,初居圆成现量之中,浮尘未起。后落明了意根之地,外状潜形。浮尘与意根,皆指第六识而言也。又非量者,恣情横见,不能以理折情之谓。比量者,行者能于缘因佛性之海,检名审实。实审则义精,义精则理通,理通则情不能昧。我得比拟而用之,至此谓之有心观察。乘理折情,故以比量目之。比量即无尘智也。无尘智熟,方得相似无心,未得真无心也。此理稍明,教观者皆能了了,不待老汉雌黄饶舌。虽然如是,老汉此段热肠,自有大阐提知在。又缘见因明之见,虽谓之有待之见,能以由尘发知,因根有相互夺,而痛观之。观之有入,则所不待忘,而所未常有累于见精也。但行者此观不熟,情屈其理,理不能信。所以智通之信不开,故不能出;依通之信,恒被情屈也。如善观之,则知明暗自相陵夺,本与见精了无交涉。故永嘉曰:一切数句非数句,与我灵觉何交涉?老汉则曰:一切明暗非明暗,与我见精何交涉?于楞严会上,佛勅罗睺罗击钟騐常,亦此理也。葢闻精初不因钟声生而生,亦不因钟声灭而灭。声尘动静,自相陵夺,亦与闻精初无交涉也。第庆喜计现前能推穷分别之心,未破于见精,闻精卒不能了了,故佛特勅罗睺罗击钟。佛意欲借声尘动静起灭,令阿难即动静起灭处,会无动静起灭者。如香严见沩山时,沩山曰:闻汝一问,则能十答。我问汝父母未生前,试道一句看。香严屡答,皆不能凑沩山之机,乃乞沩山代答一语。沩山曰:我道得是我之三昧,与汝有何交涉?于是香严尽弃所学,涕泣而行,且曰:我终身作个长行,粥饭僧罢了。及住庵,粪除瓦砾,适闻击竹声,则所知顿忘,洞契自心。于是向沩山大展而礼曰:当时和尚若为我说破,安有今日?严有偈曰: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噫!如香严者,所谓从缘荐得,永无退失者也。由是而观,则香严之所知,即庆喜能推穷寻逐之心耳。此心即由尘发知之知。此知不忘,则智通之信,终不能入。智通之信,既不能入,饶汝谈玄说妙,辩齐佛祖,不过依通之信而已。又由尘发知之知,乃香严未见沩山之时,能所心也。此能所心,虽沩山号称大善知识,卒不能使其忘之。须待严闻击竹声,自忘始得。故此事决不可以情求者也。葢情求不出乎根尘妄想。如能了达根尘无性,则由尘之知,亦自可忘也。又香严谓之自诚而明。若依教理,折情治习,而有所入,谓之自明而诚。昔有祖师问僧曰:隔壁闻钗钏声,即是破戒。汝作么持戒?僧曰:好个入路。此僧得入,与香严之入,果同耶?果异耶?同则钗钏声,不是击竹声。异则钗钏声,固不是击竹声。然卒无有二也。行者于此,辨得雌雄,则一精明,分成六和合。六和合,复成一精明。揑聚放开,任汝施为。若辨不得,古人有一颂,汝辈再咬嚼去。果然咬嚼得破,再来见老汉未晚也。颂曰:不汝还者复是谁?残红留在钓鱼矶。日斜风定无人扫,燕子㘅将水际飞。(示开先)

紫栢老人集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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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卍新纂大日本续藏经 第 73 册

#发行日期:2026-04,最后更新:202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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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栢老人集卷之二

明 憨山德清 阅

法语

夫圣凡虽多途,要而言之,总不出乎四谛也。谛谓审实不谬,故圣人言苦必苦,言集必集,言道必道,言灭必灭。又四谛,有生灭四谛,有无生四谛,有无量四谛,有无作四谛。故声闻四谛与缘觉四谛,皆苦集在前,灭道在后。葢声闻缘觉,志在二乘,惟独善其身,无有兼善之愿故也。惟无量四谛与无作四谛,虽别圆固殊,而并有兼善之愿,故谓之弘誓。即此观之,声闻与缘觉,有谛而无誓明矣。故曰有誓名大乘,阙誓名二乘。何谓无量四谛?以空假中三观,历别而修,先以空观破见思惑,次以假观破尘沙惑,末后以中观破根本无明。见思破则获般若德,尘沙破则获解脱德,根本无明破则获法身德。此三德者,天然之性德也,在凡不少,在圣不多,故曰性相近也。自性变而为情,则粗顺之门开矣。粗顺之门开,则近者习远矣。习远而不返,则沦坠受苦,无休歇矣。故曰习相远也。于是先觉者忧之,务使远者习近,即于粗顺门中,始开逆门。逆也者,葢溯而上之之谓也。上而底极,所谓圣人与众人,无多少者,我得全之矣。我全而人不全,圣人则又不忍,故乘其全,徧游于万化之中,开物成务,俾未识全者,皆得其全。故逆门之后,有妙顺焉。然妙顺惟别教菩萨与圆教菩萨有之,声闻与缘觉则有逆而无妙顺矣。葢其阙四弘誓,不发同体之悲故也。何谓同体之悲?谓我逆于粗顺之中受无量苦,于无量苦中苦极思本,思本则近觉,近觉则易熏发。是时也,先觉者知我可熏发矣,遂量我何因缘而可熏发,即以何因缘而熏发之,如箭锋相值,啐啄同时,巧力不得预,莫知然而自符契之。噫!此非检名审实、精义入神者,则能熏所熏,安得能所忘而无思契同哉?虽然,伍员、勾践复粗顺之讐耻,并能焦身苦思二十余年而遂其欲。今我等于出世法中求无上道,出无量苦,果能焦身苦思千日之勤,则我所欲者必遂而无疑也。何以故?葢伍员与勾践率情图事,于性非近,所以须苦久而遂其欲也。我等志在复性,求出情之法,勤继性之善,于性有孝子之道焉,所以千日之功可博彼二十余年之苦功耳。此乃自然之理,必然之势,我复何疑?兹以四弘誓后出四谛之精粗,与叙三德二顺一逆之槩者,恐汝等发心不辨藏通别圆浅深之教,则发心无主。主,宗也,微宗则归宿无本。要知宗本大藏中有天台四教仪,约有万字,若求而得之,必誓读而成诵,诵而稍通其大意,则四教浅深、发心宗本又在我而不在书也。

马忘绳与规矩,而中绳与规矩者,马终不败焉。如未忘绳与规矩,而驰马未有不败者也。故足忘屦始适,腰忘带始适,未始不适者忘而适始适。即此观之,身忘则心用周,心忘则未始不周者,周万物而未尝劳也。以其未尝劳而能劳万物,不劳于万物耳。故曰:惟忘忘而忘无所忘者,惟未穷而知变者能之。

鄂州沙门明秀,所节径山节要,果明白精到。然其所作偈曰:动静参机要,安排路更差。今离情见处,别有好生涯。予不知情见果是何物,而欲离之耶?殊不知拟欲离情见者,是情见耶?非情见耶?是情见次离,即初离非情见离,次离无非情见之情见。噫!节要果精到矣。宁知节要精到处,乃是径山茶饭,非秀公之饮食也。秀公速道!速道!如道不来,非秀公节径山,乃径山节秀公耳。

缘生无生之旨,稍通于文字般若者,率皆能言之。殊不知知缘生无生,特画饼充饥耳,曷能劫生死贼哉。惟知而能行,行而能战,战而能胜,胜则证之矣。呜呼,证而不能忘,则大用不彰。大用不彰,则带果行因之妙,与夫普贤常然之行,几乎息矣。予以是知明道易而用道难,决非虗语,吾曹当勉之。

性如水,情如氷。氷有质碍,而水融通。融通则本无能所,质碍则根尘亢然。此义有知有觉。知则意虽了然,触事仍迷。觉则触事会理,情尘自空。迷则情之累也,觉则性之契也。累则二,契则一。二则有待,一则无生。无生乃性之常也,有待乃性之变也。常则无我而灵,变则有情而昧。故昧中之知,知不胜昧,所以道不敌习。灵则习不胜觉,所以不假修持,而坐进菩提。反是,虽舍身命,等如恒沙,祇增有为业耳。良以觉近现量,知近比量。是以觉之与知,成功殊也。

所中有能,所则不成。能中有所,能亦不成。以所中无能,能即是所。能中无所,所即是能。此葢能所不相遇故也。如相遇,则能与所,两俱不成矣。两俱不成,非是佛法。性昧智故,两俱成就。智虽不昧,性断血脉,亦非佛法。如不断血脉,而智又不昧。惟亲证者,然后知耳。夫眼梦色,耳梦声,鼻梦香,舌梦味,身梦触,意梦法。而一身之微,六根皆梦。脱无有觉之者,则一梦永梦矣。于是我大悲菩萨,教之以眼观音,以耳听色,以鼻尝味,以舌嗅香,以身攀缘,以意觉触。是以六梦忽醒,覆盆顿晓也。即此观之,以顺流用六根,则六尘皆梦媒。以逆流用六根,则六尘皆觉雷。如二十五圆通,以六根六尘六识,与夫地水火风空见识,迭互为雷震惊梦者。迩来世道交丧,以雷为梦,以梦为雷。莫知孰为觉者,孰为梦者。既梦觉不辨,不至于玉石俱焚不止也。夫道学虽弊,则胜俗学多矣。禅学虽弊,则胜道学多矣。今有以道学为名利之渊薮,互而排之。以禅学为逋逃之渊薮,亦互而排之。殊不知风俗无常,以道学之风鼓之,则成道学之俗。以禅学之风鼓之,亦成禅学之俗。道学与禅学之俗成,自然高明者日多,而污暗者日少。即或假道学禅学,以为污暗者有之。此亦嘉禾中稊稗耳,必禾多而稗少也。若恶少稗,而欲尽去多禾,岂仁人之用心哉。(道学禅学)

我大觉老人,于灵山会上,说妙法莲华经,总二十八品。虽铺张重叠,法喻兼明,不过即粗会妙而已。至于较六根功德之优劣,又粲然若日星。如眼鼻身三根,惟八百功德。耳舌意三根,则千二百功德也。据实言之,舌根较之鼻身功德,亦惟八百。然其敷演妙法,则功高诸根矣。所以如来加之四百功德者,葢赏之也。倘不能说法,而妄言绮语,不真语,不实语,两舌恶骂,则其罪罚,亦过诸根也。故曰:君子居其室,一言善,则千里应之。一言不善,亦千里应之。又曰:言语,福祸之阶也。荣辱之主,敢不慎乎。又眼耳两根,皆离中取境。鼻舌身三根,合中取境。意根但司前五根,落谢影子耳。五尘实境,并前五识所司也。然楞严会上,如来勅文殊,选圆通之根。彼二十四圣,并拣而不取。独取耳根,正当堪忍之机。所以长观音而后诸圣,葢因缘时节也,岂诸圣果有惭德哉?昔有禅师问僧曰:闻隔壁堕钗钏声,即为破戒,子作么持戒?对曰:好个入路。禅师曰:汝向后可为千五百善知识粥饭主去在。若然,则普贤菩萨心闻洞十方,又岂有媿于此僧耶?葢当此方之机,普贤不若观世音,余方则观世音又不若普贤之当机,未可知也。良以圣人说法,如投夜光之珠于金盘之中,而其横斜宛转,冲突自在,虽圣如迦文,亦不自知也。虽然,更有一问:心闻洞十方时,为方在心外,故能闻耶?为方在心内,故能闻耶?在外能闻,在内能闻,以理推之,皆无是处,惟亲闻而实证者所知也。故穷理尽性之学,舍我如来,则六根优劣,事圆理彻,孰能究之乎?小子何幸,入如来家,培无上种,稍不思报佛深恩,非人矣。子其痛勉之。(示洞闻)

长风游太虗,万窍竞怒号。众人闻以耳,菩萨用眼观。是声果有常,圆通门难开。嗟乎!声来耳边,来时孰主?耳往声处,能闻何物?往来究之,根尘之性,有则能所难遗,无则枯若槁木。两路既穷,中岂孤立?故曰:智入三世而无来往,此本光之常也。识涉三世,此本光之变也。本光变而根尘封,痴痴众生睡梦浓。黄昏礼佛谁击磬,声入耳中空不空。空则无闻不空障,闻响重为说圆通。声既如是色不异,香味触法玄乎哉。知之一字众妙门,知见立知祸大矣。率情率性霄壤隔,相逢几人辨端的。两者从来一而二,用处在人悟与迷。悟则喜怒唯率性,率性能通天下情。情通开物而成务,譬如一指间屈信。不能率性而率情,迷中倍人可怜生。以己通人分别起,逆顺关头多爱憎。故曰: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爱憎,洞然明白。又曰:率性之谓道,率情之谓倒。噫!圣人岂无情哉?唯其通而不昧,情而无累。情故无所不达,无累故初无爱憎。所以一切大菩萨,饥馑之岁,身化为鱼米肉山;疾疫世,身化为一切药草。此情耶?非情耶?无情则同木石,有情则不异众生。故能以眼闻声者,圣人也;以耳闻声者,众人也。仲尼六十而耳顺,说者以为声入心通,道人常病之。夫何故?耳顺则声无顺逆,皆率性之媒。率性则无我,无我则无内外。内外既无,则出入者其谁乎?嘻!不出不入,画眉混沌,况出出入入哉?觉情觉,情觉则性明。无分憎与爱,触处本光灵。自觉更觉他,相逢葢始倾。目击不存存,别后更惺惺。

毗舍浮佛,此言自在觉。葢此佛于身与心,皆觉了解脱。故身解脱,则无生死之碍。心解脱,则无烦恼之碍。解脱即自在义也。而一切众生,不能觉了身之与心,所以不能解脱生死烦恼之碍。若能觉破身心执受,众生与佛无殊。若不能觉破身心执受,即诸佛亦安得自在哉。且道如何觉破身,当细细观察。我身之皮肉筋骨,凡坚之类,初从何有。我身之涕唾津液血尿,凡湿之类,初从何有。我身之温暖,凡热之类,初从何有。我身之四肢百骸,八万四千毛孔,运而无滞,血脉周流,能运能动者,初从何有。身观既熟,次当观心。我现前分别之心,因他而有耶,因自而有耶。因他而有,未触境时,爱憎不起。因自而有,若无境触,心无爱憎。于自于他,反复推究,谓因他生,谓因自生。以理折之,自他之情,枯极无地。自他之情既枯,将何物共而生心耶。共而生心之情既枯,岂无因而能生心耶。若无因能生,何火中无水,石不生草,盐中无淡,兔何无角,龟何无毛耶。龙树曰,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龙树之偈,又毗浮佛偈之注脚也。(释毗舍浮佛偈)

吾尝静而思之,天下未始有吉凶也。吉凶之生,生于毁誉耳。故毁我者,则人凶而我吉;誉我者,则人吉而我凶。又毁誉生于好恶,好恶又生于未始好恶者。吾故曰:天下未始有吉凶也。虽然,吾尝以未始有好恶者观天下之吉凶,皆龟毛兔角也。若以吉凶观未始有吉凶者,则未始有吉凶者无往而非吉凶也。若然者,吉凶初无所从,顾我所观何如耳。故箭穿石虎,鱼跃氷河。若不以未始有吉凶者感氷与石,则氷鱼与石虎岂能随我而变之哉?如君子不宿怒于心,正此道也。但众人昧理而纵情,始乃物我亢然耳。且凡好恶不能自生,必因前境而生。既因前境而生,则我现前之好恶,本前境之好恶,与我初无有涉也。譬如亲疎之人,我心坦然。或亲疎忽至,则我好恶之情油然而生,不能自禁矣。谓此情我心固有,因境牵而始彰,则我真心生尚不有,安得有我?有我则有待,有待则可说心与境相牵而生此情。谓我心无生而能生此情者,得非无因生乎?自生、他生、共生,以理折之,俱不能生,况无因生乎?昔人有言曰:暂时不在,即同死人。葢言理昧而情驰也。曹溪亦曰: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闲过。吾以是知见世间有过者,则我心未忘,所以物敢待我?如我无心,则物亦随无心而化矣,岂烦重加排遣然后消哉?汝曹能以此观观逆顺境缘,则境缘真吾大师也,敢忤逆大师乎?(示弟子)

夫众生事若有常,则佛事亦有常。众生事既无常,所以佛事亦无常也。如众生有饥馑之病,佛则以香饭为药。或众生犯寒冻之病,佛则以絮裘为药。众生有以黑暗为病,佛则以光明为药。故众生犯病无量,而佛施药亦无量耳。如灵山会上,佛放眉闲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土。玄沙备公亡僧偈则曰:万里神光脑后相。临济则曰:汝等诸人,赤肉团上,各各有一无位真人,于六根门头,放大光明。由是观之,则此光出没,初无常处。法华云:佛放眉闲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土。则此光似有常处矣。何者?光照东方,而余方不照故也。虽然,光照东方,而不照余方者,非不照余方也。葢如来之意,举一方而欲九方反也。或谓临济无位真人,光无常所。玄沙法华,光有前后。予应之曰:经既举一方而九方反,则眉闲之光,未始不圆照十方也。眉闲之光,子谓之前光。脑后之光,子谓之后光。乃子妄生穿凿,非佛祖之光有前后也。但佛祖之意,众生苟从一光而入,则圆照十方之光明,未始异也。如大海一滴之湿,未尝异海之味。如一尘入正受,诸尘三昧起。况一方从光入,而诸方不为三昧乎?予故曰:众生事无常,佛事亦无常。众生病不一,佛药亦不一。晓禅人倘从此入,则东光之名,岂但一方而已哉?禅人勉之。(示东光)

夫达磨之始来也,一槩斥相泯心,不立文字,义学窠臼,彻底翻空。彼义稍精而信力深者,竞大骇之,遂诬祖为妖僧,百计欲害之。祖经六毒,忍死而得可,祖即顺世而西归矣。夫义未精,信力深,必以佛语为垛根,一旦闻斥相泯心,不立文字之声,刺然入其耳,则其惊骇而诬祖,此自然之情也。若义精而已得受用者,则以为我祖何来之晚耶?亦理之自然也。若夫少疑而老信,以至朝入暮出者,此又矮人观场,随声悲欢者,复何恠哉?然相果应斥,心果当泯,文字果宜屏黜者,如是则心外有法矣。予闻得心者有言曰: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即此观之,则心之与相及语言文字,果有乎哉?果无乎哉?葢鼻祖意在夺情而不夺法也,情夺而法存,是法即鼻祖所传之心也。是故凡夫计诸法为有,二乘计诸法为无,外道计诸法亦有亦无。非有非无,皆情也,非理也。于是真常光中,四谤之坑设矣。倘不得祖东来,彼张目而堕坑者岂少哉?初祖果以心相语言文字必屏黜而后得心,则楞伽䟦陀罗宝经,祖何未尝释卷?且密以此经授可大师,可授璨,璨授信,信授忍,忍授曹溪大鉴,鉴复精而深之。其偈曰: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有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葢楞伽以八识、二无我、五法、三自性,转识成智为宗。彼不达此义者,以为得心之后,再无一事矣。殊不知道可顿悟,情须渐除。而鼻祖所传之心,道也。楞伽所谓转识成智之法,治情之具也。倘闻道而不治情,此果真闻道者乎?此必魔外也。我如来法中,无有是事。所以知鼻祖忧深虑远,既传其心矣,复密授此经,为治情之具。故自甘退屈之溺,我慢贡高之刺,不待扶植,而强力拔而除也。予初亦不达法相,以为达磨西来一字无,岂有转八识成四智之落索耶?及阅六祖坛经,知有此偈,卒不大解。存注久之,则转识成智之柄,在予而不在曹溪也。葢识虽有八,能检名审义,义精而入神,入神以致用者,皆第六识之事也。即七识虽号因中转,亦坐转,非行转也。岂五八独坐转耶?所谓行转者,权在六识,以此识三量俱通,心所总摄故也。又转识成智,转心所而不转心王。如八识心所有五,前五识具三十四心所,第七识但十八心所耳,独第六识五十一心所,备统而无遗也。所以转识之柄,必在此识。故此识炽然分别我我所法,即缘生之前茅也。炽然分别无我我所法,即入无生之利器也。又转识成智,根稍利者,于逆境不难转,惟触顺境,则受境转而不能措手脚矣。或根钝者,于逆境初不易转,如能𢬵命,挨久转得,后触顺境,转之不难也。若大利根人,于逆顺境缘,如汤泼雪,无往而不自得耳。老庞曰: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勿张乖。此便是大利根样子也。迩来黑白之徒,器识浮浅,成群逐队,噇饱饭,裹暖衣,以为佛法虽有宗教之别,不过如来与祖师发明众生本有而已。忽有人把住拶曰:君本有果发明未发明耶?即怒曰:这个魔王偏解,无事生事。则达磨所传之心,及楞伽治情之具,予知其必曰:此亦驾空凿虗耳,我窥破久矣,又何烦勘我哉?果如是,而五家纲宗之说,彼闻而不信,不亦宜乎?四微合而地大成,三微合而水大成,二微合而火大成,一微立而风大成,四大合而世界成。故得般若菩萨,能碎世界而为微尘,复能合微尘而为世界。若屈伸一指,了无异同之见,异同之见不生,则何往而非入法界之门?故曰: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由是而观,则异同之见,是六根才动之机,非一念不生全体境界也。但凡夫不了世界初本微尘合成,及碎世界而为微尘,又不了微尘初本世界碎成,所以见世界便生一合相执,见微尘便生多散相执,成法界门,终不能入。如见世界而不生一合相执,见微尘而不生多散相执,则迎宾待客,俯仰周旋,吃饭穿衣,屙屎放尿,无往而非法界也。若法界入法界,法界见法界,法界示法界,法界悟法界,总是名有多一,而实无多一也。如实有多一,则多多一一者,岂能多一哉?

若人有三归而无五戒,则因正而福不全。有五戒而无三归,则有人天之福,而无出世之因。故异类有闻法之流,人天有不信之党。惟三归五戒全有者,乃感人天身而谛信正法。又有半归半戒者,所以有半疑半信之流。此四者,谓之四料简。凡归依佛教者,若未明四料简,此等众生,凡种福慧之因,决不正当。今汝等既各发心归依佛法僧三宝,及受根本五戒,此非细故,乃千生万劫邪正之关头,偏圆之根本,故不可不严审精察。

堪忍众生之机,苟不以闻、思、修三慧熏发之,则其佛知见终不能开矣。或谓德山、临济之徒,未闻其以闻、思、修三慧使人开佛知见也。若其所用,棒如雨点,喝如雷霆,使当机者于一念不生,未入阴、界之地,神而明之而已。若必以三慧熏发之,而当机然后开佛知见者,恐三慧于未入阴、界之初,无地可著耳。此乃知其终而不知其始者也。昔汾阳昭禅师有问鸟窠之侍者:何以见鸟窠吹布毛而即大悟耶?昭以偈应之曰:侍者初心发胜缘,寻师访友为参禅。鸟窠知是根机熟,吹毛当下得心安。如以汾阳此偈观之,则此侍者于多劫之中,不以百千诸佛所藉闻、思、修三慧熏发之久,未必一吹布毛而狂心顿歇也。且久则熟,熟则化,于将化之时,乘其化而发之,譬如箭锋相值,岂巧力之所能预哉?夫巧力不能预之地,不惟闻、思、修无所著处,即云门干屎橛与圆通死猫头,亦无著处也。予故曰:彼知其终而未知其始者也。如知之,则不疑临济、德山之棒喝,与夫闻思修三慧有所相悬者也。又闻而不思,亦有开佛知见者,此神而明之者也,非思而明之也。葢思而明之属比量,闻而明之属现量。又现量之闻,非心闻也,乃神闻耳。然初心有神闻而明之者,乃百千万人中亦不多得也。惟以三慧熏发之者,则百千万中多多愈善也。故法华曰:若人称六十二亿恒河沙菩萨名号,不若称观世音菩萨一人之名号。谓是故也。又达耳谓之闻,注心谓之思,思明而能力行之谓之修。予愿吾曹闻而能思,闻则有终也;思而能修,修而能入,则二者皆有终矣。反是,则闻思修三慧,虽我观世音菩萨终日夜逐一耳提面命,亦何益之有哉?如以临济、德山之大机大用,混我闻思修三慧,此所谓自不能始而责人于终者也。此非狂而丧心,岂有如是之妄人乎?

若以身受戒,身乃四大成,四大有归复,则受戒者谁?若以心受戒,心乃四蕴成,三阴本受来,受从前尘有。前尘达本空,则受曾无得,受既不可得,彼三成兔角。谛推心受戒,如石女生子,若以合而受,身心既不立,将何为物合?吾以是知以身心受戒者,不得戒本,戒本不得,终难永持。何以故?非性戒故。性戒须贵悟明,非藉相受。汝既受吾戒,吾戒即性戒,性戒为诸戒中王。大经论中广明斯旨,梵网经中亦贵明此,但季世比丘皆为魔气所熏,痛讳举此。吾虽不敏,以力任是事,常以此获谤流俗,逆思达磨六毒,南岳思八九毒,况余小子以道以德,较彼二祖,何啻天渊,敢不消归自己乎?

圣人以为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故设象以寓其意,使学者玩象积久,智讫情枯,意得而象忘,则书与言不能尽者,我得之矣。一得永得,千古无疑,死生迭更,是非交错,而我所得者,光洁坚固,了无污染损坏也。所谓象者,如龙象干,马象坤,如大鹏象止观,如童男童女表真谛,如长者优婆夷表俗谛。故表即象也,象即表也。象则托物寓意,表则借事显理。故意得则无象非意,理显则无事非理。无象非意,我不欲忘象而象自忘;无事非理,我无心会理而理自冥。象忘则意难独存,理冥岂事能碍者乎?夫事不能碍理,则观精而止深;观精而止深,则意不存而象无待。无待则无外,所以天地虽大,万物虽众,虗空虽无边畔,然皆不能逃我无外之用者也。是故我欲天地万物作虗空,我欲虗空作天地万物。譬如一指屈信,我欲信即信,我欲屈即屈,我欲不屈不信,即不屈不信,我欲即信即屈,即屈即信,而信屈不相遇,信屈即不相遇。至于千变万化,卷虗空入万物,粉万物为虗空,如己指屈信,初无难也。而众人执虗空无形,执天地万物有形。所以有形者不能作无形,无形者不能作有形。苟能于无形有形之执,以观精察,察此执情,为从自生,为从他生?若谓自生,则非他不自。若谓他生,则非自不他。非他不自,则自无自体。非自不他,则他无他体。自他之体,各各观察。察精理开,理开情释,情释执空。执空心净,心净用圆。所以我欲有形,则虗空受役。我欲无形,则有形奉命。推其所以然之说,始因观而入止,终则即止而用观。因观而入止,功在玩象而得意。即止用观,功在意忘,而象无待故也。故学者有志于道,则止之与观。苟不精研玩象,则意不得。意不得,则象不忘。象不忘,则意在。意在,则止不深。止不深,则不能即万化而寂寥。此意甚远,非身心可到。惟即身心而忘身心者,似可仿佛。(示学者精研止观)

夫众生执受,皆本无常。但随所观,时复现行。故以八万四千毛孔观一身,则一身执受直下𪹼落。以一身观八万四千毛孔,则八万四千毛孔执受亦当处销融。此就正报而观也。若以众多微尘观三千大千世界,则三千大千世界执受亦𪹼落无存。以三千大千世界观众多微尘,则众多微尘执受亦销融无得。此就依报而观也。若以法界缘起而观依正二报,则依正二报皆称法界性而交彻冲虗。所谓依正执受与夫根本无明,皆即大智。大则无外,智则常灵。无外则无我,常灵则随宜。故毗卢遮那如来顺本垂教,为三涂众生而说人天乘,为人天而说声闻乘,为声闻而说缘觉乘,为缘觉而说菩萨乘。菩萨乘性本无生,智愿无尽,然非无所依者也。唯华严大经直转根本法轮,凡有所依倚者,皆圆摄顿融,总入法界,令其彻底无依,动寂任智,不落情量。即于生死烦恼海中,称性治染,染尽净除,圣凡坐断。文殊为牛,普贤作马,大行常然,事事无碍而后已。此名佛知见,此名最上乘,此名涂毒鼓,此名金刚子耳。其声则命根立断,吞入腹,直至毗卢而屙出。即此观之,善观依正二报者,则执受皆智。而不善观者,则本智皆执受耳。予读天阙山人枣栢论约语,及山人题约语后语,乃知山人以天台、匡庐、竹林、方广譬毗卢境界,以人间世譬众生境界。山人以为毗卢境界与众生境界,初无常规。苟达缘起无性,则染净无非智光。以此智光洞照法界,则法界初亦无性,岂但缘起无性而已。然达缘起无性,则入事不成就三昧。达法界无性,则入理不成就三昧。唯圆达二性无性,则事理不成就三昧。如月在秋水,春在花枝,岂待眼孔定动然后见哉。贤哉山人,其知此者乎。(读天阙山人枣栢论)

凡见心外有法者,皆谓之外尘邪执。如闻佛说法,不悟佛意,亦外尘邪执也,况余声色乎。然凡夫发菩提心,初不以外尘邪执为弄引,则意言之境,无由得入。意言之境不入,则唯识与法界,皆无入路矣。又凡夫被外尘所转,了不知尘本无体,自心所变,反执尘为实有。尘复生心,则徧计炽然。心复生尘,则意言境起。菩萨了知一切境界,意言变起。意言无体,不出唯识。唯识无体,不出法界。故以法界观唯识,唯识即法界也。以唯识观意言,意言即唯识也。以意言观外尘邪执,外尘邪执即意言也。所以能物转,不为转物耳。如博陵王问牛头融曰:境缘色发时,不言缘色起。云何得知缘,乃欲息其起。博陵以谓意言之境,缘前五尘起,不言我缘前尘起,前尘亦不言我能发。意言之境,不言即不知也。谓有知则能言,无知则不能言,故能所皆无知,无知则无我,无我即无自性也。能所既皆无自性,则境与色孰为能缘?孰为所缘?此非缘生即无生乎?缘生既即无生,又教谁知缘,必欲令其息耶?故牛头即蹑博陵意绪,答曰:境色初发时,此即缘生也。色境二性空,此即无生也。本无知缘者,心量与知同。能所本皆无生,教谁知缘?既无知缘者,则心与量与知皆无生也。葢不照本则能所𪭢然,照本则根尘寂灭。故曰:照本发非发,尔时起自息。抱暗生觉缘,心时缘不逐。谓觉因暗生,觉生暗谢。暗谢觉湛,心无所缘。所缘既无,湛亦无寄。未生前本无色心养育,惟廓然无念。凡色心养育想受,皆言念生。生实无生,故曰:起发未曾起。是时不惟众生无地,佛亦难泊。此葢以理折情,融事为理也。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飘风骤雨,天地为之,尚不能保其终且久,况天地之下者乎。然天地之道未穷而密变,故万物虽处乎变化之域,而万物不知也。如一岁之道,冬未穷而变春,春未穷而变夏,夏未穷而变秋,秋未穷而变冬。冬,终也。终,穷也。昔人有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之句,此亦未穷而知变者也。如一身之道,生未穷而变少,少未穷而变壮,壮未穷而变老,老未穷而知死。知死,则死不能穷我矣。死不能穷我,则生岂能悦我哉。夫死既不能穷,生亦不能悦,而我以生死为舟航,游于祸福之海,适当飘风骤雨之惊,是能惊众人耳,焉能惊我乎。夫三皇以道化天下,道未穷而变德。五帝以德治天下,德未穷而变仁义。三王以仁义治天下而不知变,故穷于仁义也。仁义穷,则五伯乘其隙而以智力劫天下,有不可言者矣。是故有身有家国者,不知此,则身不能修,家不能齐,国能不治也。然未穷而知变者,其惟圣人乎。

夫幽明之故,鬼神之说,死生之道,皆变后事也。而世人辄懵然如滇粤之民谈含元殿里事,至于鬼神尤深疑之,顾第弗究心耳。诚由鬼神以究极于性情,由性情以究极于魂魄。夫既究极于魂魄,知以理治情之为魂,恣情灭性而成魄,则幽明死生一切了然矣。虽然,死生本乎有身,幽明鬼神本乎有心,众人惟昧其本,故莫烈于生死,亦安焉玩之,以苦为乐。是以大觉老人哀而拯之,教以四大推身,四蕴推心。推之既久,身穷心了,则身本无身,心本无心。无身之身则大苦永超,无心之心则靡幽不烛。故龙胜于此又特地一槌,其偈曰:若使先有生,后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诚如其言,则是穷身四合之后,覔心四蕴之先,犹若环轮,孰为终始?其于毗舍浮佛可谓各梦同床,而所谓幽明鬼神死生皆作广长舌相矣。今此偈总二十八字,前半偈中有个入头,便能于好恶交加之际,是非逆顺之塲,心心无间,痛念无生,无生习熟,缘生渐疎,易粗为精,身心不能笼罩,合下见大自在觉矣。

夫云有聚散,水有升沈,日月交迁,时序代谢,好恶相凌,兴废相禅,千态万状,变化无端。究其所以然之说,则彼种种奇特变幻,神智莫测者,不异梦中所见。推梦之所自,则由昼想所成;推昼想之所自,则耳目无待,声色无根。所谓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圣人岂欺我哉?乃众人闻生则喜,闻死则悲;又有失常者,闻死则喜,闻生则悲。是皆蔽于情,未达于理故也。至人设教,难以尽同,达本忘情,则千途一致。余读龙胜大士死生偈,顿见周易原始反终之旨。偈曰:若使先有生,后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若使有老死,而后有生者,是则为无因,不生有老死。偈旨皎如日星,不待穷搜竭思。然使众人道其所以然,往往瞠目如见父讳。推其所蔽,特不能原始反终耳。苟能之,则知始不本于终,始何所始?终不本与始,终何所终?始何所始?未尝始始也;终何所终?未尝终终也。始终不惑,则喜怒、好恶、吉凶、祸福、死生、成败,果有所以然者为之耶?果无所以然者为之耶?至是,则所称极天下之难明者,譬如明镜湛水,见我须眉,又何蔽耶?

夫无欲则无生,无生则不烦所资,故有生必有所自,资生亦有所本,是以孝亲忠君之途辟矣。如达身为患资,为患媒,而以四大观身,则患本可拔也。苟拔患本,资生奚藉?以是之故,亲虽至慈,君虽至严,皆谢而不顾,慈始弘焉,严始重焉。虽然,情为化母,群有皆子,能即子得母,即母而得母之父,则弘慈重严,亦非反常之道也。

夫至愚之人,使其蹈汤火则畏烧煑,虽强驱之而不肯入。五欲汤火烧煑众生法身慧命,非止一朝一夕,而人甘心蹈之竟弗畏者,岂其丧心病狂哉?葢计臭皮囊为净器,计无明心为命根,不能以四大观身、四蕴观心故也。今人于眠卧之际,枕子稍不安稳则不能睡,必安之而后适。死生于人亦大矣,人皆公然自安,略不为之计,何哉?

逆究常光,初无圣凡之地。以其有觉无外,自作梦缘。缘实无从,无待成待。始乎三细,终乎六粗。粗细有常,众生岂有觉路。常光不变,昬动之机何生。故曰:起惟法起,灭惟法灭。起灭虽殊,法本无二。譬如泡生于水,泡外无水。水生于泡,水外无泡。又如风中鼓槖,光里拣明。谁为能拣,谁为所拣。孰为内风,孰为外风。孰为是水,孰为非水。故名此法,真不思议。夫不思议者,非不可思议。以不思议之外,别无法思议不思议故。然一切众生,善思不思议法者,即能一尘入正受,诸尘三昧起。故曰:非不思议也。由是观之,凡作佛事,以无利之利为利,利莫大焉。以有利之利为利,利莫微渺。何以故?无利之利,称性而发。有利之利,因情而施。称性而发,妙契无生。因情而施,醉梦缘生。妙契无生,虽微细之施,福等虗空。醉梦缘生,总施国城妻子,得益甚小。良以无生则无待,缘生则有住。无待则无外,有住则有所。无外则更无有能。坏无外者,有所则有能。若坏其所,能亦随坏。故住色生心者,终受色坏。不住色生心者,色不能刼。然无坏之妙,可以神会,难以事求。有住之情,可以图度,易以算料。昔有一僧,造大铜钟若干斤。出门偶值贫婆,问僧何往。僧曰:乞铜造钟去。贫婆信手施破钱一文。僧强受而嫌其薄,即投之寺河。既而僧乞铜数满,钟铸七火,而当钟要处即有一孔,僧怒曰:我铸钟心亦诚矣,七火而钟孔生,如再铸而孔不满,我必投身洋铜,与之俱化,亦甘心焉。时有异人晓僧曰:钟不圆满无他故,以公昧却最初檀越信心之施故也。僧熟思良久,曰:我知之矣。我初乞铜,值贫婆施钱一文,时我嫌微,投之寺河。于是遂断河吸水,水涸得破钱,掷向所铸七火铜内,一火而钟圆矣。悲哉!无心之施,则与不思议合;刻画而舍,则与无明为前茅比。径山刻大藏,有计利而不计法者,则以为与和尚刻莫若自刻,费少而易成,且得我利者皆我眷属僮仆;有计法而不计利者,则以为我但施钱与和尚刻藏,渠真实为我刻经,我将无作有,必所甘焉。且佛语无妄,我必赖刻藏因缘,借缘生而植无生之因,终当出苦,顾不伟哉!或谓计利者不若计法者,达观道人则不然,计法固胜于计利者,然皆出有心,岂若贫婆闻僧乞钱之声未竟,信手将一破钱施与,谓之有心,贫婆初不作较量功德多少念;谓之无心,则木偶人不解布施,灵山会上,我大觉老人拈花示众,惟饮光破颜微笑,达观道人向无公道处作公道断,以为贫婆与头陀当并案结欵。如是,则计法计利者自知负堕也。

金汤大法,不越乎折摄二门。折则佛祖犹有所诃斥,况其他哉?惟摄一门,网罗怯弱之机尽矣。虽然,若未得佛祖之心,则佛祖亦不易骂。如德山以大藏为拭疮纸布裩,和尚以文殊、普贤置裩当之间。不闻诸方具眼尊宿诃之者,脱未得佛祖之心,孰同肯首?迩来大人不现,魔外充斥,无论黑白,微有知解,便谓已了。于古德机缘之中,纲宗不别,明暗犹豫,得为虗名,甘昧自心,强横批判,逞一时之情,结长劫之业。此所谓因地不真,果招迂曲。譬如纸花,终难结果。吾知其这点虗名,终须亦自打泼了。不若自附怯弱队里,虽未得佛祖心,且信佛祖语,精严奉行,敢保万无一失。如未能爬,莫学走,多少稳当𭺗未能而强走,吾知其堕坑落壍,终有日在。黄龙心始了此事,故其笔头三昧,生杀纵横,折摄自在。

贪之与瞋,固俱是毒,然莫若痴之毒尤甚。夫何故?吾心不痴,则贪与瞋无所从起,及贪瞋既起,痴而不觉,贪则如海吞流,嗔则如火烧山,造无量黑业,受苦长劫,难以芥石喻之。既究苦之所以然,则离痴无贪与嗔,苦自何来?然痴生由乎不觉,不觉复由乎觉,觉既本觉,缘何生痴耶?以其觉外无觉,能觉本觉,故本觉亦不能自觉。本觉若能自觉,谓之始觉则可,谓之本觉,则觉外有觉矣,而本觉之义安在哉?以此观之,唯本觉不能自觉,所以痴生,痴生起贪与瞋,而贪瞋之极,苦报必酷,酷则难堪,难堪必究苦毒之所自来,始了知贪之与瞋,初本乎痴,痴复本乎本觉,本觉则无所本,本无中边,安有内外?灵然而无我,无我则谁受其毒?灵然则痴本自无。既悟此理,以理治情,情穷复本,本复而哀诸未复者,乃乘智愿之轮,究转一切,碾断痴根,同登无上,然后乃快,此圣人之心也。故曰:净法界身,本无出没,大悲愿力,示现受生。

夫念息尘忘,故忘而无功。尘忘念息,故息而无力。无功无力,故道成无作。无作之作,违顺解脱。违顺解脱,根尘炽然而无待。以炽然故,则净佛国土,成就众生。故一针一线之施,功虽细而不昧。以无待故,故细而不昧之功,功齐等空之福。即此观之,能所未忘,则根尘乃鬼狱之师。根境脱落,则能所乃无生之导。何以故?称性而修,我不欲忘,而能所自忘。因情著力,我欲忘而根尘愈结。所以得其旨也,热恼凡夫,不异道中之圣。失其旨也,离欲圣者,取笑道前之辈。是故有志于出世者,必先知而后行,则功不虗弃。不知而行,虽舍身命等恒河沙数,终成业苦者也。

即用而酬,数外无知,故离数无知,离知无数。数未尝数,故何数非知?知未尝知,故何知非数?如是了知,自然能所不立,而用不昧,故曰即用而酬。初无圣凡,用处无疑,虽涉死生好恶之塲,知本不累,累则非用也。故宗门贵用处不昧,不昧即照到耳。约教而酬,虽等觉亦有所知,愚两种不能破尽,至玅觉则无愚可破矣。此论说到,不拘用到也。若伶利作家,待渠问时,伸一指反问渠:知此指否?彼曰:知。则曰:识得一,万事毕。更问甚齐头数、不齐头数?渠若不荐,我且出身去也。右紫栢老人说老婆禅诳吓禅雏,不知是甚么心行,疑则参取。

法无可喻,法若可喻,法亦喻也。惟圣人知法不可喻,而种种喻之者,不过一时方便耳。若喻以空,空虽无际,而不能出生一切。若喻以地,地虽能出生,而有边畔。若喻以水,水虽融通,而有枯竭。若喻以风,风虽鼓舞万物,而有息灭。若喻以火,火虽明能破暗,不可撄触,触而附物则生,离物即灭。若喻以树,树虽能种种花果,而离地则根无所托。若喻以莲花,虽花果同时,而离水不有。若喻以薝卜,薝卜虽香,秋风忽生,香亦随尽。若喻以摩牟夜光,两者虽葢世奇宝,而不若法之虗彻灵通也。至于喻以龙,喻以师子,喻以大人,喻以王喻,父喻母喻,大喻小喻,长喻广喻,方喻圆喻,曲喻直喻,动喻静喻,屈喻伸喻,待喻无待,要而言之,百喻千喻,法不可喻也。余故曰:喻者,圣人一时应物之方便耳。是以执喻而难法,不知法者也。

夫根之与尘,初非两物,众人不了,横计成迷。如以慧眼观之,见虽非树,离见无树;树虽非见,离树无见。以离见无树,故树有而非存;以离树无见,故见有而无我。树有非存,虽万象纵横,而无物当情;见有无我,即炽然分别,而无我当物。根之与尘,往复观察,两无所当。而众人于两无所当之塲,境分好丑,心存爱憎,万死不知,得非开眼作梦者哉?

夫婬习不难克,难在知婬之所以然。所以然明,则能寻流而得源矣。流譬心也,水喻性也。水本静而流动,能了动外无静,则心可以复性也。心既可以复性,率性而治习,犹残雪扑红炉之焰,习岂能久停者哉?虽然,复性不易,苟非达心无体,全性为心,其孰能之?

夫恶无大小,善无浅深,而有心为之,则罪大功微。何哉?良以无知为恶,虽有丘山之罪,而君子詧其无知,犹乃恕之。故物莫不善于有心,有心为善则有执,有执则有边际。唯无心为善者,始福等虗空耳。由是而观,有心为善尚不可,况有心为恶乎?

易戒有心,老亦戒有心。然观其象而察其爻,亦未始无心也。老亦不敢为天下先,而不敢者,宁非有心乎?故有心无心,唯圣人善用之,无入而不可也。自非圣人,不唯有心有过,即无心亦未尝无过。若然者,则初心之人,如何作功?能辨此者,可以读易、老。

予受性疎放,懒于拘检,虽为比丘,忽略绳墨,本图有益,乃反致损。如内典之于外书,满字之于半字,凡百安置,必有伦次,以不知故,每犯颠错。及阅大藏经,始痛悔而改之,永不敢以外书加于内典之上,以半字越于满字之先。何者?经云:不辨半满,忽略内外。凡所生处,于般若种永不清楚,及遭面貌不端严报。万历壬辰,于龙泉寺灯下,偶见案上众书堆叠,不辨内外,甚惊怖之。夫苟欲拔苦,非般若为迅航,迷津曷渡?非智慧为灯烛,重昏宁晓?故有志求无上菩提者,脱般若种子不清,如蒸沙为饭,纵经累劫,即名热沙,终不成饭。因书此以自警云。

迦旃延有慧辨,善说法要,于大众中,以解行称第一。常宴坐树下,有外道问曰:以我观世,人但有此世,更无他世,可得然乎?迦旃延曰:今此日月,为天为人?为此世为他世耶?若无他世,则无日月矣。外道俛首。如是转折几十,而外道情枯智讫,遂归依之。或者问佛:迦旃延、富楼那皆有慧辩,何故?佛曰:渠二人多生修无我观,故曰修无我观。何以得慧辩?佛曰:汝不见钟鼓乎?本无心念,而随扣随应,以其内本空故也。问者始解。

念佛求生净土之义。义在平生持念,至于临命终时,一心不乱,但知娑婆是极苦之场,净土是极乐之地。譬如鱼鸟,身在笼槛之内,心飞笼槛之外。念佛人以娑婆为笼槛,以净土为空水,厌慕纯熟,故舍命时,心中娑婆之欲,了无芥许。所以无论其罪业之轻重,直往无疑耳。倘平生念佛虽久,及至舍命,娑婆欲习不忘,净土观想不一,如此等人,亦谓念佛可以带业往生净土。以义裁之,往生必难。故庐山先造法性论,次开白莲社,非无以也。葢法性不明,则情关不破。情关不破,则身心执受,终不能消释。以执受未消释,故于饮食男女之欲根,断不能拔。所以口念弥陀,神驰欲境。如先以破身心之方,教之渐习而熟,则能了知身与心皆非吾有。此解若成,则身心执受,虽未顿破,然较之常人,高明远矣。破身心之方,莫若毗舍浮佛传心前半偈,最为捷要。或先持千万过,五百万过,三百万过,持数完满,徐为持偈者开解之,自然身心横计,便大轻了。此计既轻,即以持偈之心,持阿弥陀佛,专想西方。至舍命时,则娑婆欲念,不待著力,然后始空。何以故?乘解专想故。古德曰:先了身心,非有此智。既开专心念佛求生净土,九人念佛,我敢保他无一人不生净土者。此义亦本庐山先造法性论,开众生知解,次建白莲社,成众生之行而来也。

予闻观世音菩萨,初因古观音佛而发心曰:我若成佛等,观音如来以闻思修三慧,自入教他入,由闻而思,由思而精,由精而遗闻,闻遗则所忘,所忘则闻尽,以如是三昧,熏以悲智,治往劫之染习,陶铸众生之黑业,一切众中,亦如我等,此愿不成,誓不成佛。然于六根之中,菩萨惟用耳根开圆通之门者,其本愿应娑婆之机。又此以音闻为教体,所以余方诸大菩萨,数等微尘,非有惭德。迦文拣而退之,而独进观世音者,以诸大菩萨应当余方,惟观音大士独当应此方故也。即此观之,则感应之道,若针芥函葢,毫厘有差,便不恰好矣。虽神通智巧,于恰好中莫能作小方便,如方便可作,则诸大菩萨岂无神通智巧哉?予少时似与观世音有大因缘,不然,予初不知大悲菩萨为何神,予将祝发,忽生变心,自思曰:我不祝发,亦可修行,何必祝之,须头光然后能修哉?众助缘者闻予言,皆为之变色,率多不乐。时予偶睡,睡中见一老僧,立于东南空中,遥指西南,一无所言,予因指掉头,则见西南有一舟,满载黑白,异口同音,念南无阿弥陀佛,佛声入耳,五内清凉,悦豫难状,急走欲登其舟,然竟不及。而梦醒,谓助缘者言梦中之异,佥曰:公既发心祝发,中道而辄变,公与观世音菩萨有大因缘,菩萨因现比丘身而为公说法。予曰:了无一言,但手指而已,何曾说法?众中有曰:菩萨以指为舌,说法已竟,公自不解耳。予闻此音,而祝发之心始判然无惑。既祝发之后,以予多生习染,兼受性精悍,虽为比丘,于如来绳墨之度不无忽略,此岂独自心了了,亦难逃大悲他心道眼之所照烛也。呜呼!予祝发将三十余年,于万历戊戌三月初二日停舟于襄河之岸,适有二三隣船皆进武当香者,自暮达旦,焚香诵经,似若不辍,且皆异口同音呼南无无量寿佛,声入睡耳,予不觉寸衷刺然,此我三十年前将祝发时所梦之境也。又观世音菩萨乃阿弥陀佛辅弼之臣,今彼众朝玄武而称无量寿佛者,则玄武即观世音之化身,应此方之机未可知也。又是夜予合眼顷,梦一僧持三轴像设,欲予观看,及展而视之,则吕纯阳与观世音菩萨像也,绢皆新,笔气亦新,非妙手不能写,予意得古者始妙。此僧曰:我有古观音一幅,汝可供养。予即展视之,果绢旧,像亦似旧,且有一童子喃喃而谓予曰:此菩萨灵感异常,当受之。予梦醒,追感往曾朝武当,中道大病,至襄阳,病愈甚,偕行者佥曰:子不能上山矣。予强起露坐,忽有清风一触头面,顿觉病稍愈,胸次亦畅然,因而偕众上山,惟行路时了然无病,及至旅邸,则病复重。众曰:于此且止,俟病好,再上山未晚也。予闻而不然,明日复强起,至好汉坡,则病全愈矣。于是进黄金殿,礼玄帝圣容,且私感谢帝之灵祐,使我大病顿瘳。还至净乐宫,对帝像立誓曰:我若不祝发为僧,学无上道,则长劫当堕阿鼻地狱。异哉!临祝发,则观音现比丘身而度我;朝武当,则观音现玄帝身而灵祐我。媿予小子业重垢深,天机鲁钝,道不胜习,识不知微,忝为比丘三十余年,大悲重恩,君亲厚德,皆未能酬纤毫于万一,而菩萨犹孩而不舍,复于梦现比丘身,授菩萨像于小子。小子梦醒而痛感,乃忘其鄙陋,序祝发之颠末,始始终终,若一镜现三世去来之像,丝毫无昧,亦欲世之人知玄帝实大悲之化身也,且见小子发心之因,实亦帝之所发起也。然圆净陈居士之德,助我犹不浅者,我若得道,首先以菩萨闻思修三昧度之,则观音之照烛乃无媿焉。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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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卍新纂大日本续藏经 第 73 册

#发行日期:2026-04,最后更新:202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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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栢老人集卷之三

明 憨山德清 阅

法语

贪则不止,瞋则不反,痴则不觉,是以无穷之苦,长劫沦坠,皆三者所致。然此三者,不越乎瞥然一念,果能念起即觉,觉之不息,虽至愚之人,可以铸三毒为三德,犹己指之屈信耳,况聪明者乎?虽然,愚者欲寡,智者多缘,多缘则精神不一,而照功有隙,故反不若愚人之专也。由是推之,于世故之中,非智则不利,惟于学道,智为大障。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或曰:既以智为障道,而念起即觉,非智乎?曰:智无二体,用之克念则谓觉,用之利私则谓智。且觉之为言,如大梦忽醒,智之为言,如梦中之计较也。故觉之与智,少有不同耳。

古人云:自讼此言,少通文义者,未必不能了了,然触好恶关头,便昧却了也。故知见愈多,行门愈广,反为障道之贼。此贼不灭,虽与佛同胞无益。英灵男子,能于好恶境上,如急流撑篙相似,篙篙不失,则万斛之舟,轻若鸿毛矣。且道好恶之流,怒如奔马,若何著鞭?咄!直于好其人知其恶,恶其人知其善,好好恶恶,此知较然不惑,如明镜当台,妍丑交临,本光常净,便是篙篙不失的样子也。虽然,亦有好恶不能瞒者,但知而不能行。不行之弊,非外魔障碍,乃我多生我相,现行为之崇耳。此崇现前,即当于我有仇之人,观想其相,以其两足加我颈上,口呼我名而骂我,手搥我头而恨我,尔时反照自心,起恶念否?若有念起,即当于是人作父母想,作如来想,直待我之恶念消融,譬如阳回大地,层冰顿释,则逆境之贼破矣。尔时自信战功可立,又于顺境之贼,更增勇猛。凡所爱者,必以天下至公之理,痛折私暱,如折之不断,即作仇想,此想现前,爱魔自灭。如是头头不肯放过爱魔之窟,破之何难乎?或曰:但以心外无法观之,善恶好恶境界,自然不可得矣,何必𤨏𤨏碎碎,作这等㤓工夫耶?噫!慧胜而无实行者,是不知事障还须事消,理障还须理遣。故患弱病者,不可进之以泻药;患实病者,不可进之以参苓。若然者,慧胜而无实行,果胜乎哉?果不胜乎哉?知此,可以言自讼之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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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参机要,安排路更差。今离情见处,别有好生涯。予不知情见果是何物,而欲离之耶?殊不知拟欲离情见者,是情见耶?非情见耶?是情见次离,即初离非情见离,次离无非情见之情见。噫!节要果精到矣。宁知节要精到处,乃是径山茶饭,非秀公之饮食也。秀公速道!速道!如道不来,非秀公节径山,乃径山节秀公耳。

若使先有生,后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诚如其言,则是穷身四合之后,覔心四蕴之先,犹若环轮,孰为终始?其于毗舍浮佛可谓各梦同床,而所谓幽明鬼神死生皆作广长舌相矣。今此偈总二十八字,前半偈中有个入头,便能于好恶交加之际,是非逆顺之塲,心心无间,痛念无生,无生习熟,缘生渐疎,易粗为精,身心不能笼罩,合下见大自在觉矣。

若使先有生,后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若使有老死,而后有生者,是则为无因,不生有老死。偈旨皎如日星,不待穷搜竭思。然使众人道其所以然,往往瞠目如见父讳。推其所蔽,特不能原始反终耳。苟能之,则知始不本于终,始何所始?终不本与始,终何所终?始何所始?未尝始始也;终何所终?未尝终终也。始终不惑,则喜怒、好恶、吉凶、祸福、死生、成败,果有所以然者为之耶?果无所以然者为之耶?至是,则所称极天下之难明者,譬如明镜湛水,见我须眉,又何蔽耶?

峨嵋风月与天池,几处欢歌几处悲?心外了知无别法,境缘逆顺尽吾师。(寄示雷雨居士兼转王制台)

兔子怀胎产六龙,不惟为雨更为风。临机纵夺能翻弄,一片春光万卉融。

一念无明昧己灵,昏昏埋没几千生。臭尸壳上分妍丑,虗幻门头起爱憎。深溺邪途谁解险,飘流苦海不知醒。莫言此是闲饶舌,大要诸人出火坑。(除夜示众)

问:从何来?曰:江南来。又问:来此作么?曰:习讲。又问:习讲作么?曰:贯通经旨,代佛扬化。融曰:你须清净说法

答:只今不染一尘

问:临济见大愚还如何?黄蘗便知渠大事已彻

答:寒者得酒

问:恁么来者,那个是汝主人公?师豁然领旨。异日,照再问:是风动?是幡动?这僧如何?

答:物见主

问:不是风动,不是幡动,甚处见祖师?

答:揭却脑葢

1.【卷一·圜中语录·被逮入狱示众】大师被逮时,神色自若,谓侍者曰:世法如此,久住何为!佛法衰残,吾所不忍。今日之难,乃吾宿业与众生共业,吾何避焉!——【白话】:紫柏真可大师晚年蒙冤罹难被锦衣卫逮捕入狱时,面容安详镇定自若,对身边的侍者开示道:'世间政局与流俗人心败坏至此,我久留人世又有何贪恋!只是眼见无上佛法如此衰微凋零,令我心中悲悯不忍。今天我所遭受的这场大难,既是我过去生中的宿业、也是当世众生的共业招感,我面对它坦然承担,又何须有半点躲避与畏惧!'

2.【卷一·圜中语录·狱中受杖神色自若】大师受司审,拷掠甚严,肉绽见骨,大师端坐诵佛不辍,神气泰然。法官皆惊叹曰:真铁汉也!——【白话】:紫柏大师在诏狱中遭受极其严酷的刑讯拷打,身体被打得皮开肉绽、白骨森森,然而大师自始至终端身正坐,口中默诵佛号心咒毫无怨色,神态泰然自若!审讯的法官与狱卒见状无不惊骇震撼,由衷长叹佩服道:'这真是一位金刚铸就的旷世铁汉啊!'

3.【卷一·圜中语录·临化说偈】大师谓侍者曰:吾将行矣。乃说偈曰:一笑行脚去,了无死与生。何须觅归处,处处是归程。说毕,端坐而逝。——【白话】:大师在狱中平静地对侍者说:'我世缘已尽,马上就要远行了。'随即从容口占绝命辞世偈:'我微笑着像平时行脚参学一样洒脱离去,自性真如本体哪里有什么所谓的生死去来!何必苦苦去寻觅最后的归宿在何方,整个大千法界处处都是清净法身的极乐归程!'说完偈颂,大师端坐合掌安然圆寂!

4.【卷二·示吴彦先夜谈工夫】大师示吴生云:参禅须要有切心,如救头燃。若半明半暗,悠悠荡荡,驴年也未得悟。——【白话】:紫柏大师在深夜与吴彦先居士促膝谈道时开示:'宗门参禅用功必须有一颗极其迫切的大死偷心,就如同自己的头发衣服着了烈火急求扑灭一样刻不容缓!倘若做起工夫来三心二意、半明半暗、悠悠忽忽虚度光阴,那么即便等到驴年马月,也休想真正明心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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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柏真可[ zǐ bǎi zhēn kě ]

明末四大高僧之一,号达观,力倡真参实悟,主持创刻方册本大藏经

达观大师[ dá guān dà shī ]

紫柏真可法号达观,性情刚烈慷慨,示现大机大用,为法忘躯

嘉兴藏[ jiā xīng zàng ]

紫柏大师首倡、憨山等襄助开雕之方册大藏经,便于翻阅普及

方册本[ fāng cè běn ]

打破传统笨重梵夹装订、改用便于携带阅读之线装书册形式大藏经

圜中语录[ yuán zhōng yǔ lù ]

紫柏大师晚年蒙冤罹诏狱期间所作之开示示众与壮烈临化偈颂

1

【白话】:修行用功绝对容不得半点自欺欺人,必须像刮骨疗毒一样痛下苦功,彻底克服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贪嗔痴习气,才能在生死关头获得真正的大解脱!

2

“一笑行脚去,了无死与生。何须觅归处,处处是归程。”

3

【白话】:我微笑着像平时行脚参学一样洒脱离去,自性本体哪里有什么所谓的生死去来!何必苦苦去追问归宿在何方,整个大千法界处处都是清净法身的极乐归程!

4

“大法陵夷,非刻藏流通无以救末劫;为法捐躯,虽碎身如微尘而吾愿足矣!”

5

【白话】:正法衰微凋零,若不将大藏经雕版印行广为流通,就无法挽救末法时期的众生慧命;为了护持正法哪怕粉身碎骨化为微尘,我的毕生宏愿也彻底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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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问答( 9 )
紫柏真可大师是谁,其在明代佛教复兴史上有何崇高地位?
紫柏真可大师(1543-1603),字达观,号紫柏,明末四大高僧之一。大师性骨奇伟、慷慨勇决,力倡“真参实悟、痛除习气”,并首倡开雕方册本《嘉兴藏》,为明代禅宗复兴树立了不朽丰碑。
《紫柏老人全集》包含哪些核心部分,其思想特色是什么?
全书三十卷收录圜中语录(狱中立化实录)、十卷法语(做工夫与破妄执)、经论深解(以禅解楞严心经八识)、刻藏疏文及与憨山、袁宏道书简,展现了金刚铁骨与禅教会通之大机用。
紫柏大师首创开雕的“方册本大藏经(嘉兴藏)”有何划时代意义?
打破了千余年来大藏经笨重梵夹装订深锁寺院阁楼之局限,改为轻便易翻的线装书册,使三藏经教飞入寻常士人百姓手中,为佛法典籍的保存与弘扬立下了万代功勋。
紫柏大师为何痛斥“口耳之学与文字狂禅”?
大师见末法流俗学人浮泛弄口头机锋而身心烦恼习气丝毫未除,斥其为大妄语,强调修行必须脚踏实地在心地上真参实悟、死心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