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錄
作者: 宋·惠洪(洪覺範) | 分類: 禪宗筆記 | 出處: 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第87冊 No.1624(林間錄)+ No.1625(林間錄後集)
🔗 經典連線:林間錄後集(林間前後) · 雲門匡真禪師廣錄(雲門掌故) · 禪宗決疑集(決疑同參)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林間錄》二卷,北宋惠洪(洪覺範)禪師所撰禪宗筆記。"林間"者,叢林之間也——此書為惠洪居林間十年間,記錄叢林勝士之高行、尊宿之遺訓、諸佛菩薩之微旨、賢士大夫之餘論,每得一事隨即錄之,垂十年間得三百餘事。
惠洪(1071-1128),字覺範,號寂音尊者,瑞州(今江西高安)人。俗姓喻,少時為雲庵真淨克文禪師法嗣,屬臨濟宗黃龍派。惠洪天資極高,博通內外典籍,以文章名世,與蘇軾、黃庭堅等交遊。其著述宏富,除《林間錄》外,尚有《禪林僧寶傳》《冷齋夜話》《石門文字禪》等。謝逸序雲:"洪覺範得自在三昧於雲庵老人,故能遊戲翰墨場中,呻吟謦咳,皆成文章。"
全書分上下兩卷,上卷自杭州興教小壽禪師始,下卷至惠洪自述遊方經歷終。所錄三百餘事,涵蓋禪宗五家諸祖師之機緣語句、叢林掌故、士大夫與禪僧之交遊、經論釋義、佛法微旨等。後集(《林間錄後集》一卷)收錄惠洪所撰贊銘偈頌,包括釋迦出山畫像贊、六世祖師贊、棗柏大士畫像贊、百丈大智禪師真贊、雲庵真贊、永明和尚畫像贊、永嘉和尚畫像贊、清涼大法眼禪師畫像贊、雲門禪師畫像贊、玄沙備禪師畫像贊、旃檀大悲贊、漁父六首(萬回/藥山/寶公/亮公/香嚴/丹霞)等。
此書特色在於以筆記體記錄禪林見聞,既有禪宗機緣語句之記錄,亦有對禪宗史傳之考證與批評。如惠洪批評贊寧《大宋高僧傳》"用十科為品流,以義學冠之,已可笑",又質疑雲門大師"僧中王也,與之同時,竟不載"。此書是研究北宋禪宗史、禪宗文學、禪宗與士大夫關係之重要文獻。
🗝️ 關鍵詞與主旨
關鍵詞:洪覺範 · 寂音尊者 · 雲庵真淨克文 · 臨濟宗黃龍派 · 叢林筆記 · 三百餘事 · 禪宗史傳考證 · 五家機緣 · 士大夫與禪僧 · 贊銘偈頌 · 漁父六首
主旨:記錄叢林勝士之高行、尊宿之遺訓、諸佛菩薩之微旨、賢士大夫之餘論,為禪門學人提供見聞指南。惠洪以遊戲翰墨之筆,將禪林見聞化為文章,既有禪宗機緣語句之記錄,亦有對禪宗史傳之考證與批評,是研究北宋禪宗史之重要文獻。
📌 重點內容
- 禪林掌故:杭州興教小壽禪師聞墮薪而悟、白雲守端禪師誦茶陵鬱和尚偈、棲賢諟禪師三終藏經、大覺璉禪師道德為仁廟所敬等三百餘事。
- 五家機緣:臨濟宗黃龍派(黃龍慧南三關語/佛手驢腳生緣)、雲門宗(雲門文偃說法如雲/香林明教以紙為衣隨聞隨書)、曹洞宗(洞山聰禪師/同安察禪師十玄談)、溈仰宗(仰山圓相畫字)、法眼宗(清涼大法眼禪師)等。
- 禪宗史傳考證:批評贊寧《大宋高僧傳》以義學冠之、列嵓頭豁為苦行、智覺壽為興福、不載雲門大師;考證天皇寺道悟禪師得法於石頭之誤。
- 士大夫與禪僧:王荊公(王安石)罷相歸老鐘山見衲子必探其道學、王文公通首楞嚴自疏其義、御史中丞王公隨出鎮錢塘往候興教小壽禪師等。
- 經論釋義:金剛般若經以無住為宗、維摩經善來文殊師利、起信論若心有見則有不見之相、大智度論心力為大等。
- 贊銘偈頌(後集):釋迦出山畫像贊、六世祖師贊、棗柏大士畫像贊、百丈大智禪師真贊、雲庵真贊、永明和尚畫像贊、永嘉和尚畫像贊、清涼大法眼禪師畫像贊、雲門禪師畫像贊、玄沙備禪師畫像贊、旃檀大悲贊、漁父六首等。
⚠️ 閱讀難點
- 筆記體無系統結構:三百餘事各自獨立,無嚴格分類,需要讀者自行梳理五家宗風脈絡。
- 人物眾多:涉及禪宗五家諸祖師及北宋士大夫,需具備禪宗史基礎方能理解人物關係。
- 禪宗史傳考證:惠洪對贊寧《大宋高僧傳》之批評、天皇寺道悟之考證等,需對照《景德傳燈錄》《宋高僧傳》閱讀。
- 經論引證:惠洪博通內外典籍,引證經論眾多,需具備佛學基礎。
- 後集贊銘偈頌:涉及諸多祖師畫像贊,需瞭解各祖師生平方能領會贊文之旨。
🗣️ 名句白話解讀
- "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杭州興教小壽禪師聞墮薪而悟。白話:撲落的不是他物,縱橫的不是塵——山河大地全露法王身,此是壽禪師開悟之偈。
- "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茶陵鬱和尚過溪有省。白話: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此是白雲守端禪師之落髮師茶陵鬱和尚之悟道偈。
- "生耶?死耶?……不可推倒塔子去也。"——惠洪謁雲峰悅禪師塔。白話:惠洪拜起拊塔問生耶死耶,自答不可推倒塔子去也——此是惠洪對生死之參究。
- "佛法在日用處,在行住坐臥處,吃茶吃飯處,語言相問處,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又卻不是也。"——魏府老元華嚴示眾。白話:佛法在日用處——行住坐臥吃茶吃飯語言相問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又卻不是也——此是華嚴禪師對佛法在日常中之開示。
- "厚於義者薄於仁,師道也,師尊而不親;厚於仁者薄於義,親道也,親親而不尊。"——惠洪評黃龍慧南。白話:惠洪評黃龍慧南風度凝遠門下客多光明偉傑——厚於義者薄於仁師道也,厚於仁者薄於義親道也。
📜 典籍原文
No. 1624-A 洪覺範林間錄序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
No. 1624-A 洪覺範林間錄序
臨川 謝逸 撰
洪覺範得自在三昧於雲庵老人,故能遊戲翰墨場中,呻吟謦欬,皆成文章。每與林間勝士抵掌清談,莫非尊宿之高行、叢林之遺訓、諸佛菩薩之微旨、賢士大夫之餘論,每得一事,隨即錄之,垂十年間,得三百餘事。從其遊者,本明上人,外若簡率,而內甚精敏,燕坐之暇,以其所錄析為上下帙,名之曰林間錄。因其所錄有先後,故不以古今為詮次,得於談笑,而非出於勉強,故其文優遊平易,而無艱難險阻之態,人皆知明之有是錄也。所至之地,借觀者成市,明懼字畫漫滅,而傳寫失真,於是刻之於板,而俾餘為序,以壽後世焉。餘謂斯文之作,有補於宗教,如儉歲之粱稷,寒年之繒纊,豈待餘序然後傳哉?願托斯文,以傳不朽,此餘所以欲默而不能也。昔樂廣善清言,而不長於筆,請潘岳為表,先作二百語,以述己之志,嶽取而次比之,便成名筆。時人鹹雲:若廣不假嶽之筆,嶽不假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今覺範口之所談,筆之所錄,兼有二子之美,何哉?大抵文士有妙思者,未必有美才;有美才者,未必有妙思。惟體道之士,見亡執謝,定亂兩融,心如明鏡,遇物便了,故縱口而談,信筆而書,無適而不真也。然則覺範所以兼二子之美者,得非體道而然耶?餘是以知士不可不知道也。覺範名慧洪,筠陽人,今住臨川北景德禪寺,蓋赴顯謨閣待制朱公之請雲。大觀元年十一月一日序。
No. 1624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
杭州興教小壽禪師,初隨天台韶國師普請,聞墮薪而悟,作偈曰: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國師頷之而已。及開法,衲子爭師尊之。御史中丞王公隨出鎮錢塘,往候壽,至湖上,去騶從,獨步登寢室。壽方負暄,毳衣自若,忽見之,問曰:官人何姓?王公曰:隨姓王。即拜之。壽推蒲團藉地而坐,語笑終日而去。門人見壽,讓之曰:彼王臣來,柰何不為禮?此一眾所繫,非細事也。壽唯唯。佗日,王公復至寺,眾橫撞大鐘,萬指出迎,而壽前趍,立於松下。王公望見,出輿握其手曰:何不如前日相見,而遽為此禮數耶?壽顧左右,且行且言曰:中丞即得,柰知事瞋何?其天資粹美如此,真本色住山人也。
白雲端禪師有逸氣,少遊湘中,時會禪師新自楊岐來居雲蓋,一見心奇之,與語每終夕。會忽問曰:上人落髮師為誰?對曰:茶陵鬱和尚。會曰:吾聞其過溪有省,作偈甚奇,能記之否?端即誦曰: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鎻。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會大笑而去。端愕然,左右視,通夕不寐。明日求入室,諮詢其事。時方歲旦,會曰:汝見昨日作夜狐者乎?對曰:見之。會曰:汝一籌不及渠。端又大駭曰:何謂也?會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端因大悟於言下。
魏府老元華嚴示眾曰:佛法在日用處,在行住坐臥處,吃茶吃飰處,語言相問處,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又卻不是也。又曰:時當缺減,人壽少有登六七十者,汝輩入我法中,整頓手腳未穩,早是三四十年,須臾衰病至,衰病至則老至,老至則死至,前去幾何,尚復恣意,何不初中後夜純靜去?文潞公鎮北京,元公來謁別,潞公曰:法師老矣,復何往?對曰:入滅去。潞公笑謂其戲語,自送之歸,與子弟言其道韻深穩,談笑有味,非常僧也。使人候之,果入滅矣,大驚,嘆異久之。及闍維,親往臨觀,以瑠璃缾置坐前,祝曰:佛法果靈,願舍利填吾瓶。言卒,煙自空而降,布入瓶中,煙滅,舍利如所願。潞公自是竭誠內典,恨知之暮也。
棲賢謐禪師,建陽人,嗣百丈常和尚。性高簡,律身精嚴,動不遺法度。暮年三終藏經,以坐閱為未敬,則立誦行披之。黃龍南禪師初遊方,少從之累年,故其平生所為多取法焉。嘗曰:棲賢和尚定從天人中來,叢林標表也。雪竇顯禪師嘗自淮山來,依之不合,乃作師子峰詩而去,曰:踞地盤空勢未休,爪牙安肯混常流?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雲擎也出頭。
李肇國史補曰:崔趙公問徑山道人法欽:弟子出家得否?欽曰: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將相所為。趙公歎賞其言。贊寧作欽傳,無慮千言,雖一報曉雞,死且書之,乃不及此,何也?
大覺禪師璉公以道德為 仁廟所敬,天下想望風採。其居處服玩可以化寶坊也,而皆不為,獨于都城之西為精舍,容百許人而已。棲賢舜老夫為郡吏,臨以事民,其衣走依璉。璉館於正寢,而自處偏室,執弟子禮甚恭。王公貴人來候者皆恠之,璉具以實對,且曰:吾少嘗問道於舜,今不當以像服之殊而二吾心也。聞者歎服。 仁廟知之,賜舜再落髮,仍居棲賢。
唐宣宗微時,武宗疾其賢,數欲殺之。宦者仇公武保佑之,事迫,公武為薙髮作比丘,使逸遊,故天下名山多所登賞。至杭州,鹽官禪師安公者,江西馬祖之高弟,一見異之,待遇特厚,故宣宗留鹽官最久。及即位,思見之,而安公化去久矣。先是,武宗盡毀吾教,至是復興之。雖法之隆替繫於時,然庸詎知其力非安公致之耶?仇公武之德不愧漢邴吉,而新書略之,獨班班見於安禪師傳,為可嘆也。嘗有贊其像者曰:已將世界等微塵,空裡浮華夢裡身。勿謂龍顏便分別,故應天眼識天人。
贊寧作大宋高僧傳,用十科為品流,以義學冠之,已可笑。又列嵓頭豁禪師為苦行,智覺壽禪師為興福。雲門大師,僧中王也,與之同時,竟不載,何也?
長沙岑禪師因僧亡,以手摩之曰:大眾!此僧卻真實為諸人提綱商量,會麼?乃有偈曰:目前無一法,當處亦無人。蕩蕩金剛體,非妄亦非真。又曰:不識金剛體,卻喚作緣生。十方真寂滅,誰在復誰行?雪峰和尚亦因見亡僧,作偈曰:低頭不見地,仰面不見天。欲識金剛體,但看髑髏前。玄沙曰:亡僧面前正是觸目菩提,萬裡神光頂後相。有僧問法眼:如何是亡僧面前觸目菩提?答曰:是汝面前。又問:遷化向什麼處去?答曰:亡僧幾曾遷化?進曰:爭奈即今何?答曰:汝不識亡僧。近代尊宿不復以此旨曉人,獨晦堂老師時一提起,作南禪師圓寂日偈曰:去年三月十有七,一夜春風撼籌室。三角麒麟入海中,空餘片月波心出。真不掩偽,曲不藏直。誰人為和雪中吟?萬古知音是今日。又曰:昔人去時是今日,今日依前人不來。今既不來昔不往,白雲流水空悠哉!誰雲秤尺平?直中還有曲。誰雲物理齊?種麻還得粟。可憐馳逐天下人,六六元來三十六。
南禪師居積翠時,以佛手、驢腳、生緣語問學者,答者甚眾,南公瞑目如入定,未嘗可否之,學者趨出,竟莫知其是非,故天下謂之三關語。晚年自作偈三首,今只記其二曰:我手佛手齊舉,禪流直下薦取,不動干戈道處,自然超佛越祖。我腳驢腳並行,步步皆契無生,直待雲開日現,此道方得縱橫。雲蓋智禪師嘗為予言曰:昔日再入黃檗,至坊塘見一僧自山中來,因問:三關語兄弟近日如何商量?僧曰:有語甚妙,可以見意。我手何似佛手?曰:月下弄琵琶。或曰:遠道擎空缽。我腳何似驢腳?曰:鷺鷥立雪非同色。或曰:空山踏落花。如何是汝生緣處?曰:某甲某處人。時戲之曰:前塗有人問上座:如何是佛手、驢腳、生緣意旨?汝將遠道擎空缽對之耶?鷺鷀立雪非同色對之耶?若俱將對,則佛法混濫;若揀擇對,則機事偏枯。其僧直視無所言。吾謂曰:雪峰道底
夾山會禪師初住京口竹林寺,升座,僧問:如何是法身?答曰:法身無相。如何是法眼?答曰:法眼無瑕。時道吾笑於眾中,會遙見,因下座問曰:上座適笑,笑何事耶?道吾曰:笑和尚一等行腳,放復子不著所在。會曰:能為我說否?對曰:我不會說,秀州華亭有船子和尚,可往見之。會因散眾而往,船子問曰:大德近住何寺?對曰:寺則不住,住則不寺。船子曰:不寺似個什麼?對曰:不是目前法。船子曰:何處學得來?對曰:非耳目所到。船子笑曰:一句合頭語,萬劫系驢橛。嗟乎!於今叢林師受弟子,例皆禁絕悟解,推去玄妙,唯要直問直答,無則始終言無,有則始終言有,毫末差誤,謂之狂解。使船子聞之,豈止萬劫系驢橛而已哉!由此觀之,非特不善悟,要亦不善疑也。善疑者,必思三十三祖授法之際,悟道之緣,其語言具在,皆可以理究,以智知。獨江西石頭而下諸大宗師,以機用應物,觀其問答,溟涬然令人坐睡。其道異諸祖耶?則嗣其法;其不異耶?則所言乃爾不同。故知臨濟大師曰:大凡舉論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者,蓋明此也。不知者指為門庭建立,權時語言,可悲也。
天衣懷禪師說法於淮山,三易法席,學者追崇,道顯著矣。然猶未敢通名字於雪竇,雪竇已奇之。僧有誦其語,至曰:譬如鴈過長空,影沈寒水。鴈無遺蹤之意,水無沈影之心。因搏髀嘆息,即遣人慰之,懷乃敢一通狀問起居而已。溈山真如禪師從真點胸遊最久,叢林戶知之,然對客未嘗一言及其平昔見聞之事。至圓寂日,展畫像,但薦茶果而已。二大老識度甚遠,退托涼薄以諷後學,可謂善推尊其師者也。
雲庵和尚居洞山時,僧問:華嚴論雲:以無明住地煩惱,便為一切諸佛不動智。一切眾生皆自有之,只為智體無性無依,不能自了,會緣方了。且無明住地煩惱,如何是成諸佛不動智?理極深玄,絕難曉達。雲庵曰:此最分明,易可瞭解。時有童子方掃除,呼之回首。雲庵指曰:不是不動智。卻問:如何是汝佛性?童子左右視,惘然而去。雲庵曰:不是住地煩惱。若能了之,即今成佛。又嘗問講師曰:火災起時,山河大地皆被焚盡,世間空虛,是否?對曰:教有明文,安有不是之理?雲庵曰:如許多灰燼,將置何處?講師舌大而幹,笑曰:不知。雲庵亦大笑曰:汝所講者,紙上語耳。其樂說無礙之辨,答則出人意表,問則學者喪氣。蓋無師自然之智,非世智可當,真一代法施主也。
二祖大師服勤累年,至於立雪斷臂,而達磨僅以一言語之。牛頭懶融,枯禪窮山,初無意於有聞,而四祖自往說法。祖師之於師弟子之際,其必有旨耶?
楊文公談苑記沙門寶誌銅牌記讖未來事雲:有一真人在冀川,開口張弓在左邊,子子孫孫萬萬年。江南中主名其子曰弘冀,吳越錢鏐諸子皆連弘字,期以應之,而 宣祖之諱正當之也。又記周世宗悉毀銅像鑄錢,謂宰相曰:佛教以謂頭目髓腦有利於眾生,尚無所惜,寧復以銅像愛乎?銅州大悲甚靈,應當擊毀。以斧擊其胸,鑱破之。 太祖親見其事。後世宗北征,病疽發胸間,鹹謂其報應,太祖因信重釋教。歐陽文忠公歸田錄首記太祖初幸相國寺,問僧錄贊寧:可拜佛否?寧奏曰:不拜。問其故,寧曰:見在佛不拜過去佛。因以為定製。二公所記,皆有深意,決非苟然。予聞君子樂與人為善,雖善不善謂之矜。文忠公每恨平心為難,豈真然耶?
唐僧元曉者,海東人。初航海而至,將訪道名山,獨行荒陂。夜宿冢間,渴甚,引手掬水於穴中,得泉甘涼。黎明視之,髑髏也。大惡之,盡欲嘔去。忽猛省,嘆曰: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髑髏不二。如來大師曰:三界唯心,豈欺我哉!遂不復求。師即日還海東,疏華嚴經,大弘圓頓之教。予讀其傳至此,追念晉樂廣酒杯蛇影之事,作偈曰:夜冢髑髏元是水,客杯弓影竟非蛇。箇中無地容生滅,笑把遺編篆縷斜。
棗柏大士、清涼國師,皆弘大經,造疏論,宗於天下。然二公制行皆不同。棗柏則跣行不滯,超放自如,以事事無礙行心。清涼則精嚴玉立,畏五色糞,以十願律身。評者多喜棗柏坦宕,笑清涼縛束,意非華嚴宗所宜爾也。予曰:是大不然。使棗柏薙髮作比丘,未必不為清涼之行。蓋此經以遇緣即宗合法,非如餘經有局量也。
晉鳩摩羅什兒時,隨母至沙勒,頂戴佛缽。私念:缽形甚大,何其輕耶?即重失聲下之。母問其故,對曰:我心有分別,故缽有輕重耳。予以是知一切諸法,隨念而至,念未生時,量同太虛。然則即今見行分別者,萬類紛然,何故靈驗不等?曰:是皆亂想虛妄,如困夢中事,心力昧略微劣故也。嗟乎!人莫不有忠孝之心也,而王祥臥冰則魚躍,耿恭祝井則泉冽,何也?蓋其養之之專,故靈驗之應,速如影響。
菩提達磨初自梁之魏,經行於嵩山之下,倚杖於少林,面壁燕坐而已,非習禪也。久之,人莫測其故,因以達磨為習禪。夫禪那,諸行之一耳,何足以盡聖人?而當時之人以之為史者,又從而傳茲習禪之列,使與枯木死灰之徒為伍。雖然,聖人非止於禪那,而亦不違禪那,如易出乎陰陽,而亦不違乎陰陽。
舊說四祖大師居破頭山,山中有無名老僧,唯植松,人呼為栽松道者。嘗請於祖曰:法道可得聞乎?祖曰:汝已老,脫有聞,其能廣化耶?儻能再來,吾尚可遲汝。乃去,行水邊,見女子浣衣,揖曰:寄宿得否?女曰: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曰:諾,我即敢行。女首肯之,老僧回䇿而去。女,周氏季子也,歸輒孕。父母大惡,逐之。女無所歸,日庸紡裡中,夕於眾館之下。已而生一子,以為不祥,棄水中。明日見之,溯流而上,氣體鮮明,大驚,遂舉之。成童,隨母乞食,邑人呼為無姓兒。四祖見於黃梅道中,戲問之曰:汝何姓?曰:姓固有,但非常姓。祖曰:何姓?曰:是佛性。祖曰:汝乃無姓耶?曰:姓空故無。祖化其母,使出家,時七歲。眾館今為寺,號佛母,而周氏尤盛。去破頭山佇望間,道者肉身尚在。黃梅東禪有佛母冢,民塔其上。傳燈錄、定祖圖記:忍大師姓周氏者,從母姓也。大宋高僧傳乃曰:釋弘忍,姓周氏。其母始娠移月,光照庭室,終夕若晝,異香襲人,舉家欣駭。安知眾館本社屋,生時置水中乎?又曰:其父偏愛,因令誦書,不知何從得此語?其敘事妄誕,大率類此。開元中,文學閭丘均為塔碑,徒文而已。會昌毀廢,唐末烽火更遭蹂踐,愈不可考。知其書謬者,母氏周,而曰有父故也。無為子嘗贊其像曰:人孰無父,祖獨有母。其母為誰,周氏季女。濁港滔滔入大江,門前依舊長安路。
斷際禪師初行乞於雒京,吟添缽聲,一嫗出棘扉間曰:太無猒,足生。斷際曰:汝猶未施,反責無猒,何耶?嫗笑掩扉,斷際異之,與語,多所發藥。辭去,嫗曰:可往南昌見馬大師。斷際至江西,而大師已化去,聞塔在石門,遂往禮塔。時大智禪師方結廬塔傍,因敘其遠來之意,願聞平昔得力言句。大智舉一喝三日耳聾之語示之,斷際吐舌大驚,相從甚久。暮年,始移居新吳百丈山。考其時,嫗死久矣。而大宋高僧傳曰:嫗祝斷際見百丈。非也。
雲居佛印禪師曰:雲門和尚說法如雲,絕不喜人記錄其語,見必罵逐曰:汝口不用反記我語,佗時定販賣我去。今對機室中錄,皆香林明教以紙為衣,隨所聞隨即書之。後世學者漁獵文字語言中,正如吹網欲滿,非愚即狂,可嘆也。
玄沙備禪師薪于山中,傍僧呼曰:和尚看虎。玄沙見虎,顧僧曰:是你。靈潤法師山行野燒,迅飛而來,同遊者皆避之。潤安步如常,曰:心外無火,火實自心。謂火可逃,無由免火。火至而滅。嚴陽尊者單丁住山,蛇虎就手而食。歸宗常公刈草,見蛇芟之。傍僧曰:久聞歸宗,今日乃見一麤行沙門。常曰:你麤我麤耶?吾聞親近般若有四種驗心,謂就事、就理、入就、事理,出就事理之外。宗門又有四藏鋒之用,親近以自治,藏鋒之用以治物。
荊州天皇寺道悟禪師,如傳燈錄所載,則曰:道悟得法於石頭,所居寺曰天皇,婺州東陽人,姓張氏。年十四出家,依明州大德披剃。年二十五,杭州竹林寺受具。首謁徑山國一禪師,服勤五年。大曆中,抵鍾陵,謁馬大師。經二夏,乃造石頭。元和丁亥四月示疾,壽六十,臘三十五。及觀達觀禪師所集五家宗派,則曰:道悟嗣馬祖。引唐丘玄素所譔碑文幾千言,其略曰:師號道悟,渚宮人,姓崔氏,即子玉後胤也。年十五,於長沙寺禮曇翥律師出家。二十三,詣嵩山律德,得屍羅,謁石頭。扣寂二年,無所契悟,乃入長安親忠國師。三十四,與侍者應真南還,謁馬大師。大悟於言下祝曰:他日莫離舊處。故復還渚宮。元和十三年戊戌歲四月初示疾,十三日歸寂,壽八十二,臘六十三。考其傳,正如兩人。然玄素所載曰:有傳法一人崇信,住澧州龍潭。南嶽讓禪師碑,唐聞人歸登撰,列法孫數人於後,有道悟名。圭峰答裴相國宗趣狀,列馬祖之嗣六人,首曰江陵道悟,其下注曰:兼稟徑山。今妄以雲門、臨濟二宗競者,可發一笑。
草堂禪師牋要曰:心體靈知不昧,如一摩尼珠,圓照空淨,都無差別之相。以體明故,對物時能現一切色相,色自差而珠無變易,如珠現黑。時人以珠為黑者,非見珠也;離黑覓珠者,亦非見珠也;以明黑都無為珠者,亦非見珠也。馬祖說法,即妄明真,正如以黑為珠。神秀說法,令妄盡方見覺性者,離妄求真,正如離黑覓珠。牛頭說法,一切如夢,本來無事,真妄俱無,正如明黑都無為珠。獨荷澤於空相處,指示知見,了了常知,正如正見珠體,不顧眾色也。密以馬祖之道,如珠之黑,是大不然,即妄明真,方便語耳。略知教乘者皆了之,豈馬祖應聖師遠讖,為震旦法主,出其門下者,如南泉、百丈、大達、歸宗之徒,皆博綠三藏,熟爛真妄之論,爭服膺師尊之,而其道乃止於如珠之黑而已哉。又以牛頭之道,一切如夢,真妄俱無者,是大不然。觀其作心王銘曰:前際如空,知處迷宗。分明照境,隨照冥濛。縱橫無照,最微最妙。知法無知,無知知要。一一皆治知見之病。而荷澤公然立知見,優劣可見,而謂其道如明黑,都無為珠者,豈不重欺吾人哉。至如北秀之道,頓漸之理,三尺童子知之,所論當論其用心。秀公為黃梅上首,頓宗直指,縱曰機器不逮,然亦飫聞飽參矣,豈自甘為漸宗徒耶。蓋祖道於時疑信半天下,不有漸,何以顯頓哉。至於紛爭者,皆兩宗之徒,非秀心也。便謂其道止如是,恐非通論。吾聞大聖應世,成就法道,其權非一,有顯權,有冥權。冥權即為異道,為非道,顯權則為親友,為知識,庸詎知秀公非冥權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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