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錄

作者:宋·惠洪(洪覺範) · 分類:護教文集 · 49k 字

經號:X1624底本:《卍新纂續藏經》 X1624唐宋宗門✓ 權威校勘認證
📜 古籍文獻編目與校勘檔案X1624· 《卍新纂續藏經》 X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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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籍名稱《林間錄》著述 / 編纂宋·惠洪(洪覺範) (唐宋宗門)
大藏經編目X1624文獻底本《卍新纂續藏經》 X1624
部類與字數護教文集 · 約 49,028 字知識圖譜關聯1 位祖師 · 1 個概念 · 20 則公案 · 10 條問答
校勘與標點說明以權威古本與CBETA佛典底本為基準,經人工分段標點與數字人文排版校勘

lín jiān林間錄

作者: 宋·huì hóng惠洪(洪覺範) | 分類: 禪宗筆記 | 出處: 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第87冊 No.1624(林間錄)+ No.1625(林間錄後集)

🔗 經典連線:林間錄後集(林間前後) · 雲門匡真禪師廣錄(雲門掌故) · 禪宗決疑集(決疑同參)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林間錄》二卷,北宋惠洪(洪覺範)禪師所撰禪宗筆記。"林間"者,cóng lín叢林之間也——此書為惠洪居林間十年間,記錄叢林勝士之高行、尊宿之遺訓、諸佛菩薩之微旨、賢士大夫之餘論,每得一事隨即錄之,垂十年間得三百餘事。

惠洪(1071-1128),字覺範,號寂音尊者,瑞州(今江西高安)人。俗姓喻,少時為雲庵真淨克文禪師法嗣,屬臨濟宗黃龍派。惠洪天資極高,博通內外典籍,以文章名世,與蘇軾、黃庭堅等交遊。其著述宏富,除《林間錄》外,尚有《禪林僧寶傳》《冷齋夜話》《石門文字禪》等。謝逸序雲:"洪覺範得自在三昧於雲庵老人,故能遊戲翰墨場中,呻吟謦咳,皆成文章。"

全書分上下兩卷,上卷自杭州興教小壽禪師始,下卷至惠洪自述遊方經歷終。所錄三百餘事,涵蓋禪宗五家諸祖師之機緣語句、叢林掌故、士大夫與禪僧之交遊、經論釋義、佛法微旨等。後集(《林間錄後集》一卷)收錄惠洪所撰贊銘偈頌,包括釋迦出山畫像贊、六世祖師贊、棗柏大士畫像贊、百丈大智禪師真贊、雲庵真贊、永明和尚畫像贊、永嘉和尚畫像贊、清涼大法眼禪師畫像贊、雲門禪師畫像贊、玄沙備禪師畫像贊、旃檀大悲贊、漁父六首(萬回/藥山/寶公/亮公/香嚴/丹霞)等。

此書特色在於以筆記體記錄禪林見聞,既有禪宗機緣語句之記錄,亦有對禪宗史傳之考證與批評。如惠洪批評贊寧《大宋高僧傳》"用十科為品流,以義學冠之,已可笑",又質疑雲門大師"僧中王也,與之同時,竟不載"。此書是研究北宋禪宗史、禪宗文學、禪宗與士大夫關係之重要文獻。


🗝️ 關鍵詞與主旨

關鍵詞:洪覺範 · 寂音尊者 · 雲庵真淨克文 · 臨濟宗黃龍派 · 叢林筆記 · 三百餘事 · 禪宗史傳考證 · 五家機緣 · 士大夫與禪僧 · 贊銘偈頌 · 漁父六首

主旨:記錄叢林勝士之高行、尊宿之遺訓、諸佛菩薩之微旨、賢士大夫之餘論,為禪門學人提供見聞指南。惠洪以遊戲翰墨之筆,將禪林見聞化為文章,既有禪宗機緣語句之記錄,亦有對禪宗史傳之考證與批評,是研究北宋禪宗史之重要文獻。

📌 重點內容

  • 禪林掌故:杭州興教小壽禪師聞墮薪而悟、白雲守端禪師誦茶陵鬱和尚偈、棲賢諟禪師三終藏經、大覺璉禪師道德為仁廟所敬等三百餘事。
  • 五家機緣:臨濟宗黃龍派(黃龍慧南三關語/佛手驢腳生緣)、雲門宗(雲門文偃說法如雲/香林明教以紙為衣隨聞隨書)、曹洞宗(洞山聰禪師/同安察禪師十玄談)、溈仰宗(仰山圓相畫字)、法眼宗(清涼大法眼禪師)等。
  • 禪宗史傳考證:批評贊寧《大宋高僧傳》以義學冠之、列嵓頭豁為苦行、智覺壽為興福、不載雲門大師;考證天皇寺道悟禪師得法於石頭之誤。
  • 士大夫與禪僧:王荊公(王安石)罷相歸老鐘山見衲子必探其道學、王文公通首楞嚴自疏其義、御史中丞王公隨出鎮錢塘往候興教小壽禪師等。
  • 經論釋義:金剛般若經以無住為宗、維摩經善來文殊師利、起信論若心有見則有不見之相、大智度論心力為大等。
  • 贊銘偈頌(後集):釋迦出山畫像贊、六世祖師贊、棗柏大士畫像贊、百丈大智禪師真贊、雲庵真贊、永明和尚畫像贊、永嘉和尚畫像贊、清涼大法眼禪師畫像贊、雲門禪師畫像贊、玄沙備禪師畫像贊、旃檀大悲贊、漁父六首等。

⚠️ 閱讀難點

  1. 筆記體無系統結構:三百餘事各自獨立,無嚴格分類,需要讀者自行梳理五家宗風脈絡。
  2. 人物眾多:涉及禪宗五家諸祖師及北宋士大夫,需具備禪宗史基礎方能理解人物關係。
  3. 禪宗史傳考證:惠洪對贊寧《大宋高僧傳》之批評、天皇寺道悟之考證等,需對照《景德傳燈錄》《宋高僧傳》閱讀。
  4. 經論引證:惠洪博通內外典籍,引證經論眾多,需具備佛學基礎。
  5. 後集贊銘偈頌:涉及諸多祖師畫像贊,需瞭解各祖師生平方能領會贊文之旨。

🗣️ 名句白話解讀

  1. "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杭州興教小壽禪師聞墮薪而悟。白話:撲落的不是他物,縱橫的不是塵——山河大地全露法王身,此是壽禪師開悟之偈。
  2. "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茶陵鬱和尚過溪有省。白話: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此是白雲守端禪師之落髮師茶陵鬱和尚之悟道偈。
  3. "生耶?死耶?……不可推倒塔子去也。"——惠洪謁雲峰悅禪師塔。白話:惠洪拜起拊塔問生耶死耶,自答不可推倒塔子去也——此是惠洪對生死之參究。
  4. "佛法在日用處,在行住坐臥處,吃茶吃飯處,語言相問處,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又卻不是也。"——魏府老元華嚴示眾。白話:佛法在日用處——行住坐臥吃茶吃飯語言相問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又卻不是也——此是華嚴禪師對佛法在日常中之開示。
  5. "厚於義者薄於仁,師道也,師尊而不親;厚於仁者薄於義,親道也,親親而不尊。"——惠洪評黃龍慧南。白話:惠洪評黃龍慧南風度凝遠門下客多光明偉傑——厚於義者薄於仁師道也,厚於仁者薄於義親道也。

📜 典籍原文

洪覺範林間錄序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

洪覺範林間錄序

臨川 謝逸 撰

洪覺範得自在三昧於雲庵老人,故能遊戲翰墨場中,呻吟謦欬,皆成文章。每與林間勝士抵掌清談,莫非尊宿之高行、叢林之遺訓、諸佛菩薩之微旨、賢士大夫之餘論,每得一事,隨即錄之,垂十年間,得三百餘事。從其遊者,本明上人,外若簡率,而內甚精敏,燕坐之暇,以其所錄析為上下帙,名之曰林間錄。因其所錄有先後,故不以古今為詮次,得於談笑,而非出於勉強,故其文優遊平易,而無艱難險阻之態,人皆知明之有是錄也。所至之地,借觀者成市,明懼字畫漫滅,而傳寫失真,於是刻之於板,而俾餘為序,以壽後世焉。餘謂斯文之作,有補於宗教,如儉歲之粱稷,寒年之繒纊,豈待餘序然後傳哉?願托斯文,以傳不朽,此餘所以欲默而不能也。昔樂廣善清言,而不長於筆,請潘岳為表,先作二百語,以述己之志,嶽取而次比之,便成名筆。時人鹹雲:若廣不假嶽之筆,嶽不假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今覺範口之所談,筆之所錄,兼有二子之美,何哉?大抵文士有妙思者,未必有美才;有美才者,未必有妙思。惟體道之士,見亡執謝,定亂兩融,心如明鏡,遇物便了,故縱口而談,信筆而書,無適而不真也。然則覺範所以兼二子之美者,得非體道而然耶?餘是以知士不可不知道也。覺範名慧洪,筠陽人,今住臨川北景德禪寺,蓋赴顯謨閣待制朱公之請雲。大觀元年十一月一日序。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

杭州興教小壽禪師,初隨天台韶國師普請,聞墮薪而悟,作偈曰: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國師頷之而已。及開法,衲子爭師尊之。御史中丞王公隨出鎮錢塘,往候壽,至湖上,去騶從,獨步登寢室。壽方負暄,毳衣自若,忽見之,問曰:官人何姓?王公曰:隨姓王。即拜之。壽推蒲團藉地而坐,語笑終日而去。門人見壽,讓之曰:彼王臣來,柰何不為禮?此一眾所繫,非細事也。壽唯唯。佗日,王公復至寺,眾橫撞大鐘,萬指出迎,而壽前趍,立於松下。王公望見,出輿握其手曰:何不如前日相見,而遽為此禮數耶?壽顧左右,且行且言曰:中丞即得,柰知事瞋何?其天資粹美如此,真本色住山人也。

白雲端禪師有逸氣,少遊湘中,時會禪師新自楊岐來居雲蓋,一見心奇之,與語每終夕。會忽問曰:上人落髮師為誰?對曰:茶陵鬱和尚。會曰:吾聞其過溪有省,作偈甚奇,能記之否?端即誦曰: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鎻。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會大笑而去。端愕然,左右視,通夕不寐。明日求入室,諮詢其事。時方歲旦,會曰:汝見昨日作夜狐者乎?對曰:見之。會曰:汝一籌不及渠。端又大駭曰:何謂也?會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端因大悟於言下。

魏府老元華嚴示眾曰:佛法在日用處,在行住坐臥處,吃茶吃飰處,語言相問處,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又卻不是也。又曰:時當缺減,人壽少有登六七十者,汝輩入我法中,整頓手腳未穩,早是三四十年,須臾衰病至,衰病至則老至,老至則死至,前去幾何,尚復恣意,何不初中後夜純靜去?文潞公鎮北京,元公來謁別,潞公曰:法師老矣,復何往?對曰:入滅去。潞公笑謂其戲語,自送之歸,與子弟言其道韻深穩,談笑有味,非常僧也。使人候之,果入滅矣,大驚,嘆異久之。及闍維,親往臨觀,以瑠璃缾置坐前,祝曰:佛法果靈,願舍利填吾瓶。言卒,煙自空而降,布入瓶中,煙滅,舍利如所願。潞公自是竭誠內典,恨知之暮也。

棲賢謐禪師,建陽人,嗣百丈常和尚。性高簡,律身精嚴,動不遺法度。暮年三終藏經,以坐閱為未敬,則立誦行披之。黃龍南禪師初遊方,少從之累年,故其平生所為多取法焉。嘗曰:棲賢和尚定從天人中來,叢林標表也。雪竇顯禪師嘗自淮山來,依之不合,乃作師子峰詩而去,曰:踞地盤空勢未休,爪牙安肯混常流?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雲擎也出頭。

李肇國史補曰:崔趙公問徑山道人法欽:弟子出家得否?欽曰: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將相所為。趙公歎賞其言。贊寧作欽傳,無慮千言,雖一報曉雞,死且書之,乃不及此,何也?

大覺禪師璉公以道德為 仁廟所敬,天下想望風采。其居處服玩可以化寶坊也,而皆不為,獨于都城之西為精舍,容百許人而已。棲賢舜老夫為郡吏,臨以事民,其衣走依璉。璉館於正寢,而自處偏室,執弟子禮甚恭。王公貴人來候者皆恠之,璉具以實對,且曰:吾少嘗問道於舜,今不當以像服之殊而二吾心也。聞者歎服。 仁廟知之,賜舜再落髮,仍居棲賢。

唐宣宗微時,武宗疾其賢,數欲殺之。宦者仇公武保佑之,事迫,公武為薙髮作比丘,使逸遊,故天下名山多所登賞。至杭州,鹽官禪師安公者,江西馬祖之高弟,一見異之,待遇特厚,故宣宗留鹽官最久。及即位,思見之,而安公化去久矣。先是,武宗盡毀吾教,至是復興之。雖法之隆替繫於時,然庸詎知其力非安公致之耶?仇公武之德不愧漢邴吉,而新書略之,獨班班見於安禪師傳,為可嘆也。嘗有贊其像者曰:已將世界等微塵,空裡浮華夢裡身。勿謂龍顏便分別,故應天眼識天人。

贊寧作大宋高僧傳,用十科為品流,以義學冠之,已可笑。又列嵓頭豁禪師為苦行,智覺壽禪師為興福。雲門大師,僧中王也,與之同時,竟不載,何也?

長沙岑禪師因僧亡,以手摩之曰:大眾!此僧卻真實為諸人提綱商量,會麼?乃有偈曰:目前無一法,當處亦無人。蕩蕩金剛體,非妄亦非真。又曰:不識金剛體,卻喚作緣生。十方真寂滅,誰在復誰行?雪峰和尚亦因見亡僧,作偈曰:低頭不見地,仰面不見天。欲識金剛體,但看髑髏前。玄沙曰:亡僧面前正是觸目菩提,萬里神光頂後相。有僧問法眼:如何是亡僧面前觸目菩提?答曰:是汝面前。又問:遷化向什麼處去?答曰:亡僧幾曾遷化?進曰:爭奈即今何?答曰:汝不識亡僧。近代尊宿不復以此旨曉人,獨晦堂老師時一提起,作南禪師圓寂日偈曰:去年三月十有七,一夜春風撼籌室。三角麒麟入海中,空餘片月波心出。真不掩偽,曲不藏直。誰人為和雪中吟?萬古知音是今日。又曰:昔人去時是今日,今日依前人不來。今既不來昔不往,白雲流水空悠哉!誰雲秤尺平?直中還有曲。誰雲物理齊?種麻還得粟。可憐馳逐天下人,六六元來三十六。

南禪師居積翠時,以佛手、驢腳、生緣語問學者,答者甚眾,南公瞑目如入定,未嘗可否之,學者趨出,竟莫知其是非,故天下謂之三關語。晚年自作偈三首,今只記其二曰:我手佛手齊舉,禪流直下薦取,不動干戈道處,自然超佛越祖。我腳驢腳並行,步步皆契無生,直待雲開日現,此道方得縱橫。雲蓋智禪師嘗為予言曰:昔日再入黃檗,至坊塘見一僧自山中來,因問:三關語兄弟近日如何商量?僧曰:有語甚妙,可以見意。我手何似佛手?曰:月下弄琵琶。或曰:遠道擎空缽。我腳何似驢腳?曰:鷺鷥立雪非同色。或曰:空山踏落花。如何是汝生緣處?曰:某甲某處人。時戲之曰:前塗有人問上座:如何是佛手、驢腳、生緣意旨?汝將遠道擎空缽對之耶?鷺鷀立雪非同色對之耶?若俱將對,則佛法混濫;若揀擇對,則機事偏枯。其僧直視無所言。吾謂曰:雪峰道底

夾山會禪師初住京口竹林寺,升座,僧問:如何是法身?答曰:法身無相。如何是法眼?答曰:法眼無瑕。時道吾笑於眾中,會遙見,因下座問曰:上座適笑,笑何事耶?道吾曰:笑和尚一等行腳,放復子不著所在。會曰:能為我說否?對曰:我不會說,秀州華亭有船子和尚,可往見之。會因散眾而往,船子問曰:大德近住何寺?對曰:寺則不住,住則不寺。船子曰:不寺似個什麼?對曰:不是目前法。船子曰:何處學得來?對曰:非耳目所到。船子笑曰:一句合頭語,萬劫系驢橛。嗟乎!於今叢林師受弟子,例皆禁絕悟解,推去玄妙,唯要直問直答,無則始終言無,有則始終言有,毫末差誤,謂之狂解。使船子聞之,豈止萬劫系驢橛而已哉!由此觀之,非特不善悟,要亦不善疑也。善疑者,必思三十三祖授法之際,悟道之緣,其語言具在,皆可以理究,以智知。獨江西石頭而下諸大宗師,以機用應物,觀其問答,溟涬然令人坐睡。其道異諸祖耶?則嗣其法;其不異耶?則所言乃爾不同。故知臨濟大師曰:大凡舉論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者,蓋明此也。不知者指為門庭建立,權時語言,可悲也。

天衣懷禪師說法於淮山,三易法席,學者追崇,道顯著矣。然猶未敢通名字於雪竇,雪竇已奇之。僧有誦其語,至曰:譬如鴈過長空,影沈寒水。鴈無遺蹤之意,水無沈影之心。因搏髀嘆息,即遣人慰之,懷乃敢一通狀問起居而已。溈山真如禪師從真點胸遊最久,叢林戶知之,然對客未嘗一言及其平昔見聞之事。至圓寂日,展畫像,但薦茶果而已。二大老識度甚遠,退托涼薄以諷後學,可謂善推尊其師者也。

雲庵和尚居洞山時,僧問:華嚴論雲:以無明住地煩惱,便為一切諸佛不動智。一切眾生皆自有之,只為智體無性無依,不能自了,會緣方了。且無明住地煩惱,如何是成諸佛不動智?理極深玄,絕難曉達。雲庵曰:此最分明,易可瞭解。時有童子方掃除,呼之回首。雲庵指曰:不是不動智。卻問:如何是汝佛性?童子左右視,惘然而去。雲庵曰:不是住地煩惱。若能了之,即今成佛。又嘗問講師曰:火災起時,山河大地皆被焚盡,世間空虛,是否?對曰:教有明文,安有不是之理?雲庵曰:如許多灰燼,將置何處?講師舌大而幹,笑曰:不知。雲庵亦大笑曰:汝所講者,紙上語耳。其樂說無礙之辨,答則出人意表,問則學者喪氣。蓋無師自然之智,非世智可當,真一代法施主也。

二祖大師服勤累年,至於立雪斷臂,而達磨僅以一言語之。牛頭懶融,枯禪窮山,初無意於有聞,而四祖自往說法。祖師之於師弟子之際,其必有旨耶?

楊文公談苑記沙門寶誌銅牌記讖未來事雲:有一真人在冀川,開口張弓在左邊,子子孫孫萬萬年。江南中主名其子曰弘冀,吳越錢鏐諸子皆連弘字,期以應之,而 宣祖之諱正當之也。又記周世宗悉毀銅像鑄錢,謂宰相曰:佛教以謂頭目髓腦有利於眾生,尚無所惜,寧復以銅像愛乎?銅州大悲甚靈,應當擊毀。以斧擊其胸,鑱破之。 太祖親見其事。後世宗北征,病疽發胸間,鹹謂其報應,太祖因信重釋教。歐陽文忠公歸田錄首記太祖初幸相國寺,問僧錄贊寧:可拜佛否?寧奏曰:不拜。問其故,寧曰:見在佛不拜過去佛。因以為定製。二公所記,皆有深意,決非苟然。予聞君子樂與人為善,雖善不善謂之矜。文忠公每恨平心為難,豈真然耶?

唐僧元曉者,海東人。初航海而至,將訪道名山,獨行荒陂。夜宿冢間,渴甚,引手掬水於穴中,得泉甘涼。黎明視之,髑髏也。大惡之,盡欲嘔去。忽猛省,嘆曰: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髑髏不二。如來大師曰:三界唯心,豈欺我哉!遂不復求。師即日還海東,疏華嚴經,大弘圓頓之教。予讀其傳至此,追念晉樂廣酒杯蛇影之事,作偈曰:夜冢髑髏元是水,客杯弓影竟非蛇。箇中無地容生滅,笑把遺編篆縷斜。

棗柏大士、清涼國師,皆弘大經,造疏論,宗於天下。然二公制行皆不同。棗柏則跣行不滯,超放自如,以事事無礙行心。清涼則精嚴玉立,畏五色糞,以十願律身。評者多喜棗柏坦宕,笑清涼縛束,意非華嚴宗所宜爾也。予曰:是大不然。使棗柏薙髮作比丘,未必不為清涼之行。蓋此經以遇緣即宗合法,非如餘經有局量也。

晉鳩摩羅什兒時,隨母至沙勒,頂戴佛缽。私念:缽形甚大,何其輕耶?即重失聲下之。母問其故,對曰:我心有分別,故缽有輕重耳。予以是知一切諸法,隨念而至,念未生時,量同太虛。然則即今見行分別者,萬類紛然,何故靈驗不等?曰:是皆亂想虛妄,如困夢中事,心力昧略微劣故也。嗟乎!人莫不有忠孝之心也,而王祥臥冰則魚躍,耿恭祝井則泉冽,何也?蓋其養之之專,故靈驗之應,速如影響。

菩提達磨初自梁之魏,經行於嵩山之下,倚杖於少林,面壁燕坐而已,非習禪也。久之,人莫測其故,因以達磨為習禪。夫禪那,諸行之一耳,何足以盡聖人?而當時之人以之為史者,又從而傳茲習禪之列,使與枯木死灰之徒為伍。雖然,聖人非止於禪那,而亦不違禪那,如易出乎陰陽,而亦不違乎陰陽。

舊說四祖大師居破頭山,山中有無名老僧,唯植松,人呼為栽松道者。嘗請於祖曰:法道可得聞乎?祖曰:汝已老,脫有聞,其能廣化耶?儻能再來,吾尚可遲汝。乃去,行水邊,見女子浣衣,揖曰:寄宿得否?女曰: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曰:諾,我即敢行。女首肯之,老僧回策而去。女,周氏季子也,歸輒孕。父母大惡,逐之。女無所歸,日庸紡裡中,夕於眾館之下。已而生一子,以為不祥,棄水中。明日見之,溯流而上,氣體鮮明,大驚,遂舉之。成童,隨母乞食,邑人呼為無姓兒。四祖見於黃梅道中,戲問之曰:汝何姓?曰:姓固有,但非常姓。祖曰:何姓?曰:是佛性。祖曰:汝乃無姓耶?曰:姓空故無。祖化其母,使出家,時七歲。眾館今為寺,號佛母,而周氏尤盛。去破頭山佇望間,道者肉身尚在。黃梅東禪有佛母冢,民塔其上。傳燈錄、定祖圖記:忍大師姓周氏者,從母姓也。大宋高僧傳乃曰:釋弘忍,姓周氏。其母始娠移月,光照庭室,終夕若晝,異香襲人,舉家欣駭。安知眾館本社屋,生時置水中乎?又曰:其父偏愛,因令誦書,不知何從得此語?其敘事妄誕,大率類此。開元中,文學閭丘均為塔碑,徒文而已。會昌毀廢,唐末烽火更遭蹂踐,愈不可考。知其書謬者,母氏周,而曰有父故也。無為子嘗贊其像曰:人孰無父,祖獨有母。其母為誰,周氏季女。濁港滔滔入大江,門前依舊長安路。

斷際禪師初行乞於雒京,吟添缽聲,一嫗出棘扉間曰:太無猒,足生。斷際曰:汝猶未施,反責無猒,何耶?嫗笑掩扉,斷際異之,與語,多所發藥。辭去,嫗曰:可往南昌見馬大師。斷際至江西,而大師已化去,聞塔在石門,遂往禮塔。時大智禪師方結廬塔傍,因敘其遠來之意,願聞平昔得力言句。大智舉一喝三日耳聾之語示之,斷際吐舌大驚,相從甚久。暮年,始移居新吳百丈山。考其時,嫗死久矣。而大宋高僧傳曰:嫗祝斷際見百丈。非也。

雲居佛印禪師曰:雲門和尚說法如雲,絕不喜人記錄其語,見必罵逐曰:汝口不用反記我語,佗時定販賣我去。今對機室中錄,皆香林明教以紙為衣,隨所聞隨即書之。後世學者漁獵文字語言中,正如吹網欲滿,非愚即狂,可嘆也。

玄沙備禪師薪于山中,傍僧呼曰:和尚看虎。玄沙見虎,顧僧曰:是你。靈潤法師山行野燒,迅飛而來,同遊者皆避之。潤安步如常,曰:心外無火,火實自心。謂火可逃,無由免火。火至而滅。嚴陽尊者單丁住山,蛇虎就手而食。歸宗常公刈草,見蛇芟之。傍僧曰:久聞歸宗,今日乃見一粗行沙門。常曰:你粗我粗耶?吾聞親近般若有四種驗心,謂就事、就理、入就、事理,出就事理之外。宗門又有四藏鋒之用,親近以自治,藏鋒之用以治物。

荊州天皇寺道悟禪師,如傳燈錄所載,則曰:道悟得法於石頭,所居寺曰天皇,婺州東陽人,姓張氏。年十四出家,依明州大德披剃。年二十五,杭州竹林寺受具。首謁徑山國一禪師,服勤五年。大曆中,抵鍾陵,謁馬大師。經二夏,乃造石頭。元和丁亥四月示疾,壽六十,臘三十五。及觀達觀禪師所集五家宗派,則曰:道悟嗣馬祖。引唐丘玄素所譔碑文幾千言,其略曰:師號道悟,渚宮人,姓崔氏,即子玉後胤也。年十五,於長沙寺禮曇翥律師出家。二十三,詣嵩山律德,得屍羅,謁石頭。扣寂二年,無所契悟,乃入長安親忠國師。三十四,與侍者應真南還,謁馬大師。大悟於言下祝曰:他日莫離舊處。故復還渚宮。元和十三年戊戌歲四月初示疾,十三日歸寂,壽八十二,臘六十三。考其傳,正如兩人。然玄素所載曰:有傳法一人崇信,住澧州龍潭。南嶽讓禪師碑,唐聞人歸登撰,列法孫數人於後,有道悟名。圭峰答裴相國宗趣狀,列馬祖之嗣六人,首曰江陵道悟,其下注曰:兼稟徑山。今妄以雲門、臨濟二宗競者,可發一笑。

草堂禪師牋要曰:心體靈知不昧,如一摩尼珠,圓照空淨,都無差別之相。以體明故,對物時能現一切色相,色自差而珠無變易,如珠現黑。時人以珠為黑者,非見珠也;離黑覓珠者,亦非見珠也;以明黑都無為珠者,亦非見珠也。馬祖說法,即妄明真,正如以黑為珠。神秀說法,令妄盡方見覺性者,離妄求真,正如離黑覓珠。牛頭說法,一切如夢,本來無事,真妄俱無,正如明黑都無為珠。獨荷澤於空相處,指示知見,了了常知,正如正見珠體,不顧眾色也。密以馬祖之道,如珠之黑,是大不然,即妄明真,方便語耳。略知教乘者皆了之,豈馬祖應聖師遠讖,為震旦法主,出其門下者,如南泉、百丈、大達、歸宗之徒,皆博綠三藏,熟爛真妄之論,爭服膺師尊之,而其道乃止於如珠之黑而已哉。又以牛頭之道,一切如夢,真妄俱無者,是大不然。觀其作心王銘曰:前際如空,知處迷宗。分明照境,隨照冥濛。縱橫無照,最微最妙。知法無知,無知知要。一一皆治知見之病。而荷澤公然立知見,優劣可見,而謂其道如明黑,都無為珠者,豈不重欺吾人哉。至如北秀之道,頓漸之理,三尺童子知之,所論當論其用心。秀公為黃梅上首,頓宗直指,縱曰機器不逮,然亦飫聞飽參矣,豈自甘為漸宗徒耶。蓋祖道於時疑信半天下,不有漸,何以顯頓哉。至於紛爭者,皆兩宗之徒,非秀心也。便謂其道止如是,恐非通論。吾聞大聖應世,成就法道,其權非一,有顯權,有冥權。冥權即為異道,為非道,顯權則為親友,為知識,庸詎知秀公非冥權也哉。

唐僧復禮有法辯,當時流輩推尊之。作真妄偈,問天下學者曰:真法性本淨,妄念何由起?從真有妄生,此妄何所止?無初即無末,有終應有始。無始而無終,長懷懵茲理。願為開玄妙,析之出生死。清涼國師答曰:迷真妄念生,悟真妄即止。能迷非所迷,安得長相似?從來未曾悟,故說妄無始。知妄本自真,方是恆妙理。分別心未忘,何由出生死?圭峰禪師答曰:本淨本不覺,由斯妄念起。知真妄即空,知空妄即止。止處名有終,迷時號無始。因緣如幻夢,何終復何始?此是眾生源,窮之出生死。又曰:人多謂真能生妄,故妄不窮盡。為決此理,重答前偈曰:不是真生妄,妄迷真而起。悟妄本自真,知真妄即止。妄止似終末,悟來似初始。迷悟性皆空,皆空無終始。生死由此迷,達此出生死。予味二老所答之辭,皆未副復禮問意。彼問真法本淨,妄念何由而起?但曰迷真不覺,則孰不能答耶?因為明其意,作偈曰:真法本無性,隨緣染淨起。不了號無明,了之即佛智。無明全妄情,知覺全真理。當念絕古今,底處尋終始?本自離言詮,分別即生死。

雲庵和尚嘗曰:諸佛隨宜說法,意趣難解。如起信曰:若有眾生來求法者,隨己能解,方便為說。不應貪著名利恭敬,唯念自利利他,迴向菩提故者,為弘法太峻者言之也。圓覺曰:末世眾生欲修行者,應當盡命供養善友,事善知識。彼善知識欲來親近,應斷瞋恨,現逆順境,猶如虛空者,為求道不精進者言之也。雖然,為弟子者能不忘精進,則為師者不害於太峻。方今學者未能盡致敬之禮,而責以慳法,則過矣。侍者進曰:然則三世如來法施之式,可得聞乎?曰:法華曰:於一切眾生平等說法,以順法故,不多不少。乃至深愛法者,亦不為多說。此佛之遺意也。

達觀穎禪師初出東吳,年才十六七,泊舟秦淮,宿奉先寺。時寺皆講人,見其禪者,又少之,不為禮。穎讓曰:佛記比丘惡客,比丘至者法將滅,爾輩安為之耶?有答者曰:上人即主此,敬客未晚。勳笑曰:我顧未暇居此,然能易道行者,使飯十方僧,報佛恩耳。時內翰葉公清臣守金陵,穎袖書謁之。葉公曰:昨晚至此,何以知建寺始末之詳如此乎?對曰:夜閱舊碑知之。因極言律居之弊,敗傷風化。葉公大奇之,奉先緣是乃為禪林。吳中講師多譏諸祖傳法偈無譯人,禪者與之辨,失其真,適足以重其謗。穎諭之曰:此達磨為二祖言者也,何須譯人耶?如梁武初見之,即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答曰:廓然無聖。進曰:對朕者誰?又曰:不識。使達磨不通方言,則何於是時便能爾耶?講師不敢復有辭。其挫服魔外之氣,無師自然之智,發自妙齡,而遇事則應,無所疑畏,天性則然。後為石門聦之嗣,首山嫡孫也。

涅槃經:迦葉菩薩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說,諸佛世尊有秘密藏,是義不然。何以故?諸佛世尊唯有密語,無密藏。譬如幻主機關木人,人雖睹見屈伸俯仰,莫知其內而使之然。佛法不爾,鹹令眾生悉得知見,云何當言佛世尊有秘密藏?佛贊迦葉:善哉,善哉!善男子!如汝所言,如來實無秘密之藏。何以故?如秋滿月,處空顯露,清淨無翳,人皆觀見。如來之言亦復如是,開發顯露,清淨無翳。愚人不解,謂之秘藏;智者了達,則不名藏。又曰:又無語者,猶如嬰兒,言語未了,雖復有語,實亦無語。如來亦爾,語未了者,即秘密之言,雖有所說,眾生不解,故名無語。故石頭曰:乘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藥山曰:更須自看,不得絕卻言語。我今為汝說者個語,顯無語底。長慶曰:二十八代祖師皆說傳心,且不說傳語,且道心作麼生傳?若也無言啟蒙,何名達者?雲門曰:此事若在言語上,三乘十二分教豈是無說?因什麼道教外別傳?若從學解機智得,只如十地聖人說法如雲如雨,猶被佛呵,見性如隔羅縠。以此故知,一切有心,天地懸殊。雖然如是,若是得底人,道火何曾燒著口耶?予每曰:衲子於此徹去,方知諸佛無法可說,而證言說法身。如何是言說法身?自答曰:斷頭船子下楊州。

王文公曰:佛與比丘辰巳間應供,名為齋者,與眾生接,不可不齋。又以佛性故,等視眾生,而以交神之道見之。故首楞嚴曰:嚴整威儀,肅恭齋法。又曰:梵語三昧,此雲正定。正定中所受境界,謂之正受,異於無明所緣受。故圓覺曰:三昧正受。釋者謂梵語三昧,此雲正受。而寶積雲:三昧及正受。則此釋非也。

曹溪大師將入涅槃,門人行瑫、超俗、法海等問:和尚法何所付?曹溪曰:付囑者,二十年外於此地弘揚。又問:誰人?答曰:若欲知者,大庾嶺上以網取之。圭峰欲立荷澤為正傳的付,乃文釋之曰:嶺者,高也。荷澤姓高,故密示之耳。欲抑讓公為旁出,則曰讓。則曹溪門下旁出之泛徒,此類數可千餘。嗚呼!逐鹿者不見山,攫金者不見人,殆非虛言。方密公所見唯荷澤,故諸師不問是非,例皆毀之。如大庾嶺上以網取之之語,是大師末後全提妙旨,而輒以意求讓公僧中之王,而謂之泛徒。詳味密公之意,可以發千載之一笑。

老安國師有言曰:金剛經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所住者,不住色、不住聲、不住迷、不住悟、不住體、不住用。而生其心者,即一切法而顯一心。若住善生心即善現,若住惡生心即惡現,本心即隱沒。若無所住,十方世界唯是一心。信知曹溪大師雲:風幡不動是心動。修山主有偈曰: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若明今日事,暗卻本來人。

有僧問晦堂老人曰:五祖前身栽松道者,嘗托周氏女而生。彼三緣不和合,何從而生耶?老人笑曰:汝聞樹提伽生於火中,伊尹生於空桑乎?對曰:聞之。汝於彼二人,乃不疑其生不由三緣,而獨疑五祖耶?方今士大夫之留意宗乘者,皆以此為疑。及聞此語,莫不釋然。予以謂老人所示,未欲極教乘之本意,第就其機息狂情耳。馬大師曰:佛是能仁,有智慧,善機宜,能破一切眾生疑網,出離有無等縛。其斯之謂歟?

宗鏡錄曰:雖然,心即是業,業即是心,既從心生,還從心受,如何現今消其妄業報?答曰:但了無作,自然業空。所以雲:若了無作惡業,一生成佛。又曰:雖有作業,而無作者,即是如來秘密之教。又凡作業,悉是自心橫計外法,還自對治,妄取成業。若了心不取境,境自不生,無法牽情,云何成業?予嘗作偈釋其旨曰:舉手炷香,而供養佛,其心自知,應念獲福。舉手操刀,恣行殺戮,其心自知,死入地獄。或殺或供,一手之功,云何業報,罪福不同?皆自橫計,有如是事,是故從來,枉沈生死。雷長芭蕉,銕轉磁石,俱無作者,而有是力。心不取境,境亦自寂,故如來藏,不許有識。

維摩經曰:入不思議境,如借座燈王,取飯香土,促演其日劫大小之相容,可以神會妙旨。至曰:一切聲聞,聞是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皆應號泣,聲震三千大千世界,極難解通。首楞嚴曰: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虛空悉皆消殞。見道者妄盡覺明,自見空殞可也。而下文乃又曰:一切魔王,見其宮殿無故坼裂,為難和會。古諸法師,俱有註釋,校其所論,未容無說。

臨濟大師建立四賓主,今徒閱其語,竟莫能分辨之。知之者未必真,不知者以為苟然。又有四喝:一喝如金剛王寶劍,一喝如踞地師子,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偈用。如踞地師子、探竿影草,後學往往不省其何等語,安能識其意耶?不過曰:此古人一期建立之辭耳,何足問哉?然則臨濟之言,遂為虛語也。今系其偈於此,曰:金剛王劒,覿露堂堂,才涉唇吻,即犯鋒鋩。踞地師子,本無窠臼,顧佇之間,即成滲漏。探竿影草,莫入陰界,一點不來,賊身自敗。有時一喝,不作喝用,佛法大有,只是牙痛。

予遊長沙,至鹿苑,見岑禪師畫像,想見其為人,作岑大蟲贊並序曰:如來世尊語阿難曰:汝元不知一切浮塵諸幻化相,當處出生,隨處滅盡。幻妄稱相,其性真為妙覺明體。龍勝菩薩曰: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以佛祖之辯,談心法之妙,其清淨顯露,如掌中見物,無可疑者。而末世眾生卒不明瞭者,蓋其迷妄之極,非其所聞之習故也。禪師憫之,故於所習之境譬之曰:若心是生,則夢幻空華亦應是生;若身是生,則山河大地、森羅萬象亦應是生。大哉言乎!與首楞嚴、中觀論相終始也。禪師,大寂之孫,南泉之子,趙州之兄,開法於長沙之鹿苑。當時衲子倔強如仰山者,猶下之而呼以為岑大蟲雲。為之贊曰:長沙大蟲,聲威甚重,獨眠空林,百獸震恐。寂子兒痴,見不知畏,引手捋須,幾缺其耳。大空小空,是虎是你,如備與覺,可撩其尾。嗟今衲子,眼如裴旻,但見其彪,安識虎真?我拜公像,非存非沒,百尺竿頭,行塵勃勃。

白雲端禪師曰:天下叢林之興,大智禪師力也。祖堂當設達磨初祖之像於其中,大智禪師像西向,開山尊宿像東向,得其宜也。不當止設開山尊宿,而略其祖宗耳。雲居祐禪師曰:吾觀諸方長老示滅,必塔其骸。山川有限,而人死無窮,百千年之下,塔將無所容。於是於宏覺塔之東作卵塔,曰:凡住持者,自非生身不壞,火浴雨舍利者,皆以骨石填於此。其西又作卵塔,曰:凡眾僧化,皆藏骨石於此。謂之三塔。二大老識度高遠,可為後世法。然孤論難持,犯眾難成,卒必有賞音者,吾將觀焉。

東京覺嚴寺有誠法師,講華嚴經,歷席最久,學者依以揚聲。其為人純至,少緣飾,高行遠識,近世講人,莫有居其右者。元祐初,高麗僧統航海至,上表乞傳持賢首宗教,歸本國流通。奉聖旨下兩街,舉可以授法者。有司以師為宜,上表辭免曰:臣雖刻意講學,識趣淺陋,特以年運已往,妄為學者所推。今異國名僧,航海問道,宜得高識博聞者為之師。竊見杭州慧因院僧道源,精練教乘,旁通外學,舉以自代,實允公議。奉聖旨依所乞,敕差朝奉郎揚傑館伴,至錢塘受法。

予建中靖國之初,故人處獲洞山初禪師語一編,福嚴良雅所集。其語言宏妙,真法窟爪牙。大略曰:語中有語,名為死句;語中無語,名為活句。未達其源者,落在第八魔界中。又曰:言無展事,語不投機。乘言者喪,滯句者迷。於此四句語中見得分明,也作個脫灑衲僧,根椽片瓦,粥飯因緣,堪與人天為善知識。於此不明,終成莽鹵。雲庵平生說法,多稱初悟門度越格量。偶閱舊記,見其寄道友偈並序曰:昔洞山參雲門悟旨,於言下入佛正知見,所有炙脂帽子、鶻臭布衫皆脫去。以四句偈明其悟,蓋得展事自在之用,投機善巧之風。故其應機接物,不乘言,不滯句,如師子王得大自在,於哮吼時百獸震駭,蓋法王法如是故也。又世所傳見雲門者,皆坐脫立亡,何哉?以無佛法知見故也。因隨句釋以奉寄曰:大用現前能展事,春來何處不開花?放伊三頓參堂去,四海當知共一家。又曰:千差萬別解投機,明眼宗師自在時。北斗藏身雖有語,出群消息少人知。又曰:遊山玩水便乘言,自己商量總不偏。鶻臭布衫脫未得,且隨風俗度流年。又曰:滯句乘言是瞽聾,參禪學道自無功。悟來不費纖毫力,火裡蝍蟟吞大蟲。

宗道者,不知何許人。往來舒、蘄間,多留於投子。性嗜酒,無日不醉。村民愛敬之,每餉以醇醪。居一日,方入浴,聞有尋宗者,度其必送榼至,裸而出,得酒徑去。人皆大笑,而宗傲然不怍。嘗散衣下山,有逆而問者曰:如何是道者家風?對曰:袈裟裹草鞋。問:意旨如何?曰:赤腳下桐城。陳退夫初赴省幃,過宗,戲問曰:瓘此行欲作狀元,得否?宗熟視曰:無時即得。莫測其言也。而退夫果以第三名上第,時彥作魁,方悟無時之語。宗見雪竇而超放自如,言法華之流也。

雪竇初在大陽玄禪師會中典客,與僧夜語,雌黃古今,至趙州柏樹子因緣,爭辨不已。有行者立其旁,失笑而去。客退,雪竇呼至,數之曰:對賓客敢爾耶?對曰:知客有定古今之辯,無定古今之眼,故敢笑。曰:且趙州意汝作麼生會?因以偈對曰: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才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樁舊處尋。雪竇大驚,乃與結友。或雲即承天宗禪師也。予謂聞此可以想見當時法席之盛也。

晦堂老人嘗以小疾醫寓漳江,轉運判官夏倚公立往見之。因劇談妙道,至會萬物為自己,及情與無情共一體。時有犬臥香案下,以壓尺擊,又擊香案曰:犬有情即去,香案無情自住。情與無情如何得成一體去?夏不能答。晦堂曰:才入思惟,便成剩法,何曾會物為己耶?老黃龍入滅,道俗請繼主道場。法席之盛,初不減平時。然性真率,不樂從事。五求解去,乃得謝事閒居,而學者益親。謝景溫師直守潭州,虛大溈以致之,三辭弗往。又囑江西彭汝礪器資,請所以不應長沙之意。晦堂曰:願見謝公,不願領大溈也。馬祖、百丈已前無住持事,道人相求於空閒寂寞之濵而已。其後雖有住持,王臣尊禮為人天師。今則不然,掛名官府,如有戶籍之民,直遣伍伯追呼耳,豈可復為也?器資以斯言反命。師直由是致書,願得一見,不敢以住持相屈,遂往長沙。蓋於四方公卿,意合則千里應之,不合則數舍亦不往也。開法黃龍十二年,退居庵頭二十餘年。天下指晦堂為道之所在,蓋末世宗師之典刑也。

圓通祖印訥禪師告老於郡,乞請承天端禪師主法席,郡可其請。端欣然而來,自以少荷大法,前輩讓善叢林,責己甚重,故敬嚴臨眾,以公滅私,於是宗風大振。未幾年,訥公厭閴寂,郡守至,自陳客情,太守惻然目端,端笑唯唯而已。明日登座曰:昔日大法眼禪師有偈曰:難難難是遣情難,情盡圓明一顆寒。方便遣情猶不是,更除方便太無端。大眾且道情作麼生遣?喝一喝,下座,包腰而去。一眾大驚,遮留之不可,叢林至今敬畏之。

南禪師住廬山歸宗,火一夕而燼,大眾譁譟動山谷,而黃龍安坐如平時。桂林僧洪準欲掖之而走,顧見叱之,準曰:和尚縱厭世間,慈明法道何所賴耶?因徐整衣起,而火已及座榻矣。坐是入獄,郡吏發其私忿,考掠百至,絕口不言,唯不食而已。兩月而後得釋,鬚髮不剪,皮骨僅存。真點胸迎於中塗,見之不自知,泣下曰:師兄何至是也?黃龍叱曰:者俗漢!真不覺拜之。蓋其不動如山類如此。

曹山躭章禪師初辭洞山悟本,本曰:吾在雲巖先師處親印寶鏡三昧,事窮的要,今付受汝。汝善護持,無令斷絕,遇真法器,方可傳委。直須秘密,不得影露,恐屬流佈,喪滅吾宗。夫末法時代,人多幹慧,若要辨認向去之人真偽,有三種滲漏,當機直須具眼:一、見滲漏者,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二、情滲漏者,智常向背,見處偏枯;三、語滲漏者,體妙失宗,機昧終始,濁智流轉。於此三種,子宜知之。又綱要三偈,初敲倡俱行,曰:金針雙鎻備,狹路隱全該,寶印當空妙,重重錦縫開。其次金鎻玄路,曰:交牙明中暗,功齊轉覺難,力窮尋進退,金鎻網鞔鞔。又其次理事俱不涉,曰:理事俱不涉,回照絕幽微,背風無巧拙,電火爍難追。衲子當機,能如電火難追,則方透三種滲漏。圓覺曰:眾生為解礙,菩薩未離覺。故知脫生死於言下,自非上根大智,何以臻此?大愚以黃檗為老婆,良有以也。黃檗每曰:決定不流至第二念,就中方入我宗門。蓋宗乘有旨趣,下流不悟,妄生同異,慾望大法之興,不亦難乎?

龍牙和尚作半身寫照,其子報慈、匡化為之贊曰:日出連山,月圓當戶。不是無身,不欲全露。二老,洞山、悟本兒孫也。故其家風,機貴回互,使不犯正位;語忌十成,使不墮今時。而匡化匠心獨妙,語不失宗,為可貴也。餘杭政禪師嘗自寫照,又自為之贊曰:貌古形疏倚杖黎,分明畫出須菩提。解空不許離聲色,似聽孤猿月下啼。政公,超然奇逸人也。故其高韻如光風霽月,詞致清婉,而道味苦嚴。古今贊偈甚多,予尤愛此二篇。

圭峰日用偈曰:作有義事,是惺悟心。作無義事,是散亂心。散亂隨情轉,臨終被業牽。惺悟不由情,臨終能轉業。偶閱唐史,李訓之敗,被綠衣詭言黜官,走終南依密。密欲匿之,其徒不可,乃奔鳳翔,為盩庢吏所執。訓死,仇士良捕密詰之,怡然曰:與訓遊久,吾法遇難則救,初無愛憎,死固吾分。予謂比丘於唐交士大夫者,或見於傳記,多犯法辱教,而圭峰獨超然如此,為史者亦欣然點筆疾書,蓋其履踐之明也。觀其偈,則無不欲透脫情境,譬如香象擺壞鐵鏁,自在而去,豈若蠅為唾所涴哉?

雲庵住歸宗時,方送法眼大師茶毗,時雨新霽,泥方滑,道忽躂倒,大眾爭掖而起,舉火把曰:法眼茶毗,歸宗遭攧。呈似大眾,更無可說。

石頭大師作參同契,其末曰: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虛度。法眼禪師注曰:住!住!恩大難酬,法眼可謂見先德之心矣。眾生日用以妄想顛倒自蔽光明,故多遺時失候,謂之虛度光陰。有道者無他,能善用其心耳。故趙州曰:一切但仍舊。從上諸聖無不從仍舊中得。大智度論曰:眾生心性猶如利刀,唯用割泥,泥無所成,刀日就損。理體常妙,眾生自粗。能善用之,即合本妙。首楞嚴曰:佛謂阿難:譬如琴瑟、箜篌、琵琶,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汝與眾生亦復如是,寶覺真心各各圓滿,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汝暫舉心,塵勞先起。華嚴偈曰:若人慾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遠離妄想及諸見,令心所向皆無礙。

大智禪師曰:夫教語皆是三句相連,初、中、後善。初直須教渠發善心,中破善,後始明善。菩薩即非菩薩,是名菩薩法。非法非非法,總與麼也。若即說一句答,令人入地獄。若三句一時說,渠自入地獄,不幹教主事。故知古大宗師說法,皆依佛祖法式。不知者以謂苟然語,如無著所釋金剛般若,是此意也。洞山安立五位,道眼明者,視其題目十五字排布,則見悟本老人。如曰:正中偏、偏中正、正中來、偏中至、兼中到是也。汾陽頌曰:五位參尋切要知,纖毫才動即差違。金剛透匣誰能解,唯有那叱第一機。舉目便令三界淨,振鈴還使九天歸。正中妙挾通回互,擬議鋒鋩失卻威。

金剛般若曰:如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西天此土,聖賢釋者,無慮千餘人,然莫如無著得佛之意。雙林大士,又從而申明之。無著於此,判為言說法身。意以謂筏者,言說也。雖與人俱,然亦不類。如筏行水中,而實不住。非法者,二邊也。在筏且不類,豈於二邊而止住耶?故曰:何況非法。大士偈曰:渡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舡。人法俱名執,悟理誰勞詮。中流仍被溺,誰論在二邊。有無如取一,即被汙心田。故曹洞宗旨,有混不得,類不齊之語也。

雲峰悅禪師再遊泐潭,重會南禪師,敘別講舊,相得甚懽。久之,更使一見石霜。慈明老人既至石霜,憩于山前莊,聞其坦率之風,悔來,因不復過門,徑造南嶽福嚴。未期月,掌記室。俄長老賢公化去郡,以慈明來居之。初聞夜參,貶剝諸方異解,皆其平生艱難而得者,於是歎服,即投誠問道,三往三被罵而退,不勝忿,業已歸之。明日復往,慈明罵如故,因啟曰:某唯以不解故來問善知識,宜施方便,不蒙開示,專以罵為,豈從上所以授法之式耶?慈明驚曰:南書記!我謂汝是個人,乃作罵會耶?黃龍聞其語,如桶底脫,拜起汗下,從容論趙州因緣,呈偈曰: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沒來由。如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與路為讎。慈明閱之,笑曰:偈甚佳。但易一字曰:老婆勘破有來由。其機智妙密又如此。黃龍辭去,白曰:大事畢竟如何?慈明訶曰:著衣吃飯不是畢竟,痾屎送尿不是畢竟。予嘗遊福嚴,覽其山川之形勝,讀思大所記曰:此山增人之志力,居之者多得道,故祖宗授法莫不因之,雖大法之興必依之人。然馬祖於此受讓公記莂,其道大振於江西。今慈明、黃龍事蹟復相類,亦足怪也。

生法師曰:敲空作響,擊木無聲。法眼禪師忽聞齋魚聲,謂侍者曰:還聞麼?適來若聞,如今不聞;如今若聞,適來不聞。會麼?

有僧嘗登三生藏,取思大平生所持錫立之,疑慮橫生,終不能定。忽自唸曰:當一切放下卻。即舉錫置之,錫卓然不傾。以問予:其故何哉?予曰:非特於錫則然,凡事若有心,即成差悞。試觀兒輩剪紙,擬心即失,不擬心徑往無難。故道人不可須臾忘照也。

首楞嚴曰:汝元不知一切浮塵諸幻化相,當處出生,隨處滅盡。涅槃曰:譬如猛火不能燒薪,火出木盡,名為燒薪。般若燈論曰:根境理同然,智者何驚異?衲子於此見徹,方入阿字法門。

康僧會,天竺人。吳赤烏十年,初至建業,營立茆茨,設像行道。孫權疑為矯異,召問曰:有何靈驗?對曰:如來遷跡,忽逾千載。遺骨舍利,神耀無方。昔阿育王起塔,至八萬四千。塔寺之興,表遺化也。權曰:若得舍利,當為造塔。如其虛妄,國有常刑。會請期七日,乃謂其屬,共結淨室,以銅瓶加瓦,燒香禮請。至期無應,會求伸至三七,忽聞瓶中槍然有聲,果獲舍利。以示權,權與群臣聚觀,五色屬人。權大驚而起曰:希有之瑞也。釋曇諦,父肜,嘗為冀州別駕。母黃氏,晝寢,夢一僧呼為母,寄一麈尾,並鐵鏤書鎮二枚。既覺,而兩物俱存,因而懷娠,生諦。此二物,乃諦前身為宏覺法師,為姚萇講法華所獻。追繹宏覺捨命,正是寄物之日。會以真誠之至,能生致舍利。諦以大願所持,亦能死將長物。嗚呼!真誠大願之力,尚能反易生死,如意自在,況守護心城者耶?

莊子言:藏舟於壑,藏山於澤。釋者遣語如流,至曰藏天下於天下,未有不嗒然危坐,置筆而思者。晦堂老人嘗問學者:此義如何?對之甚眾。晦堂笑曰:汝善說道理。予作偈記其意曰:天下心知不可藏,紛紛嗅跡但尋香。端能百尺竿頭步,始見林梢掛角羊。又問:列子戴兩小兒,論日遠近不決,而質於孔子,孔子不答,其意何在?學者皆曰:聖如夫子,亦莫能辨此理,是以無說也。晦堂亦笑之。予作偈釋之曰:涼溫遠近轉增疑,不答當渠痛處錐。尚逐小兒爭未已,仲尼何獨古難知。

歐陽文忠公昔官洛中,一日遊嵩山,卻去僕吏,放意而往。至一山寺,入門,修竹滿軒,霜清鳥啼,風物鮮明。文忠休於殿陛旁,有老僧閱經自若,與語,不甚顧答。文忠異之,曰:道人住山久如?對曰:甚久也。又問:誦何經?對曰:法華經。文忠曰:古之高僧,臨生死之際,類皆談笑脫去,何道致之耶?對曰:定慧力耳。又問:今乃寂寥無有,何哉?老僧笑曰:古之人念念在定慧,臨終安得亂?今之人念念在散亂,臨終安得定?文忠大驚,不自知膝之屈也。謝希深嘗作文記其事。

言法華梵相奇古,直視不瞬。時獨語笑,多行市裡,褰裳而趨,或舉指畫空,佇立良久。從屠沽遊,飲㗖無所擇,道俗共目為狂僧。懷禪師未出家時,師見之,撫其背曰:德山、臨濟。丞相呂許公問佛法大意,對曰:本來無一物,一味總成真。僧問:世有佛否?對曰:寺裡文殊有。問:師為凡耶?聖耶?舉手曰:我不在此住。將示化,作遺偈,其旨不可曉也。已而曰:我從無量劫來,成就逝多國土,分身揚化,今南歸矣。語畢,右脅而寂。慶曆戊子十一月二十三日也。

照覺禪師,元豐之間革東林律,居為叢林。天下衲子望風而集,咸信敬畏仰,以為肉身大士。其被賞識者必名聞諸方,然未嘗輕予人。羅漢小南禪師嗣雲居祐公,道眼明白,未為人知。嘗至東林,照覺鳴鐘集眾,出迎於清溪之上,其徒大驚。自是南之名日益顯著。佛印禪師再歸雲居,靈源叟初自龍山來,與眾群居,痛自韜晦。佛印升座白眾,請以為座元,其禮數特異,靈源受之。叢林學者日親知晦堂老人法道有在矣。嗚呼!先德之成就法器,使增重於世,其法如此。堯非不能誅四凶、舉十六子也,留以遲舜耳。雖古聖人所為,莫能外是。二老其亦知此者歟?

古塔主去雲門之世無慮百年,而稱其嗣。青華嚴未始識大陽,特以浮山遠公之語,故嗣之不疑。二老皆以傳言行之自若,其於己甚重,於法甚輕。古之人於法重者,永嘉、黃檗是也。永嘉因閱維摩悟佛心宗而往見六祖,曰:吾欲定宗旨也。黃檗悟馬祖之意而嗣百丈,故百丈嘆以為不及也。

地藏琛禪師能大振雪峰、玄沙之道者,其秘重大法,恬退自處之効也歟!予嘗想見其為人,城隈古寺,門如死灰,道容清深,戲禪客曰:諸方說禪浩浩地,爭如我此間栽田愽飯吃。有旨哉!

予初居黃龍山時,作禪和子十二時偈曰:吾活計,無可觀,但日日,長一般。夜半子,困如死,被蝨咬,動腳指。雞鳴醜,粥魚吼,忙系裙,尋襪紐。平旦寅,忽欠申,兩眉稜,重千斤。日出卯,自攪炒,眼誦經,口相拗。食時辰,齒生津,輸肚皮,虧口唇。禺中巳,眼前事,看見親,說不似。日南午,衣自補,忽穿針,全體露。日昳未,方破睡,洗開面,摸看鼻。晡時申,最天真,順便喜,逆便瞋。日入酉,壁掛口,鏡中空,日中鬥。黃昏戌,作用密,眼開闔,烏崒律。人定亥,說便會,法身眠,無被蓋。坐成叢,行作隊,活鱍鱍,無障礙。若動著,赤肉艾,本無一事可營為,大家相聚吃莖菜。

雲峰悅禪師初至高安大愚,見芝和尚,芝問曰:汝來何所求?對曰:擬學佛法。芝曰:佛法豈可容易學?趂色力強徤,為眾乞飯一遭,學未晚。悅天姿純至,信受其言,即往行乞。既還,而芝移居翠嵓,悅又詣芝所,求入室,芝曰:佛法且置之,大眾夜寒須炭,更當乞炭一次,學未晚。悅又行乞,歲晏載炭歸,且求示誨,芝曰:佛法不怕爛卻,維那方缺人,子當就職,勿辭也。遂鳴犍稚白眾請之,悅有難色,拜起追悔,欲棄去,業已當之,因中休,然恨不曉芝公之意果如何耳。一日,束破桶,引篾觸盆墮地,遂大悟,方見芝公用處,走見芝,芝笑呼曰:維那且喜大事了畢。悅未及吐一言,再拜,汗如雨而去。故其門風孤峻,未嘗有構之者。南禪師嘗語大寧老原曰:渠欲人人悟解如此,豈可得哉?

神鼎洵禪師少年時,與數耆宿遊南嶽。一僧舉論宗乘,頗博敏。會野飰山店中供辨,而僧論說不已。洵曰:上人言: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唯識唯心,眼聲耳色。何人之語?僧曰:法眼大師偈也。洵曰:其義如何?對曰:唯心故根境不相到,唯識故聲色撞然。洵曰:舌味是根境否?對曰:是。洵以箸挾菜置口,含胡而言曰:何謂相入耶?坐者相顧大驚,莫能加答。洵曰:路塗之樂,終未到家。見解入微,不名見道。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多語。

金剛三昧經乃二覺圓通,示菩薩行也。初元曉造疏,悟其以本始二覺為宗,故坐牛車,置几案於兩角之間,據以草文。圓覺經以皆證圓覺無時無性為宗,故經首敘文,不標時處。及考其翻譯之代,史復不書。曉公設事表法,圓覺冥合佛意,其自覺心靈之影像乎?

曹溪六祖大師,方其韜晦時,雜居止於編民,混勞侶於商農,十有六年。蠻兒、海豎、販夫、灶婦,得以追呼爾汝。及其德加於人,道信於天下也,雖累朝天子,不得而師友之。其行聖賢之分,故莫知貴賤之異也。大宋高僧傳曰:天子累召,祖竟不往,曰:吾㒵不揚,北人見之必輕法。是果祖師之言乎?不仁者之言也。至人何嘗以形骸為䘏,況其天形道㒵,以慈攝物者,其肯不自信耶?

石頭和尚庵於南臺有年,偶見負米登山者,問之,曰:送供米也。明日即移庵下梁端,遂終於梁端,有塔存焉。百丈寺在絕頂,每日力作以償其供。有勸止之者,則曰:我無德以勞人。眾不忍,藏去作具,因不食,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語。先德卒身多如此。故六祖以石墜腰,牛頭負糧供眾。今少年苾芻擎缽顰頞曰:吾臂酸。

雪竇禪師作祖英頌古,其首篇頌初祖不契梁武曰闔國人追不再來,千古萬古空相憶者,重嘆老蕭不遇詞也。昧者乃敘其事於前曰:達磨既去,志公問曰:陛下識此人否?蓋觀音大士之應身耳,傳佛心印至此土,奈何不為禮耶?老蕭欲追之,志公曰:借使闔國人追,亦不復來矣。雪竇豈不知志公沒於天鑑十三年,而達磨以普通元年至金陵?予以是知敘此者,非雪竇意也。今傳寫又作蓋國,益可笑。又頌洞山麻三斤曰:堪憶長慶陸大夫,解道合哭不合哭。意用長慶語。長慶聞陸大夫此語而哭,乃問眾曰:且道合哭不合哭?事見傳燈錄。而昧者易曰合笑不合哭,失其旨甚矣。王文公見禪者多問韓退之見大顛事,往往對公妄談者。公嗟惜禪者吐辭多臆說,不問義理,故要謗者多以此。有志於宗教者,當考證之,不可苟也。

僧問予:轉八識成四智,從上宗師頗有釋其義者乎?予曰:曹溪有偈最詳曰: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五八六七果因轉,但轉其名無實性,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以五識第八親相分故,曰成所作智同圓鏡,是皆果上方轉。第六第七無別體故,但能了知即性平等,是皆因中轉也。

英,邵武開豁明濟之姿,蓋從上宗門爪牙也。嘗客雲居,掩室不與人交,下視四海,莫有可其意者,曰:吾將老死於此山。偶夜讀李長者十明論,因大悟。久之,夜經行,聞二僧舉老黃龍佛手驢腳因緣,異之,就問南公:今何所寓?對曰:在黃檗。黎明,徑造南公,一見與語,自以謂不及。又往見翠嵓真點胸,方入室,真問曰:女子出定,意旨如何?英引手掐其膝而去。真笑曰:賣匙箸客未在。真自是知其機辯脫略窠臼,大稱賞之,於是一時學者宗向。晚首眾僧於圓通,南公見僧自廬山來,必問:曾依覲英首座否?有不識者,則曰:汝行腳到廬山,不識英首座,是寶山徒手之說也。南公在世,不肯開法。南公化去,師曰:大法舍我,其誰能荷之耶?遂出世,住泐潭。有偈語甚多,今止記其三首,可以想見其為人,曰:石門路險鐵關牢,舉目重重萬仞高。無角鐵牛衝得破,毗盧海內皷波濤。又曰:萬煅爐中鐵蒺黎,直須高價莫饒伊。橫來豎去呵呵笑,一任旁人鼓是非。又曰:十方齊現一毫端,華藏重重帝網寒。珍重善財何處去?清宵風撼碧琅玕。

達觀禪師嘗竊笑禪者不問義理,如宗門有四種藏鋒,初曰就理,次曰就事,至於理事俱藏則曰入就,俱不涉理事則曰出就。彼不視字畫,輒易就理作袖裡,易出就作出袖,易入就作入袖,就事不可易也,則孤令之。今德山四家錄所載具存,使晚生末學疑長老袖中必有一物出入往來,大可笑也。晦堂老人見禪者汗漫,則笑曰:彼出家便依誦八陽經者為師矣,其見聞必有淵源。

南院和尚曰:問在答處,答在問處。夾山曰:明中抽橫骨,暗中坐舌頭。上座玄旨是老僧舌頭,老僧玄旨是上座舌頭。又曰:坐卻舌頭,別生見解。參他活意,不參死意。達觀曰:才涉唇吻,便落意思。並是死門,故非活路。直饒透脫,猶在沈淪。予嘗恠洞山、臨濟提倡旨歸多相同,蓋得前聖為物法式之大要。楞嚴曰: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故舊說多言達磨乃觀音應身,指楞伽可以印心,則其旨蓋嘗曰:佛語心為宗故也。又曰:南嶽讓公亦觀音應身。味其意,若非苟然者也。

有僧謂予曰:如古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或答曰:不落。或答曰:不昧。問:如何是大悲千手眼?或答曰:通身是。有聞之者則曰:我則不然。曰:徧身是。或問:如何是佛?或答曰:臭肉等來蠅。有聞之者曰:我則不然。破驢脊上足蒼蠅。或問:擬借一問以為影草時如何?或答曰:何必。有聞之者曰:何不道個不必?如諸老宿所示,何以分其優劣,得達其旨,於法無礙?謂一切語言無用揀擇,信手拈來也耶?則彼皆輕重問答,錙銖而較之。謂臨機直須別辨也耶?則彼之理致具在,若無可同異者。此吾所嘗疑,不能釋也。予曰:我不解子之疑。然聞世尊在日,有比丘根鈍,無多聞性,佛令誦苕菷二字。日夕誦之,言苕則已忘菷,言菷則又忘苕。每自尅責,繫念不休,忽能言曰苕菷。於此大悟,得無礙辯才。子能如誦苕者,當見先德大慈悲故為物之心。僧讋譍而去。

法昌倚遇禪師,北禪賢公之子。住山三十年,刀耕火種,衲子過門必勘詰之。英邵武、聖上座,皆黃龍高弟,與之友善。多法句,徧叢林。晦堂老人嘗過之,問曰:承聞和尚近日造草堂,畢工否?曰:已畢工。又問曰:幾工可成?曰:止用數百工。遇恚曰:大好草堂。晦堂拊手笑曰:且要天下人疑著。臨終時,使人要徐德佔。德佔偕靈源禪師馳往,至則方坐寢室,以院事什物付監寺,曰:吾自住此至今日,以護惜常住故,每自蒞之。今行矣,汝輩著精彩。言畢,舉手中杖子曰:且道這個付與阿誰?眾無對者,擲於地,投床枕臂而化。

首山和尚嘗作傳法綱要偈曰:咄咄拙郎君,機妙無人識。打破鳳林關,穿靴水上立。咄咄巧女兒,停梭不解織。貪看闘雞人,水牛也不識。汾陽無德禪師註釋之,然學者猶莫曉,則知古人神悟穎脫之資,今人不可企及遠甚。予嘗嗟誦之。淳化三年十二月五日,謂眾曰:老僧今年六十七,老病相依且過日。今年記取明年事,明年記著今年日,至明年時皆無爽。復謂眾曰:白銀世界金色身,情與無情共一真。明暗盡時俱不照,日輪午後示全身。日午,安坐而化。

大般若經曰:諸天子竊作是念:諸藥叉等言辭呪句雖復隱密而當可知,尊者善現於此般若波羅蜜多雖以種種言辭顯示,而我等輩竟不能解。善現知彼心之所念,便告之言:汝等天子於我所說不能解耶?諸天子言:如是,如是。具壽善現復告言:我曾於此不說一字,汝亦不聞,當何所解?何以故?甚深般若波羅蜜多文字言說皆遠離故,由於此中說者、聽者及能解者皆不可得。一切如來、應、正等覺所證無上正等菩提,其相甚深亦復如是。曹溪大師將入滅,方敢全提此令者,知大乘種性純熟故。僧問歸新州意旨,乃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至江西馬祖、南嶽石頭則大振耀之,故號石頭為真吼,馬祖為全提,其機鋒如大火聚,擬之則死。學者乃欲以意思解,不亦悞哉!

嵩明教,每嘆沙門高尚,大聖慈蔭之力也。而晚世紛紛者,自卑賤之。其見天子,無稱臣禮。臣之為言,公卿士大夫之軄,不當僭越,取而有之。唐令瑫暗識,首壞其端,歷世因之不疑。彼山林野逸之人,天子猶不得臣之,況沙門乎。故其進正宗記之表,皆首尾言臣某,以存故事。至其間當自敘,則亦止稱名而已。當時公卿閱之,重其高識。予昔遊湘中,見沙門作道場,至召南嶽帝君,則屈躬唱曰:臣僧某。此又何也。

予頃遊京淮、東吳間,法席至盛,然主法者太謙,以壞先德之式。如前輩升堂,攝衣定,侍者問訊退,然後大眾致敬,側立肅聽,以重法故,於主法者何有哉?今則不然,長老登座,拱立以遲,大眾立定,乃敢坐。獨江西叢林,古格不易,然予以今日事勢觀之,恐他日有甚於京淮、東吳也。

仁宗皇帝與大覺禪師為法喜遊,和宸詞句甚多,然皆蹤跡上語,初不敢出新奇宏妙之言。至觀其平日所作,則驚絕之句甚夥,世疑其為瓦注,非也。昔宋文帝以鮑明遠為中書舍人,文帝好文章,自謂人莫及,明遠識其旨,故為文多鄙言。世謂其才盡,實不然也。大覺身世兩忘,非明遠委曲事君之比,而 仁宗皇帝生知道妙,涕唾詞章,決非宋文所能髣髴。然予知璉公之智深,而應機之法不得不爾也。

端師子者,東吳人,住西餘山。初見弄師子者,遂悟入,因以彩素製為皮色,或升堂見客則披之,遇雪朝披以入城,小兒追逐譁之,得錢悉以施飢寒者,歲以為常。誦法華經有功,湖人爭迎之,開經誦數句,則攜錢去。好歌漁父詞,月夜歌之徹旦。時有狂僧號回頭和尚,鼓動流俗,士大夫亦安其妄,方與潤守呂公食肉,師徑趨至,指之曰:正當與麼時,如何是佛?回頭窘無以對,師捶其頭,推倒而去。又有狂僧號不託者,於秀州說法,聽者傾城,師搊住問:如何是佛?不託擬議,師趯之而去。師初開堂,俞秀老作䟽敘其事曰:推倒回頭,趯翻不託,七軸之蓮經未誦,一聲之漁父先聞。師聽僧官宣至此,以手揶揄曰:止。乃登座倡曰:本是瀟湘一釣客,自東自西自南北。大眾雜然稱善,師顧視笑曰:我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徑去。章子厚請師住墳寺,方對食,子厚言及之,師瞋目說偈曰:章惇章惇,請我看墳,我卻吃素,你卻吃葷。子厚為大笑。呂延安好坐禪,而子厚喜鍛,師作偈示之曰:呂公好坐禪,章公好學仙,徐六喻擔板,各自見一邊。圓照禪師方乞身慧林,南歸姑蘇,見師于丹陽,問曰:師非端師子耶?師曰:是。圓照戲之曰:汝村裡師子耳。師應聲曰:村裡師子村裡弄,眉毛與眼一齊動,開卻口,肚裡直,儱侗不愛人取奉,直饒弄到帝王宮,也是一場幹打閧。其意復戲圓照嘗應詔往都城故也。

大覺禪師昔居南嶽三生藏有年,叢林號璉三生,文學議論為時名公卿所敬畏。予嘗得其與孫莘老書讀之,知其為天下奇才也,其略曰:妙道之意,聖人嘗寓之於易。至周衰,先王之法壞,禮義亡,然後奇言異術間出而亂俗。迨我釋迦入中土,醇以第一義示人,而始末設為慈悲以化眾生,亦所以趣時也。自生民以來,淳樸未散,則三皇之教簡而素,春也;及情竇日鑿,則五帝之教詳而文,夏也;時與世異,情隨日遷,故三王之教密而嚴,秋也。昔商、周之誥誓,後世學者有所難曉,彼當時人民聽之而不違,則俗與今如何也?及其弊而為秦、漢也,則無所不至,而天下有不忍願聞者,於是我佛如來一推之以性命之理,教之以慈悲之行,冬也。天有四時循環以生成萬物,而聖人之教迭相扶持以化成天下,亦猶是而已矣。然至其極也,皆不能無弊。弊,跡也。道則一耳,要當有聖賢者世起而救之也。自秦漢至今千有餘歲,風俗靡靡,愈薄聖人之教,列而鼎立,互相詆訾,不知所從,大道寥寥莫之返,良可嘆也。予讀之不忍置,及觀王文公非韓子,其詞意與此相合。其文曰:人有樂孟子之拒楊墨也,而以佛老為己功。嗚呼,莊子所謂夏蟲者,其斯人之謂乎。道,歲也。聖人,時也。執一時而疑歲者,終不聞道矣。夫聖人之言,應時而設,昔常是者,今蓋非也。士知其常是也,因以為不可變,不知所變者言,而所同者道也。曰:然則孰正?曰:夫春起於冬,而以冬為終,終天下之道術者,其釋氏乎。不至於是者,皆所謂夏蟲也。

大般若經曰:應觀欲界、色界、無色界空。善現!是菩薩摩訶薩作此觀時不令心亂,若心不亂則不見法,若不見法則不作證。又曰:如金翅鳥飛騰虛空,自在翱翔久下墮落,雖依於空戲而不據空,亦不為空之所拘礙。昔洞山悟本禪師立五位偏正以標準大法,約三種滲漏以辨衲子,非意斷苟為,皆本佛之遺意。今叢林聞滲漏之語往往鼻笑,雖悟本復出,安能為哉?

大般若經曰: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古之宗師,如臨濟、德山、趙州、雲門之徒,皆洞達此意。故於一切時,心同太虛。至於為物作則,則要用便用。聊觀其一戲,則將搏取大千,如陶家手。未了證者,當以事明。鞭草血流,頑石吼聲,則無情非情之異。雪中啼竹,筍為之茁,則無今昔之時。齧指悟子,而蔡順來歸,則無間隔之處。自乳猶子,而德秀乳流,則無男女等相。肇公曰:傷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對真而莫覺,亦以是而已。

山谷禪師每曰:世以相皃觀人之福,是大不然。福本無象,何以觀之?惟視其人量之淺深耳。又曰:觀人之壽夭,必視其用心。夫動入欺誑者,豈長世之人乎?寒山子曰:語直無背面,心真無罪福。蓋心語相應,為人之常然者,而前聖貴之,有以見世道交喪甚矣。大溈真如禪師一生誨門弟子,但曰:作事但實頭。雲蓋智禪師有所示,必曰:但莫瞞心,心自靈聖。

予在湘山雲蓋,夜坐地爐,以帔蒙首。夜久,聞僧相語曰:今四方皆謗臨濟兒孫說平實禪,不可隨例虛空中拋筋斗也。須令求悟,悟個什麼?古人悟則握土成金,今人說悟正是見鬼。彼皆狂解未歇,何日到家去?僧曰:只如問趙州:承聞和尚親見南泉,是否?答曰:鎮州出大蘿蔔頭。此意如何?其僧笑曰:多少分明!豈獨臨濟下用此接人,趙州亦老婆如是。予戲語之曰:這僧問端未穩,何不曰:如何是天下第一等生菜?答曰:鎮州出大蘿蔔頭,平實更分明。彼問見南泉而以此對,卻成虛空中打筋斗。聞者傳以為笑。

靈源禪師為予言:彭器資每見尊宿,必問道人命終多自由,或雲自有旨決,可聞乎?往往有妄言之者,器資竊笑之。暮年乞守湓江,盡禮致晦堂老人至郡齋,日夕問道,從容問曰:臨終果有旨決乎?晦堂曰:有之。器資曰:願聞其說。答曰:待公死時即說。器資不覺起立曰:此事須是和尚始得。予嘆味其言,作偈曰:馬祖有伴則來,彭公死時即道。睡裡蝨子咬人,信手摸得革蚤。

予夜與僧閱楊大年所作佛祖同源集序,至曰:昔如來於然燈佛所親蒙記莂,實無少法可得,是號大覺能仁。置卷長嘆。大年士大夫,其辯慧足以達佛祖無傳之旨,今山林衲子反仰首從人求禪道佛法,為可笑也。僧曰:石頭大師曰:竺土大僊心,東西密相付。豈其妄言之耶?予謂曰:子讀其文之誤,所謂密付者,非若醫巫家以其術揹人相爾汝也,直使其自悟明為密耳。故長慶巘禪師曰:二十八代祖師皆說傳心,且不說傳語,但破疑情,終不於佛心體上答出話頭。如道明上座見六祖於大庾嶺上,既發悟,則曰:此外更有密意也無?六祖曰:我適所說者,非密意也,一切密意盡在汝邊。非特然也,如釋迦於然燈佛所但得授記而已,如有法可傳,則即付與之矣。阿難亦嘗猛省曰:將謂如來惠我三昧,前聖語訓具在,可以鏡心。不然,香嚴聞擊竹聲,望溈山再拜;高亭隔江見德山,即橫趨而去。何以密耳語哉?

曹山本寂禪師躭章曰:取正命食者,須具三種墮:一者披毛戴角,二者不斷聲色,三者不受食。時會中有稠布衲問:披毛戴角是什麼墮?答曰:是類墮。進曰:不斷聲色是什麼墮?答曰:是隨墮。進曰:不受食是什麼墮?答曰:是尊貴墮。因又為舉其要曰:食者即是本分事,本分事知有不取,故曰尊貴墮。若執初心知有自己及聖位,故曰類墮。若初心知有己事,回光之時,擯卻聲色香味觸法,得寧謐即成功勳。後卻不執六塵等事,隨分而昧,任之即礙。所以外道六師是汝之師,彼師所墮,汝亦隨墮,乃可取食。食者即是正命食也。食者亦是卻就六根門頭見聞覺知,只是不被佗染汙將為墮,且不是同向前均,他本分事尚不取,豈況其餘事耶?曹山凡言墮,謂混不得、類不齊耳。凡言初心者,所謂悟了同未悟耳。

唐溫尚書造,嘗問圭峰密禪師:悟理息妄之人,不復結業,一期壽終之後,靈性何依?密以書答之曰:一切眾生,無不具覺靈空寂,與佛無殊。但以無始劫來,未曾了悟,妄執身為我相,故生愛惡等情,隨情造業,隨業受報,生老病死,長劫輪迴。然身中覺性,未曾生死,如夢被驅使,身本安閒,如水作冰,而溼性不異。若能悟此意,即是法身,本自無生,何有倚托?靈靈不昧,了了常知,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然多生習妄,執以性成,喜怒哀樂,微細流注。真理雖然頴達,此情難以卒除,須長覺察,損之又損,如風頓止,波浪漸停,豈可一身所修,便同佛用?但可以空寂為自體,勿認色身;以真知為自心,勿認妄念。妄念若起,都不隨之,即臨命終時,自然業不能系。雖有中陰,所向自由,天上人間,隨意寄託。若愛惡之已泯,不受分段之身,自然易短為長,易粗為妙。若微細流注,一切寂滅,圓覺大智朗然獨存,即隨現千百億身,度有緣眾生,名之曰佛。本朝韓侍郎宗古嘗以書問晦堂老師曰:昔聞和尚開悟,曠然無疑,但無始以來煩惱習氣未能頓盡,為之奈何?晦堂答曰:敬承書中諭及昔時開悟,曠然無疑,但無始以來煩惱習氣未能頓盡,然心外無剩法者,不知煩惱習氣是何物而欲盡之?若起此心,翻成認賊為子也。從上以來,但有言說,乃是隨病設藥,縱有煩惱習氣,但以如來知見治之,皆是善權方便誘引之說。若是定有習氣可治,卻是心外有法而可盡之,譬如靈龜曳尾於塗,拂跡跡生,可謂將心用心,轉見病深。苟能明達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心法既無,更欲教誰頓盡邪?伏奉來諭,略敘少答,以為山中之信耳。二老,今古之宗師也,其隨宜方便,自有意味,初無優劣。然圭峰所答之詞,正韓公所問之意,而語不失宗,開廓正見,以密較之,晦堂所得多矣。

永明和尚曰:夫祖佛正宗,則真誰識?才有信處,皆可為人。若論修證之門,諸方皆雲:功未齊於諸聖。且教中所許初心菩薩,皆可比知。亦許約教而會,先以聞解信入,後以無思契同。若入信門,便登祖位。且約現今世間之事,於眾生界中,第一比知,第二現知,第三約教而知。第一比知者,且如即今有漏之身,夜皆有夢。夢中所見好惡境界,憂喜宛然。覺來床上安眠,何曾是實?並是夢中意識思想所為,則可比知。覺時所見之事,皆如夢中無實。夫過去、未來、現在三世境界,元是第八阿賴耶識親相分,唯是本識所變。若現在之境,是明瞭意識分別。若過去、未來之境,是獨散意識思惟。夢覺之境雖殊,俱不出於意識。則唯心之旨,比況昭然。第二現知者,即是對事分明,不待立況。且如現見青白物時,物本自虛,不言我青我白,皆是眼識分與同時意識計度分別為青為白。以意辨為色,以言說為青,皆是意言自妄安置。以六塵鈍故,體不自立,名不自呼。一色既然,萬法鹹爾,皆無自性,悉是意言。故曰:萬法本閒,而人自閙。是以若有心起時,萬境皆有;若空心起處,萬境皆空。則空不自空,因心故空;有不自有,因心故有。既非空非有,則唯識唯心。若無於心,萬法安寄?又如過去之境,何曾是有?隨念起處,忽然現前;若想不生,境終不現。此皆是眾生日用可以現知,不待功成,豈假修得?凡有心者,並可證知。故先德雲:如大根人知唯識者,恆觀自心、意言為境。此初觀時,雖未成聖分,知意言則是菩薩。第三約教而知者,大經雲: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此是所證本理,能詮正宗也。予嘗三復此言,嘆佛祖所示,廣大坦夷,明白簡易如此,而亦鮮有諦信之者,何也?清涼國師有言曰:行人當勤勇念知顯修之儀,以貪著世事,無始惡習,離之甚難,過於世間慈父,離於孝子,故須精進,方能除遣。勤則欲勤策勵,勇猛不息;念則明記不忘;知則決斷無悔。予願守清涼之訓,以遵永明之旨,與諸同志,入圓寂道場。

嵩明教初自洞山遊康山,托跡開先法席。主者以其佳少年,銳於文學,命掌書記。明教笑曰:我豈為汝一杯姜杏湯耶?因去之。居杭之西湖三十年,閉關不妄交。嘉祐中,以所譔輔教編、定祖圖、正宗記詣闕上之。翰林王公素時權開封,為表薦於朝。 仁宗皇帝加嘆久之,下其書於中書。宰相韓公、參政歐公閱其文,大驚,譽於朝士大夫。書竟,賜入藏,明教名遂聞天下。晚移居靈隱之北永安蘭若,清旦誦金剛般若經不輟音。齋罷讀書,賓客至,則清談不及世事。嘗曰:客去清談少,年高白髮饒。夜分誦觀世音名號滿十萬聲,則就寢。其苦硬清約之風,足以追配鐘山僧遠。予嘗見其手書與月禪師曰:數年來,欲製紙被一翻,以御苦寒。今幸已成之,想聞之大笑也。臨終,安坐微笑,索筆作偈曰:後夜月初明,予將獨自行。不學大梅老,猶貪鼯鼠聲。師得法於洞山聰禪師,而宗派圖繫於德山遠公法嗣之列,誤矣。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上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卷下

大覺禪師,皇祐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仁宗皇帝詔至後苑,齋於化成殿。齋畢,傳宣効南方禪林儀範,開堂演法。又宣左街副僧錄慈雲大師清滿啟白。滿謝恩畢,倡曰:帝苑春回,皇家會啟。萬乘既臨於舜殿,兩街獲奉於堯眉。爰當和煦之辰,正是闡揚之日。宜談祖道,上副宸衷。謹白。璉遂升座,問答罷,乃曰:古佛堂中,曾無異說;流通句內,誠有多談。得之者妙用無虧,失之者觸途成滯。所以溪山雲月,處處同風;水鳥樹林,頭頭顯道。若向迦葉門下,直得堯風蕩蕩,舜日高明,野老謳歌,漁人鼓舞。當此之時,純樂無為之化,焉知有恁麼事?皇情大悅。

杜祁公、張文定公皆致政居睢陽,里巷相往來。有朱承事者,以醫藥遊二老之間。祁公勁正,未嘗雜學,每笑安道侫佛,對賓客必以此嘲之,文定但笑而已。朱承事乘間謂文定曰:杜公天下偉人,惜未知此事。公有力,盍不勸發之。文定曰:君與此老緣熟勝我,我止能助之耳。朱讋譍而去。一日,祁公呼朱切脈甚急,朱謂使者曰:汝先往白相公,但云看首楞嚴未了。使者如所告,馳白祁公,默然久之,乃至,隱几揖令坐,徐曰:老夫以君疏通解事,不意近亦例闒茸,如所謂楞嚴者何等語,乃爾躭著。聖人微言,無出孔孟,舍此而取彼,是大惑也。朱曰:相公未讀此經,何以知不及孔孟?以某觀之,似過之也。袖中出其首卷曰:相公試閱之。祁公熟視朱,不得已,乃取默看,不覺終軸,忽起大驚曰:世間何從有此書耶?遣使盡持其餘來,徧讀之,捉朱手曰:君真我知識,安道知之久,而不以告我,何哉?即命駕來見文定,敘其事。安道曰:譬如人失物,忽已尋得,但當喜其得之而已,不可追悔得之早晚也。僕非不相告,以公與朱君緣熟,故遣之耳。雖佛祖化人,亦必籍同事也。祁公大悅。

荊州福昌善禪師,明教寬公之子,為人敬嚴,秘重大法。初住持時,屋廬十餘間,殘僧三四輩而已。善晨香夕燈,升堂說法,如臨千眾,而叢林受用所宜有者,鹹修備之。過客至,肅然增敬。十餘年而衲子方集,天下向風長想。南禪師與悅公亦在會下,南公曰:我時病寒,服藥須被出汗。遣文悅徧院借之,皆無有,百餘人例以紙為之。今則又不然,重氈之上,以褥覆之,一日三覺,可謂快活時世也。

華嚴論曰:若隨法性,萬相都無。若隨智力,眾相隨現。隱顯隨緣,都無作者。凡夫執著,用作無明。執障既無,智用自在。永明禪師曰:不離一真之境,化儀百變。是以箭穿石虎,非功力之所能。醉告三軍,豈曲糵之所造。筍抽寒谷,非陽和之所生。魚躍冰河,豈網羅之所致。悉為心感,顯此靈通。故知萬法施為,皆自心之力耳。

金峰玄明禪師,曹山躭章禪師之嗣,道㒵奇古,機辯冠眾。一日,升座曰: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若人道得,我分半院與伊。時有僧出眾,明下座約住曰:相見易得好,共事難為人。去!

大本禪師年八十終蘇州靈嵓山,臨行,門弟子請曰:和尚道徧天下,今日不可無偈,告安坐。本熟視曰:痴子,我尋常尚懶作偈,今日特地圖什麼?尋常要臥便臥,不可今日特地坐也。索紙筆大書五字曰:後事付守榮。擲筆憨臥,若熟睡然,撼之已去矣。

首楞嚴經二種轉依者:一、轉染得淨,二、轉迷得悟。菩提是生得,謂二障障不生故,今斷障得名生得。涅槃名為顯得,本性清淨客塵翳故,今斷而彼顯名為顯得。然轉位有六:第一、損力益能轉,謂初二位以勝解慚愧力,損本識中染種勢力、益淨種功能,漸伏現行亦名為轉也。第二、通達轉,由見道達真力斷二障,麁證一分真實轉依故。第三、修習轉,謂地地漸斷俱生證真轉依也。第四、果滿轉,謂究竟位以金剛定永斷本來一切粗重,頓證佛果圓滿轉依也。第五、下劣轉,謂二乘厭苦欣寂證真擇滅無勝堪能故。第六、廣大轉,謂大乘位俱無欣厭,通達二空雙斷二障,頓證無上菩提有勝堪能故。

唐高僧號懶瓚,隱居衡山之頂石窟中。嘗作歌,其略曰:世事悠悠,不如山丘。臥藤蘿下,塊石枕頭。其言宏妙,皆發佛祖之奧。德宗聞其名,遣使馳詔召之。使者即其窟宣言:天子有詔,尊者幸起謝恩。瓚方撥牛糞火,尋煨芋食之,寒涕垂膺,未嘗答。使者笑之,且勸瓚拭涕。瓚曰:我豈有工夫為俗人拭涕耶?竟不能致而去。德宗欽嘆之。予嘗見其像,垂頤瞋目,氣韻超然,若不可犯幹者。為題其上曰:糞火但知黃獨美,銀鉤那識紫泥新。尚無心緒収寒涕,豈有工夫問俗人。

律部曰:昔有一國大亂,民爭逃他邦,道旁室廬皆空。一老兵過之,聞呱呱之聲。入視之,有嬰兒仰視屋梁。老兵隨觀之,乃懸飯筐耳。為解開示之,則灰也。嬰兒見之即死。蓋其母欲棄去,不忍殺,懸此筐,紿雲此飯也。故其繫念不忘,識其為灰,則無餘想矣。乃知三界生死留滯,皆想所持。故古之達法大士,臨終超然自得者,無別道,但識法根源而已。

叢林相傳石頭和尚施身食虎,祝曰:我宗如他日大振,必先食吾足。虎果自足而食。予竊笑之。紹聖初,遊南臺,見泰布衲祭石頭明上座文,敘其施身食虎甚詳,乃知後人不能明,遂相傳為遷禪師也。又曰:清涼法眼禪師臨終以書別李國主,主幸所居而法眼不去,侍者壓以米筐,乃卒。按本傳,法眼以周顯德五年戊午七月十七日示疾,閏月剃髮沐浴,告眾坐逝,未嘗先以書約國主也。而韓希載作悟空禪師碑則曰:師臨終以書別皇帝,中夜聞鐘聲,御升元閣泣而送之。又曰:洞山悟本禪師見母行乞,佯為不識,母竟死於路旁。往視之,有米數合,為投大眾粥鍋中,以薦冥福。悟本獨庵寒溪百結最有年,至住新豐已六十餘,自巖頭、雪峰、欽山三人相尋而至,於是積眾幾千人,則母蓋不啻八十歲矣。借使聞其子顯著,自東吳孤行而來,不亦難乎?又曰:玄沙欲出家,懼其父不從,方同捕魚,因覆舟溺死之。玄沙天資高妙,必不爾,獨不知何所據,便爾不疑。此直不情者記之以自藏,安知誣毀先德為罪逆,必有任其咎者,不可不慎也。

香山居士白樂天,醉心內典,與之遊者,多高人勝士。觀其與濟上人書,鉤深索隱,精確高妙,未嘗不置卷長嘆,想見其為人,恨不見濟公所答耳。因作補濟上人答樂天書一首,並樂天問詞錄於此。月日弟子太原白居易白。濟上人侍者:昨者頂謁時,不以愚蒙,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許重討論。今經典間未諭者,其義有二:欲面問答,恐彼此卒卒,語言不盡,故粗形於文字,願詳覧之。敬佇報章,以開未悟,所望所望。佛以無上大慧,觀一切眾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說方便法,故為闡提說十善法,為小乘說四諦法,為中乘說十二因緣法,為大乘說六波羅蜜法,皆對病根,投以良藥,此蓋方便教中不易之典也。何者?若為小乘人說大乘法,心則狂亂,狐疑不信,所謂無以大海內於牛跡也。若為大乘人說小乘法,是以穢食置於寶器,所謂彼自無瘡,勿傷之也。故維摩經總其義雲:為大醫王,應病與藥。又首楞嚴三昧經雲:不先思量,而說何法,隨其所應,而為說法。正是此義耳。猶恐說法者,不隨人之根性也。故又法華經戒雲:若但贊佛乘,眾生沒在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如此非獨慮說者不能救病,亦恐聞者不信,沒在罪苦也。則佛之付囑,豈不丁寧耶?何則?法王經雲:若定根基,為小乘人說小乘法,為大乘人說大乘法,為闡提人說闡提法,是斷佛性,是滅佛身。是說法人,當歷百千萬劫,墮諸地獄,縱佛出世,猶未得出。若生人中,缺唇無舌,獲如是報。何以故?眾生之性,即是法性,從本已來,無有增減,云何於中分別病藥?又云:於諸法中,若說高下,即名邪說,其口當破,其舌當裂。何以故?一切眾生,心垢同一垢,心淨同一淨。眾生若病,應同一病;眾生須藥,應同一藥。若說多法,即名顛倒。何以故?為妄分別,拆善惡法,破一切法故;隨機說法,斷佛道故。此又瞭然不壞之義也。金剛三昧經雲:皆以一味道,終不以小乘,無有諸雜味,猶如一雨潤。又金剛經雲: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據此,後三經則與前三經義甚相戾也。其故何哉?若雲依維摩詰謂富樓那雲: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又云:不觀人根,不應說法。夫以富樓那之通慧,又親奉如來,為大弟子,尚未能觀知人心,況後五百歲末,法中弟子,豈能盡觀知人心,而後說法乎?設使觀知人心,若彼發小乘心,而為說大乘法,可乎?若未能觀彼心,而率己意說,又可乎?既未能觀,與默然不說,又可乎?若雲依義不依語,則上六經之義互相違反,其將孰依乎?若雲依了義經,則三世諸佛、一切善法皆從此經出,孰名為不了義經乎?況諸經中與維摩、法華、首楞嚴之說同者,非一也;與法王、金剛三昧之說同者,亦非一也。不可徧舉,故於二義中各舉三經。此六經皆上人常所講讀者,今故引以為問,必有甚深之旨焉。今且有人忽問法於上人,上人或能觀知其心,或未能觀知其心,將應病與藥而為說耶?將同一病一藥而為說耶?若應病與藥,又是有高下,是有雜味,即反法王等三經之義。豈徒反其義,又獲如上所說之罪報矣。若同一病一藥為說,必當說大乘,大乘即佛乘也。若贊佛乘,且不隨應,且不救病,即反維摩等三經之義。豈徒反其義,又使眾生沒在罪苦矣。六者皆如來說,如來是真語者,實語、不誑語、不異語者。今隨此則反彼,順彼則逆此。設有問上人,其將何法以對焉?此其未諭者一也。又五蘊者,色、受、想、行、識是也。十二因緣者,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是也。夫五蘊、十二因緣,蓋一法也,蓋一義也。略言之則五,詳之則為十二。雖名數多少或殊,其於倫次轉遷,合同條貫。今五蘊中,則色、受、想、行、識相次;而十二緣中,則行、識、色、入、觸、受想緣。一則色在行前,一則色次行後。正序之既不類,逆倫之又不同。若佛次第而言,則不應有此雜亂;若謂偶然而說,則不當名為因緣。前後不倫,其義安在?此其未諭者二也。上人耆年大德,後學宗師,就出家中,又以說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義,合而通之。仍望指陳,著於翰墨。蓋欲藏諸篋笥,永永不忘也。其餘疑義,亦續諮問。居易頓首。予補其答曰:辱賜書,蒙以教乘為問顧惟魯鈍之資,何足以當天縱之辯?然敢不竭疲陋,以塞外護為法之勤耶?如居士所論六經二義,與夫行色不倫之說為不通者,在不痛思自所問端方便智三言而已。了此三言,則雖百千妙義,無盡法門,可不究而解?矧所謂維摩、法王前後六經相戾之義乎?方便智者,如將將兵,權謀所施,非有定式。其發如雷霆,如機括,故能消過於未然,折衝於千里,在一時耳,豈據典故哉?夫軍勢之虛實,將氣之勇怯,陣形之可否,成敗之先見,或有定論。例吾教三乘,以觀根授法,不可參亂是也。以勇怯之氣,為虛實之勢,以施其事,則誤矣。例吾法,謂不可以大乘之法,授小乘之人,而小乘之人,終不堪受大乘之法。如維摩、法華等三經,所以丁寧告諭者是也。法王等三經,又明告直指,纖悉蕩除之,亦所當爾。何以知之?如將兵者,意在濟亂以安國,則如來之意,豈非欲開迷以顯智乎?執三乘之語言,為佛之方便智者,失之甚矣。彼特品第眾生根器之說,不能了者,反墮常見,即外道非佛道也。執眾生佛性,自無始來,無有是事者,又墮斷見,即外道非佛道也。華嚴經曰:凡愚之人,迷佛方便,執有三乘。法華經曰:尋念過去佛,亦應說三乘。來書所疑,可以釋矣。涅槃經曰:欲得早成佛者與早成,欲遲成佛者與遲成。起信論曰:世尊為勇猛眾生,說成佛在一念;為懈怠眾生,說得果須滿僧祇者,真方便智之旨,神而明之,則能變通與奪,施之以成就眾生也。一代時教,以三宗攝之,所謂法相、破相、性宗也。前之六經二義,乃法相、破相二宗所攝。此二宗自不許相,難以建立,蕩除宗異故也。又疑為法師者,不能定觀人之根過,慮誤授人以法,且有罪苦。夫知法比丘,雖凡夫具足煩惱之軀,然其志好明達,慧辯猛利,非果位小乘可比。如迦陵鳥,在殼則聲壓眾鳥。如堅好木,茁地則已秀群木。又況維摩所訶富樓那,自言其過,有以也哉。如是而論,恐尚紆疑,請借近事以明之。王公大人之閱天下士,非必龍章玉山,其必先以言語。言語者,德行之候。故曰:有德者必有言。又曰: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雖古之聖人,莫能外此。則知法者,觀人之根大小,又豈有他術乎。如居士所疑,色、受、想、行、識,與夫十二有支因緣之法,名次不倫,互有錯謬者,未辨名目之理故也。夫色等五蘊,乃三苦已成之軀。十二有支,乃三世生因之法。如華嚴、十地品雲:於第一義不了,故名無明。所作業果是行,行依止初心是識,共生四取蘊為名色等者,其敘本末㳂襲,理固然也。般若經則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者,破有法不真故也。且色體尚爾,況四蘊但名而已哉。般若諸經,破有之教,故言五蘊,則色居行之前。華嚴、十地品諸經,敘㳂襲之因,故色在行之後。非略言則五,詳言則十二也。法之所本,要本於理,而當於義,不必守名句以自滯。多病久廢,講前之所陳者,皆教乘之深旨,非敢臆斷意諭。至於言謂之不及,而可以模鑄魔佛,了辨同異者,又未可遽言也。

斷際禪師嘗與異僧遊天台,行數日,值江漲不能濟,植杖久之。異僧以笠當舟,登之浮去。斷際嫚罵曰:我早知汝,定捶折其脛乃快也。異僧嘆曰:道人猛利,非我所及。雪峰、嵓頭、欽山自湘中入江南,至新吳山之下。欽山濯足㵎側,見菜葉而喜,指以謂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㳂流尋之。雪峰恚曰:汝智眼太濁,他日如何辨人?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為哉?古之人擇師結友,如是其審哉。

法燈泰欽禪師初住洪州雙林,乃曰:山僧本擬深藏山谷,遣日過生,緣清涼老人有不了底公案,所以出來為佗了卻。若有人問,便說似伊。時一僧出問:如何是老人未了底?欽拽杖擊之。僧曰:我有何過?欽曰:祖禰不了,殃及兒孫。李國主從容問曰:先師有什麼不了底公案?欽曰:現分析底。國主駭之。欽少年時,其悟解已逸格,然未為人知,獨法眼禪師深奇之。性忽繩墨,不事事。嘗自清涼遣化維楊,不奉戒律,過時未歸,一眾傳以為笑。法眼遣偈往呼之,既歸,使為眾燒浴。一日,法眼問大眾曰:虎項下金鈴,何人解得?對者皆不契。欽適自外至,法眼理前語問之,欽曰:大眾何不道系者解得?於是人人改觀。法眼曰:汝輩這回笑渠不得也。

王文公方大拜,賀客塞門,公默坐甚久,忽題於壁間曰:霜筠雪竹鐘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又元宵賜宴相國寺,觀俳優,坐客懽甚,公作偈曰:諸優戲場中,一貴復一賤。心知本自同,所以無欣怨。予嘗謂同學曰:此老人通身是眼,瞞渠一點也不得。

臨濟大師曰:大凡舉唱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諸方衲子多溟涬其語,獨汾陽無德禪師能妙達其旨,作偈通之曰: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旨忘言道易親。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非特臨濟宗喜論三玄,石頭所作參同契備具此旨。竊嘗深觀之,但易玄要之語為明暗耳。文止四十餘句,而以明暗論者半之。篇首便標曰: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又開通發揚之曰: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在暗則必分上中,在明則須明清濁。此體中玄也。至指其宗而示其意,則曰: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故下廣敘明暗之句,奕奕聯連不已。此句中玄也。及其辭盡也,則又曰: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虛度。道人日用能不遺時失候,則是真報佛恩。此意中玄也。法眼為之註釋,天下學者宗承之。然予獨恨其不分三法,但一味作體中玄解,失石頭之意。李後主讀當明中有暗,注辭曰:玄黃不真,黑白何咎?遂開悟。此悟句中玄為體中玄耳。如安楞嚴破句讀,首楞嚴亦有明處。予懼學者雷同其旨,宗門妙意指趣,今叢林絕口不言。老師宿德日以凋喪,末學小生日以譁諠,無復明辯。因記先德銓量大法宗趣於此,以俟有志者。

此方教躰,以音聞應機,故明導者假以語言,發其智用。然以言遣言,以理辨理,則妙精圓明,未嘗間斷,謂之流注真如。此汾陽所謂一句明明該萬象者也。得之者神而明之,不然死於語下。故其應機而用,皆脫略窠臼,使不滯影跡,謂之有語中無語。此汾陽所謂重陽九日菊花新者也。三玄之設,本猶遣病,故達法者貴其知意。知意則索爾虛閒,隨緣任運,謂之不遺時。此汾陽所謂得意忘言道易親者也。古塔主喜論明此道,然論三玄則可以言傳,至論三要則未容無說。豈不曰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自非親證此道,莫能辯也。

廬山玉㵎林禪師,作雲門北斗藏身因緣偈曰:北斗藏身為舉揚,法身從此露堂堂。雲門賺殺佗家子,直至如今謾度量。五祖戒禪師,雲門的孫,有機辯。嘗罷祖峰法席,遊山南見林,問作偈之意。林舉目視之,戒曰:若果如此,雲門不直一錢,公亦當無兩目。遂去。林竟如所言,而戒暮年亦失一目。今妄意測度先德之旨,疑悞後生者,亦可以少戒。

天台宗講徒曰:昔智者大師聞西竺異比丘言,龍勝菩薩嘗於灌頂部誦出大佛頂首楞嚴經十卷,流在五天,皆諸經所未聞之義,唯心法之大旨,五天世主保護秘嚴,不妄傳授。智者聞之,日夜西向禮拜,願早至此土,續佛壽命,然竟不及見。唐神龍初,此經方至廣州翻譯,今市工販鬻徧天下,而學者往往有畢生不曾識之者,法輕則信種自劣,可嘆也。

古老衲住山,多托物寓意,既自遊戲,亦欲悟人。如子湖之畜犬,道吾之巫衣端笏,獨雪峰、歸宗、西院皆握木蛇。故雪峰寄西院偈雲:本色住山人,且無刀斧痕。予元符間至疏山,見仁禪師畫像,亦握木蛇。嘗有僧問曰:和尚手中是什麼物?答曰:是曹家女。因嘆其孤韻超㧞,能清涼熱惱,為作贊曰:三支習氣,其毒熾然,薰蒸識心,盤屈糾纏。眾生不明,橫生疑怖,忽然見之,輒自驚僕。空華世間,本離生滅,廓然十方,露其窟穴。惟矮師叔,是大幻師,與奪萬法,自在娛嬉。乃知大千,皆公戲具,手中木蛇,是曹家女。

永明和尚問曰:此根本識心,既稱為一切法體,又云常住不動。只如萬法,即此一心有,離此一心有。若即心萬法遷變,此心云何稱為常住?若離此心,復云何得為一切法體?自答曰:開合隨緣,非即非離。以緣會故合,以緣散故開。開合但緣,卷舒無體。緣但開合,緣亦本空。彼此無知,能所俱寂。故密嚴經偈曰:譬如金石等,本來無水相。與水共和合,若水而流動。藏識亦如是,體非流動流。諸識共相應,與法同流轉。如鐵因磁石,週迴而轉移。二俱無有思,狀若有思覺。賴耶與七識,當知亦復然。習繩之所繫,無人而若有。普徧眾生身,周行諸陰趣。如鐵與磁石,展轉不相知。予嘗諦觀一切眾生,迷於動轉遷移之中,生心執著,以為實然。以是橫計有生有死、罪行福行,如嬰兒自旋,見屋廬轉。諸佛大悲,為作方便,以無情之類,無有心念,而亦有遷流為譬。識心本來自寂,即入無生大解脫門。

潭州道吾山有湫,毒龍所蟄,墮葉觸波,必雷雨連日,過者不敢喘。慈明與泉大道同遊,泉牽其衣曰:可同浴。慈明掣肘徑去,泉解衣躍入,霹靂隨至,腥風吹雨,林木掀播,慈明蹲草中大驚,意泉死矣。須臾晴霽,忽引頸出波間,笑呼曰:㘞!又嘗夜坐融峰頂,有大蟒繞盤之,泉解衣帶縛其腰,中夜不見。邌明,策杖徧山,尋之,帶纏枯松之上,蓋松妖也。又自後洞負一石羅漢像至南臺,像無慮數百斤,眾僧驚駭,莫知其來,後洞僧亦莫知其去,遂相傳至今,號飛來羅漢。又過衡山縣,見屠者斫肉立其旁,作可憐之態,指其肉,又指其口,屠問曰:汝啞耶?即點頭。屠大憐之,割巨臠置缽中,泉喜,出其望外,連呼曰:感謝!市人皆笑,泉自若而去。後住南嶽芭蕉庵,遭橫逆,民其衣,役郴州牢城。盛暑,負土撞城,經通衢,弛擔而坐,觀者如堵,說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受罪足。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獄。言訖,微笑而寂,異香郁然,郴人至今供事之。泉親見汾州無德禪師、南山清源道人,謂予曰:我十餘年作老黃龍侍者,聞其說見慈明事甚詳,嘗喟然嘆曰:我平生不得谷泉、文悅,又爭識得慈明?

靈源禪師謂予曰:道人保養,如人病須服藥,藥之靈驗易見,要須忌口乃可。不然,服藥何益?生死是大病,佛祖言教是良藥,染汙心是雜毒,不能忌之,生死之病無時而損也。予愛其言,追念圓覺經曰:末世諸眾生,心不生虛妄。佛說如是人,現世即菩薩。法華經曰: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但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南嶽思大禪師悟入法華三昧,即誦曰: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汾陽無業大達國師一生答學者之問,但曰:莫妄想。是謂稱性之語,見道徑門。而禪者易其言,反求玄妙,可笑也。

三祖信心銘、志公十二時歌、永嘉證道文,禪者不可不誦。退之見大顛事、傅大士四相頌,雖不言,於宗門何傷乎?

定上座,不知何許人,臨濟會中號稱龍象。初至臨濟,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臨濟下座搊住曰:速道!速道!定擬議,濟掌之,輒推去。傍僧呼曰:何不禮拜?定拜起,汗如雨,因大悟。巖頭、雪峰、欽山三人往河北,道逢定鎮府來,問曰:臨濟和尚徤否?定曰:已化去也。相顧嘆息。又問:有何言句示眾?定曰:尋常上堂曰:汝等諸人,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自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欽山曰:何不道赤肉團上非無位真人?定忽擒住曰:且道無位真人與非無位真人相去多少?速道!速道!欽色動,不能對。巖頭、雪峰勸解之,定曰:若不是這兩個老凍膿,撞殺尿床鬼子。又過橋,見三講人方論法義,定倚杖聽之,講者戲問曰:禪者!如何是禪河窮到底?定捉住,欲拋置水中,兩講人驚抱持之,哀告定曰:若不是汝輩,且教這漢窮到底。臨濟宗旨,貴直下便見,不復留情。定公所用,舒捲自在,如明珠走盤,不留影跡,可畏仰哉!

南禪師居積翠時,有僧侍立,顧視久之,問曰:百千三昧,無量妙門,作一句說與汝,汝還信不?對曰:和尚誠言,安敢不信?南公指其左曰:過這邊來。僧將趨,忽咄之曰:隨聲逐色,有甚了期?出去!一僧知之,即趨入。南公理前語問之,亦對曰:安敢不信?南公又指其左曰:過這邊來。僧堅不往,又咄之曰:汝來親近我,反不聽我語,出去!其門風壁立,雖佛祖亦將喪氣,故能起臨濟已墜之道。而今人誣其家風,但是平實商量,可笑也。

子常愛王梵志詩云:梵志翻著襪,人皆謂是錯。寧可刺你眼,不可隱我腳。寒山子詩云:人是黑頭蟲,剛作千年調。鑄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道人自觀行處,又觀世間,當如是遊戲耳。

淨業障經曰:世尊謂無垢光曰:寢夢犯欲本無差別,一切諸法本性清淨。然諸凡夫愚小無智,於無有法不知如故妄生分別,以分別故墮三惡道。古佛同聲說偈曰:諸法同鏡像,亦如水中月,凡夫愚惑心,分別痴恚愛。諸法常無相,寂靜無根本,無邊不可取,欲性亦如是。然教乘所論開遮不一,故曰九結十纏。性雖空寂,初心學者且須離之。是以諸佛所說深經,先誡不可於新發意菩薩說慮種子習重發起現行,又為觀淺根浮信解不及故也。

道吾真禪師,孤硬具大知見,與楊岐會禪師俱有重名於禪林。當時慈明會中先數會、真二大士為龍象,然開法皆遠方小剎,眾才二十餘輩。諸方來者必勘驗之,往往望崖而退甚多。真臥病,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答曰:粥飯頭不得氣力。良久曰:會麼?對曰:不會。曰:貓兒尾後帶研槌。或問:如何是佛?答曰:洞庭無蓋。予作偈曰:洞庭無蓋,凍殺法身。趙州貪食,牙齒生津。

翠嵓真點胸,英氣逸群,不虛許可。嘗客南昌章江寺,長老政公亦嗣慈明。性喜講說,學者多尚義學。真一日見政,則以手摳其衣,露兩脛,緩步而過。政恠問之,對曰:前廊後架皆是葛藤,正恐絆倒耳。政為大笑。又問曰:真兄,我與你同參,何得見人便罵我?真熟視曰:我豈罵汝?吾畜一喙,準備罵佛罵祖,汝何預哉?政無如之何而去。見南禪師曰:我佗日十字街頭做個粥飰主人,有僧自黃檗來,我必勘之。南公曰:何必他日?我作黃檗僧,汝今試問。真便問:近離什麼處?曰:黃檗。真曰:見說堂頭老子腳跟不點地,是否?曰:上座何處得這消息來?真曰:有人傳至。南公笑曰:卻是汝腳跟不點地。真亦大笑而去。好問學者:魯祖當日見來參者,何故便面壁去?未有契其機者。自作偈曰:坐斷千山與萬山,勸人除卻是非難。池陽近日無消息,果中當年不自觀。

衡嶽楚雲上人,生唐末,有至行。嘗刺血寫妙法蓮華經一部,長七寸,廣四寸,而厚半之。作栴檀匣,藏於福嚴三生藏。又刻八字於其上,曰:若開此經,誓同慈氏。皇祐間,有貴人遊山見之,疑其妄,使人以鉗發之,有血如線出焉。須臾,風雷震山谷,煙雲入屋,相捉不相見,彌日不止。貴人大驚,投誠懺悔。嗟乎!願力所持,乃爾異也。予嘗經遊,往頂戴之,細看血線依然。貫休有詩贈之曰:剔皮刺血誠何苦,為寫靈山九會文。十指瀝乾終七軸,後來求法更無君。

永明和尚曰:今之學者多好求解會,此豈究竟?解但為遣情耳,說但為破執耳。情消執盡,則說解何存?真性瞭然,寂無存泯。所以若言即與不即,皆落是非;瞥掛有無,即非正念。故三祖大師雲:才有是非,紛然失心。時有僧問:凡涉有無,皆成邪念;若關能所,悉墮有無。如何是正念而知?答曰:瑞草生嘉運,林華結早春。此是禪宗之妙,於諸方便中最為親語。

白雲端禪師作蠅子透窓偈曰:為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難。忽然撞著來時路,始覺平生被眼瞞。作北斗藏身因緣偈曰:五陵公子游花慣,未第貧儒自古多。冷地看他人富貴,等閒不奈幞頭何。予謂此老筆端有口,故多說少說皆無剩語。

道宣律師作二祖傳曰:可遇賊斫臂,以法御心,初無痛苦。蜀僧神清引其說以左書。予讀之,每失笑,且嘆宣暗於辨是非也。既列林法師與二祖聯傳,於林傳則曰:林遇賊斫臂,呼號不已,故人呼為無臂林。林與二祖友善,一日同飰,恠其亦以一手進。問其故,對曰:我無臂舊矣。豈有遊從之人為賊斫臂,久而不知,反相問者耶?夫二祖以求法故,世無知者;林公以遇賊故,人皆知之。宣雷同之辱,誣先聖過矣。彼神清何為者也?據以為書,又可以發一笑。雖然,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學者亦可以鑑於此。

慈明老人性豪逸,忽繩墨,凡聖莫測。初棄南源,歸省其母,以銀盆為之壽。其母投諸地,罵曰:汝少行腳,負布橐去,今安得此物?吾望汝濟我,今反欲置我作地獄滓耶?慈明色不怍,徐收之。辭去,謁神鼎洵公師叔。洵公首山之子,望高叢林,住山三十年,影不出山,諸方莫有當其意者。慈明通謁,稱法姪,一眾大笑。洵公使人問:長老何人之嗣?對曰:親見汾陽來。洵訝之,出與語,應答如流,大奇之。會道吾虛席,郡移書欲得大禪伯領之,洵以慈明應召。湘中衲子聞其名,聚觀之。予謂慈明道起臨濟於將僕,而平昔廓落乃如此,微神鼎則殆亦谷泉之流也。然至人示現,要非有思議心所能知也。

教中有女子出定因緣,叢林商略甚眾,自非道眼明白,親見作家,莫能明也。大愚芝禪師每問僧曰:文殊是七佛之師,為什麼出此女子定不得?罔明菩薩下方而至,但彈指一聲,便能出定。莫有對者,乃自對曰:僧投寺裡宿,賊入不慎家。予滋愛其語,作偈記之曰:出定只消彈指,佛法豈用工夫?我今要用便用,不管罔明文殊。雲庵和尚見之,明日升座,用前話,乃曰:文殊與罔明見處有優劣也無?若言無,文殊何故出女子定不得?只如今日行者擊動法鼓,大眾同到座前,與罔明出女子定是同是別?良久,曰:不見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亦有偈曰:佛性天真事,誰雲別有師?罔明彈指處,女子出禪時。不費纖毫力,何曾動所思?眾生總平等,日用自多疑。

大愚芝禪師作偈絕精峭,予猶及見,老成多誦之。其作僧問洞山:如何是佛?答雲:麻三斤。偈曰:橫眸讀梵字,彈舌念真言。吹火長尖嘴,柴生滿灶煙。又作雲門普字偈曰:說佛說法廣鋪舒,矢上加尖也太愚。明眼衲僧傍覷見,一條拄杖兩人舁。又示眾曰:沙裡無油事可哀,翠嵓嚼飯喂嬰孩。佗時好惡知端的,始覺從前滿面灰。

李留後端願問達觀禪師曰:人死識當何所歸?答曰:未知生,焉知死?對曰:生則端願已知。曰:生從何來?李留後擬議,達觀揕其胸曰:只在這裡思量個什麼?對曰:會也只知貪程,不覺蹉路。達觀拓開曰:百年一夢。又問:地獄畢竟是有是無?答曰:諸佛向無中說有,眼見空華;太尉就有中覓無,手撈水月。堪笑眼前見牢獄不避,心外見天堂欲生。殊不知欣怖在心,善惡成境。太尉但了自心,自然無惑。進曰:心如何了?答曰:善惡都莫思量。又問:不思量後,心歸何所?達觀曰:且請太尉歸宅住。潤州浮玉山禪者景向,嘉祐五年正月元日,登堂敘出世始末,大眾悲戀。下座,入方丈趺坐。眾復擁至,以手揮曰:各就壁立,勿譁。少頃,寂然而逝。

予讀大宋僧史會要,愛隋大臣楊公素識度明正,嘗遊嵩山,見畫壁,指問道士曰:此何像?對曰:老子化胡成佛圖。楊公曰:何不化胡成道,而反成佛耶?道士不能答,傳以為名言。

雪竇通禪師,長沙岑大蟲之子也。每謂諸同伴曰:但時中常在,識盡功成,瞥然而起,即是傷他,而況言句乎?故石霜諸禪師宗風,多論內紹、外紹、臣種、王種、借句、挾帶。直饒未嘗忘照,猶為外紹,謂之臣種,亦謂之借,謂之誕生。然不若絲毫不隔,如王子生下,即能紹種,謂之內紹,謂之王種,謂之句,非借也。借之為言,一色邊事耳。不得已,應機利生,則成挾帶。汾陽無德禪師偈曰:士庶公侯一道看,貧富賢愚名漸次。將知修行,亦須具眼。予參至此,每自嗟笑。嗟堂中首座昧先師之意而脫去,笑羅山大師不契而識巖頭。及觀棗柏大士之論曰:當以止觀力,功熟乃證知。急亦不得成,而緩亦不得。但知常不休,必定不虛棄。如乳中有酪,要須待其緣。彼緣緣之中,本無有作者。故其酪成已,亦無有來處,亦非是本有。如來智慧海,方便亦如是。是以知古老宿行處,皆聖賢之言也。

幽州盤山積禪師有言曰: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若能如是,是真出家。大法眼禪師曰:理極亡情謂,如何有喻齊?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舉頭殘照在,元是住居西。邃導師曰:老僧平生百無所解,只是日日一般。雖住此間,隨緣任運。今日諸上座與本無異也。

古之人有大機智,故能遇緣即宗,隨處作主。巖頭和尚曰:汝但識綱宗,本無是法。予嘗與客論靈雲見桃華偈曰:三十年來尋劒客,幾回葉落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溈山老子無大人相,便雲:從緣入者,永無退失。獨玄沙曰: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猶未徹在。客問予:未徹之處安在哉?為作偈曰:靈雲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花。尀耐釣魚船上客,卻來平地摝魚蝦。

五祖戒禪師喜勘驗衲子,時大嶽、雪竇號為飽參,且有機辨。至東山之下,雪竇令大嶽先往,嶽包腰逕入方丈。時戒歸,自外見之,呼雲:作什麼?嶽回首,以手畫圓相示之。戒曰:是什麼?嶽曰:胡餅。戒曰:趂爐灶熱,更搭一個。嶽擬議,曳拄杖趂出門。嶽曰:顯川這關西子無面目,休去好。戒暮年棄其徒,來遊高安。洞山寶禪師,其法嗣也。寶好名,賣之不為禮。至大愚,未幾,倚拄杖於僧堂前,談笑而化。五祖遣人來取骨石歸塔焉。

溈山大圓禪師曰:道人之心,質直無偽,無背無面,無詐妄心,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無附物即得。從上諸聖,只是說濁邊過患,若無如許多惡覺、情見、想習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淨無為,淡佇無礙,喚作道人,亦名無事人。或問:頓悟之人,更用修否?曰:若真實悟得底,佗自知時節,修與不修,是兩頭語。今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可別有一法,教渠修行趣向,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縱有百千妙義,抑揚當時,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始得。以要言之,則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今時學者,常疑佛性本來具足,何須復修?設不修行,無緣證聖,情隨向背,終落斷常。不知三世如來、十方菩薩,所有修習,皆自隨順覺性而已。則大溈所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不亦宜乎?

法眼禪師之子有慧明道人者,知見甚高,下視諸方。初庵於大梅山,有禪者來遊,明問曰:近離何處?對曰:城都。曰:上座離城都到此山,則城都少上座,此山剩上座。剩則心外有法,少則心法不周。說得道理即住,不會即去。禪者莫能對。又遷止天台山,有彥明道人者,俊辨自負,來謁師。師問曰:從上先德有悟者麼?對曰:有之。曰: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虛空悉皆消殞。舉手指曰:只今天台山嶷然,如何得消殞去?明張目直視遁去。又問諸老宿曰:雪峰塔銘曰:夫從緣而有者,始終而成壞;非從緣而有者,歷劫而長堅。堅之與壞即且止,雪峰只今在什麼處?予謂禪宗貴大機大用,不貴知解。雲庵每曰:汝輩皆知有,只是用不得。如慧明道人,可謂善用者也。

予讀傳燈錄,愛老安之子所謂破灶墮者,深證無生,恨不與之同時而生也。紹聖中,再遊廬山,見其畫像,為作贊曰:嵩山屋老灶有神,民爭祠之日宰烹。師與門人偶經行,即而視之因嘆驚。此唯土瓦和合成,是中何從有聖靈。以杖敲之輒墮傾,須臾青衣出笑迎。謝師為我談無生,言訖登空如鳥輕。門人問之拜投誠,伏地但聞破墮聲。君看一躰情非情,皎如朗月懸青冥。未證據者以事明,鞭草血流石吼升。涅槃門開見戶庭,老安憐兒為作名,金屑雖貴翳眼睛。

金華懷志上座,性夷粹,飽經論,東吳學者尊事之。嘗對客曰:吾欲會天台、賢首、唯識三宗之義,折中之為一書,以塞影跡之諍。適有禪者居坐末,曰:賢首宗祖師謂誰?志曰:杜順和尚。禪者曰:順有法身頌曰:懷州牛吃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覓醫人,灸豬左膊上。此義合歸天台、唯識二宗何義耶?志不能對。禪者曰:何不遊方去?志於是罷講,南詢至洞山。時雲庵和尚在焉,從之遊甚久。去遊湘上,庵於石頭雲溪二十餘年,氣韻閒淡。過客謁之,多不言。侍者問之,答曰:彼朝貴人多知多語,我粥飰僧見之,自然口吻遲鈍去。僧問:住山有何趣味?答曰:山中住,獨掩柴門無別趣。三個柴頭品字煨,不用援毫文彩露。又曰:萬機俱罷付痴憨,蹤跡常容野鹿參。不脫麻衣拳作枕,幾生夢在綠蘿庵。年六十二,思歸江南,依故人照禪師。照住龍安,遂徑去。予嘗作偈寄之曰:看徧三湘萬頃山,江南歸去臥龍安。只將一味無求法,留與叢林作㨾看。又曰:閙中拋擲亦奇哉,句裡藏身活路開。生鐵心肝含笑面,不虛參見作家來。

杭州上天竺辨才法師元淨,悟法華三昧,有至行,弘天台教,號稱第一,東吳講者宗向之。時秀州有狂人,號回頭左道,以鼓流俗,宣言當建窣堵波,為吳人福田。施者雲委,然憚入杭境,以辨才不可欺故也。不得已,既來,先以錢十萬詣上天竺飯僧,且遣使通問曰:今以修造錢若干,願供僧一堂。淨答其書曰:道風遠來,山川增勝。誨言先至,喜慰可量。承以營建淨檀,為飯僧之用。竊聞教有明文,不許互用。聖者既遺明誨,不知白佛當以何辭。佇聞報章,即令撰疏文也。狂人大驚,慚見其徒。然淨之門弟子亦勸,且禮之以化俗。淨厲語曰:出家兒須具眼始得。彼誠聖者,吾敢不恭。如其誕妄,知而同之,是失正念。吾聞聖者俱佗心通,今夕當與爾曹䖍請,於明日就此山與十方諸佛同齋。即如法嚴敬,跪讀疏文焚之。明日,率眾出迎,而所謂狂人者竟不至,學者皆服。

汾陽無德禪師見七十一員善知識,前後八請,皆不出世。燕居襄陽白馬寺,並汾道俗千餘人詣其居,勸請說法。既至,宗風大振,跡不越閫,自為不出院歌以見志。北地苦寒,因罷夜參,忽有梵僧乘雲而至,問所以不說之意,師以眾僧不可夜立為詞。梵僧曰:時不可失,此眾雖不多,然中有六人異日為大宗師,道蔭人天,可開大慈為法施,不可恡也。言卒而沒。師明日上堂曰:胡僧金錫光,為法到汾陽,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時大愚芝、石霜圓、瑯瑘覺、法華舉諸公鹹在會下。

永嘉禪師偈曰:若以知知寂,此非無緣知。如手執如意,非無如意手。若以自知知,亦非無緣知。如手自捉拳,非是不拳手。亦不知知寂,亦不自知知。不可為無知,以性瞭然故。不同於木石,如手不執物。亦不自作拳,不可為無手。以手安然故,不同於兔角。智覺禪師曰:斯為禪宗之妙,故今用之,而復小異。以彼但顯無緣真智,以為真道。若奪之者,但顯本心,不隨妄心,未有智慧照了心源。故須能所平等,等不失照,為無知之知。此知之於空寂無生,如來藏性,方有妙耳。智覺之意,欲偈兼言明悟,永嘉止說悟後之病,二老之言皆是也。然天下之理,豈可以一言盡耶?永嘉之偈,不必奪亦可也。

正宗記評三祖大師曰:尊者初雖不自道其姓族、鄉邑,後之於世復三十餘載,豈絕口而略不云乎?此可疑也。曰:予視房碑曰:大師嘗謂道信雲:有人借問,勿道於我處得法。此明尊者自絕之甚也。至人以物跡為大道之累,乃忘其心。今正法之宗猶欲遺之,況其姓族、鄉國俗間之事,肯以為意耶?予讀至此,知明教所得多矣。王文公亦曰:古之有道者,功業有不足以累其懷,況身後之名乎?如亮公之逃西山,常公之庵大梅,歸宗之眯其目,法正之不言名姓,是諸老皆能踐其所聞者也。故其化去數百年,凜凜尚有生氣。彼無意於此,世爭以此與之,蓋理之固然。

南禪師住歸宗時,遣化至䖍上,化人還白曰:虔有信士劉君,臨行送至郊外,祝曰:為我求老師偈一首,為子孫世世福田。明年,師以偈寄之曰:虔上僧歸廬嶽寺,首言居士乞伽陀。援毫示汝箇中意,近日秋林落葉多。後四十年,雲庵復住歸宗,法席盛於前日。劉君之子持此偈來飰,僧敘其事。雲庵上堂有偈曰:先師昔住金輪日,有偈君家結淨緣。我住金輪還有偈,卻應留與子孫傳。

涅槃經中有聞贊佛為大福德,怒曰:生經七日,母便命終,豈謂大福德相?贊者曰:年志俱盛而不卒暴,打之不嗔,罵之不報,是故我言大福德相。怒者聞而心服故,慈為無盡福德相故。沙門能世福田者,以慈修身故也。

永明和尚曰:此重玄門,名言路絕。隨智所演,以廣見聞。唯證方知,非情所解。若親證時,悉是現量之境。處處入法界,念念見遮那。若但隨文義所解,只是陰識依通。當逆順境時,還成滯礙。遇差別問處,皆是疑情。如鹽官安禪師問講華嚴大師雲:華嚴經有幾種法界?對曰:略而言之,有十種法界。廣而言之,重重無盡。鹽官舉拂子云:是第幾重法界?大師俛首擬答之。鹽官訶曰:思而知,慮而解,是鬼家活計。日下孤燈,果然失照。出去!予聞華嚴宗曰:勝熱婆羅門火聚刀山,是般若無分別智。彼䟽義者,如葉公畫龍,真龍忽見,投筆怖走。

洞山圓禪師嗣雪竇,年甚少。開先暹道者舉之以應筠人之請。時南禪師住黃檗,因出邑相見於淨戒寺。南公默無所言,但焚香相向危坐而已。自申時至三鼓,圓公即起曰:夜深妨和尚偃息。趍出。明日各還山。南公偶問永首座:汝在廬山識今洞山老否?永曰:不識。止聞其名。久之進曰:和尚此回見之如何人?南公曰:奇人。永退問侍者:汝隨和尚見洞山,夜語及何事?侍者以實告。永笑曰:疑殺天下人。

志公和尚十二時歌,大明佛祖要妙,然年代寢遠,昧者多改易其語,以循其私。其大害意者,如曰:夜半子心住,無生即生死。心法何曾屬有無,用時便用沒文字。乃作生死何曾屬有無,言則工矣,然下句血脈不貫,既曰生死不屬有無,又曰用時便用,何哉?

予在湘山道林,有僧謂予曰:吾初看六祖風幡因緣,久之,偶仰首就架取衣,方薦其旨。予戲曰:非舉目見風幡時節耶?僧首肯之。予曰:祖師夜聞二僧徵詰,即謂曰:非風幡動,仁者心動。縱其張目於暗中,二僧何以識之?僧大慍而去。無盡居士嘗為予言:頃京師見慧林一僧談禪,不肯諸方。吾問蜆子答祖師西來意,乃曰:神前酒檯盤,意旨如何?其僧張目直視曰:神前酒檯盤。無盡戲之曰:廟中是夕有燈則已,不然,蜆子佛法遂為虛施。

靈源禪師謂予曰:吾嘗在龍舒,見龍門顯道人發課,莫有能逃其言者,意有必道。顯曰:但有所見即道微,入思惟即不靈矣。予故人耶溪鄒正臣能言五行,其精妙世以一二數,亦嘗告予以此意。彼術之至者且爾,況有大於此者,而欲以思慮求乎?

鄧峰永庵主嘗問僧審奇:汝久不見,何所為?奇曰:近見偉藏主有個安樂處。永曰:試舉似我。奇因敘其所得,永曰:汝是偉未是?奇莫測,歸語於偉,偉大笑曰:汝非永不非也。奇走質於積翠南禪師,南公亦大笑。永聞之,作偈曰:明暗相參殺活機,大人境界普賢知,同條生不同條死,笑倒庵中老古錐。觀其語言,想見當時法喜遊戲之逸韻,使永公施於今,則其取詬辱必矣。

臨濟大師臨終付法偈曰:㳂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如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而傳者作急還磨。曹山和尚釋枯木龍吟髑髏無識語作偈曰:枯木龍吟方見道,髑髏無識眼方明。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那辨濁中清。而傳者作消不盡。二宗兩偈甚微,而一失其旨,則為害甚大,故不可不辨。所言用了急須磨者,船子曰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是也。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那辨濁中清者,達觀所謂偏正互縱橫,迢然忌十成。龍門須要透,鳥道不堪行。石女霜中織,泥牛火裡耕。兩頭如脫得,枯木一枝榮是也。

無盡居士嘗問予曰:悟本大師作五位君臣偈,其正中來曰:但能莫觸當今諱,也勝知朝斷舌才。先德之意,雖明妙挾,然知朝斷舌,必有本據。而言前古無斷舌事,矧又曰知朝,尤無謂也。將非後世傳錄之誤耶?予曰:舊本曰:也勝前朝斷舌才。意用隋賀若弼之父孰,為宇文護所忌,害之,臨刑戒之曰:吾以舌死。引若弼舌,以錐刺之出血,使慎口。隋興,唐之前,前朝刺舌,非知朝明矣。然斷舌.刺舌,意則同耳。無盡屬予記之。

道圓禪師,南雄州人,姓純。至小遊方,雖飽參而未大通透。聞南禪師居黃檗積翠庵,往依之。一日,燕坐下板,聞兩僧舉百丈野狐因緣。一僧曰:只如不昧因果,也未脫得野狐身。一僧應聲曰:便是不落因果,亦何曾墮野狐身耶?圓悚然,異其語,不自覺其身之起意。行上庵頭,過㵎,忽大悟。見南公,敘其事未終,涕交頥。南公令就侍者榻熟寐,忽起作偈曰:不落不昧,僧俗本無忌諱。丈夫氣宇如王,爭受囊藏被蓋。一條楖栗任縱橫,野狐跳入金毛隊。南公大笑。久之,又作風幡偈曰:不是風兮不是幡,白雲依舊覆青山。年來老大渾無力,偷得忙中些子閒。予昔聞雲庵大稱賞之,謂其機鋒不減英邵武。雲庵化去,偶檢故書,見其手䟽此二偈,意若欲傳而未果者,於是錄之。或聞圓公住大庾雪峰寺。

皓月供奉問長沙岑禪師曰:永嘉雲: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償夙債。只如師子尊者、二祖大師為什麼亦償夙債?長沙曰:大德不識本來空。曰:如何是本來空?長沙曰:業障是。又問曰:如何是業障?長沙曰:本來空是。乃有偈曰:假有元非有,假滅亦非無,涅槃償債義,一性更無殊。龍勝中觀論曰:業不從緣生,不從非緣生,是故則無有,能起於業者。無業無作者,何有業生果?若其無有果,何有受業者?問曰:汝雖種種破業果報及起業者,現見眾生作業、受果報,是事云何?答曰:如世尊神通,所作變化人,如是變化人,復作變化人。如初變化人,是名為作者,變化人所作,是則名為業。諸煩惱及業,皆如幻與夢,亦如炎與響。以龍勝之意,會長沙之言,達無作妙旨,遊此世界,如夢中了了,醉裡惺惺。

汾州無德禪師示徒,多談洞山五位、臨濟三玄,至作廣智歌,明十五家宗風,豈非視後進惰於參尋,得少為足,警之以徧參耶?今有問知識者,則答曰:吾家自有本分事,彼皆古人一期建立門庭言語耳,何足究哉?正如有不識字者,執卷問屋愚子,屋愚曰:此墨填紙耳,安用問我哉?三尺童子莫不笑之。昔有僧問雪峰和尚:臨濟有四喝,意旨如何?雪峰曰:我初發足,便往河北,不意中途大師化去,因不及見之。他家宗旨,我所未知,汝尋彼兒孫問之。僧以問南院,且言雪峰嘗遣之之意。南院望雪峰再拜曰:和尚真善知識。嗚呼!今囂囂語人如屋愚子者,聞雪峰用處,可不面熱汗下耶?

雲峰悅禪師見僧荷籠至,則曰:未也,更三十年定乘馬行腳。法雲秀禪師聞包腰至者,色動顏面。彼存心於叢林,豈淺淺哉?今少年苾芻見其畫像,則指曰:這不通方漢也死耶?

首楞嚴經曰:一切世間,生死相續,生從順習,死從流變,臨命終時,未舍煖觸,一生善惡,俱時頓現。古釋至此多略之,滋以為恨。及讀寶積經,有意釋此,今繫於其下曰:善惡之業,所自作時,一生之中,何不自見?至舍壽時,方始頓現者,人生如夢,方作夢時,豈能自知是夢非夢?要須覺時,夢中之事,瞭然自現,不待尋繹,亦復如是。

福嚴感禪師,面目嚴冷孤硬,秀出叢林,時謂之感鐵面。首眾僧於江州承天,時佛印元禪師將遷居蘄州,斗方譽於郡守,欲使嗣續之,且召感語其事。感曰:某念不至此,和尚終欲推出為眾粥飯主人,共成叢席,不敢忘德。然若使嗣法,則某自有師矣。佛印心服之,業已言之,因成就不復易,遂開法為黃龍之子,道價重一時。居常懸包倚杖於方丈,不為宿夕計,郡將已下皆信敬之。有太守忘其姓名,新下車,以事臨之,感笑作偈投郡庭,不揖而去。偈曰:院是大宋國裡院,州是大宋國裡州。州中有院不容住,何妨一缽五湖遊。太守使人追之,已渡江去矣。

餘杭政禪師住山,標緻最高。時蔣侍郎堂守錢塘,與師為方外友。師每來謁之,則跨一黃牛,以軍持掛角上,市人爭觀之,師自若也。至郡庭,始下牛,笑語終日而去。一日,蔣公留師曰:適有過客,明日府中當有會。吾師固不飲,能為我少留一日,因欲清話。師諾之,蔣公喜甚。明日,使人要之,留一偈而去矣,曰:昨日曾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為僧只合居嵓谷,國士筵中甚不宜。坐客皆仰其高韻。又作山中偈曰:橋上山萬層,橋下水千里。唯有白鷺鷀,見我常來此。冬不擁爐,以荻花作毬,納足於中,客至共之,清論無窮,秀氣逼人。秋夏好玩月,盤膝大盆中,浮於池上,自旋其盆,吟笑達旦,率以為常。九峰鑑韶禪師嘗客門下,韶坦率垢汙,不事事,每竊笑之。一夕,將臥,師使人呼,韶不得已,顰頞而至。師曰:好月勞生,擾擾能幾人,暇與之對耶?韶唯唯。已而呼行者熟炙,韶方飢,意作藥石,久之,乃橘皮湯一杯。

靈源禪師為予曰:有居士吳敦夫才敏,銳意學道,自以多見知識,心地明淨。偶閱鄧隱峰傳,見其倒卓化去,而衣亦順身不褪,竊疑之曰:彼化之異固莫測,而衣亦隨之,何也?以問晦堂老人,晦堂曰:汝今衣順垂於地,復疑之乎?曰:無所疑也。晦堂笑曰:此既無疑,則彼倒化,衣亦順躰,何疑之有哉?敦夫言下了解,故其一時應機之辨,如雷如霆,開警昏蟄者多矣。

金剛經曰: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此義深渺,從上聖賢語秘旨妙,學者多聽瑩,佛意卒不明。獨定林老人解曰:以慧命觀眾生,如第五大,如第六陰,如第七情,孰為眾生?以眾生觀眾生,然後妄見其為有,則眾生非慧命者之眾生,是眾生之眾生而已。眾生眾生者,即非眾生,然是乃所謂眾生也。則聞說是法,苟能悟本性相,何為不生信心?以慧命觀眾生,不見其為有,則云何度眾生耶?曰:眾生有眾生,而眾生非有;慧命無眾生,而眾生非無。以是義故,度眾生

大智禪師曰:此事不是一切名目,何以不以實語答耶?曰:若為雕琢得虛空,為佛相㒵。若為說道虛空,是青黃赤白。如維摩雲:法無有比,無可喻故。法身無為,不墮諸數故。故曰:聖躰無名不可說,如實理空門難湊。喻如太末蟲,處處能泊,唯不能泊火焰之上。眾生亦爾,處處能緣,不能緣於般若之上。每見學者,多悞領其意,謂眾生於般若不能參求耳。非也,此法非情識所到。故三祖大師曰:非思量處,識情難測。

青龍道氤法師,於金剛般若經,深達妙旨,嘗造䟽䟽此經,精愽淵微,窮法體相,諸師莫能望其藩垣,唐明皇亦留意經義,自注釋之,至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處,不能自決其義,以問氳氤,對曰,佛力法力,三賢十聖,亦不能測,陛下曩於般若,聞薰不一,更沈注想,自發現行,明皇於是下筆不休,其天縱神悟之辯,一期應答,掃滯惑於言下,揭般若於現前,豈意思義解之徒,可同日而語哉。

雲門大師有時顧視僧曰:鑑。僧擬對之,則曰:咦。後學錄其語為偈曰:顧鑑頌。德山圓明禪師,雲門之高弟也,刪去顧字,謂之抽顧頌。因作偈通之,又謂之抬箭商量。偈曰:相見不揚眉,君東我亦西。紅霞穿碧海,白日繞須彌。雲庵亦有偈曰:雲門抽顧,自有來由。一點不到,休休休休。今禪者多漫汗之,問其意旨,則往往瞠目怒視曰:此是道眼因緣也。不亦悞哉!又其室中語曰:盡大地是法身,枉作個佛法知見。如今見拄杖但喚作拄杖,見屋但喚作屋,而校證者易之曰:枉作個佛法中見。又曰:自小養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放,不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放,不免食他國王水草。不如隨處納些子,他總不妨。今本乃曰:他總不見。如此之類甚眾。然此二字雖細事,其失先德妙旨,不為不傷,當有知者耳。

英邵武臨終安坐,為門弟子說出家行腳之因竟,乃曰:吾即化,骨石可藏於普會塔。吾生平與大海眾居,死不忍與之離。非有他也,古之聖賢莫不因叢林以折伏情見,成辦道果。今時衲子德薄垢重,志願衰劣,多生厭退,是大可憫笑也。師既化,眾終不忍,不得已投於水中。故泐潭今無復有英禪師塔。

舜老夫天資英特,飽叢林。初自棲賢移居雲居,授牒升座白眾,曳杖而去。暮年以身律眾,尤謹嚴。嘗少不安,即白維那,下涅槃堂。病癒,即入方丈。惜其傷慈,有所開示,但曰:本自無事,從我何求?南禪師時已居積翠,聞之,謂侍者曰:老夫耄矣,何不有事令無事,無事令有事?是謂淨佛國土,成就眾生。

三祖大師作信心銘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故知古之得道者,莫不一切仍舊。有僧問永明和尚:眾生與佛既曰同體,何故苦樂有殊?答曰:諸佛悟達法性,皆了自心源,妄想不生,不失正念。我所心滅故,不受生死,即究竟常寂滅。以寂滅故,乃樂自歸。一切眾生迷於真性,不達本心,種種妄想,不得正念,故即憎愛。以憎愛故,心器破壞,即受生死,諸苦自現。欲知法要,守心第一。若一人不守真心得成佛,無有是處。

悅禪師妙年奇逸,氣壓諸方。至雪竇時壯歲,與之辨論,雪竇常下之。每會茶,必令特榻於其中,以尊異之。於是悅首座之聲價,照映東吳。及悅公出世,道大光耀。有蘭上座者,自雪竇法窟來,悅公勘詰之,大驚,且譽於眾,相從彌年而後去。前輩之推轂後進,其公如此。初未嘗以雲門、臨濟二其心,今則不然。始以名位惑,卒以宗黨膠固,如里巷無知之俗,欲求古聖之道復興,不亦難哉!

舜老夫初自洞山如武昌行乞,先至一居士家。居士高行為郡所敬,意所與奪莫不從之,故諸方乞士至必首謁之。舜老夫方年少,不知其飽參,頗易之。居士曰:老漢有一問上人,語相契則開䟽,如不契即請卻還新豐。問:古鏡已磨時如何?對曰:照天照地。未磨時如何?曰:黑如漆。居士曰:卻請還山。舜即馳歸,舉似聰禪師。聰為代語,舜即趍問曰:古鏡未磨時如何?聦曰:此去漢陽不遠。磨後如何?曰:黃鶴樓前鸚鵡洲。舜於言下大悟。聰公機鋒不可觸,真雲門之孫。嘗自植松,口誦金剛經不輟。今洞山北嶺號金剛嶺,松皆參天,乃師手植也。筠守許公式以詩贈曰:語言全不滯,高躡祖師蹤。夜坐連雲石,春栽帶雨松。鑑分金殿燭,山答月樓鍾。有問西來意,虛堂對遠峰。

南禪師久依泐潭澄禪師,澄已稱其悟解,使分座說法,南書記之名一時籍甚。及其至慈明席下,聞夜參氣已奪矣,謀往諮詢,三至寢堂三不進,因慨然曰:大丈夫有疑不斷,欲何為乎?即入室。慈明呼左右使進榻,且使坐,南公曰:某實有疑,願投誠求決,惟大慈悲故不惜法施。慈明笑曰:公已領眾行腳,名傳諸方,有未透處可以商略,爾何必復入室耶?南公再三懇求不已,慈明曰:雲門三頓棒因緣,且道洞山當時實有吃棒分無吃棒分?對曰:實有吃棒分。慈明曰:書記解識止此,老僧固可作汝師。即遣禮拜。南公平生所負至此伏膺。予嘗聞靈源禪師曰:昔晦堂老人親從積翠所聞。因同舊說並錄於此。

福州善侍者,慈明高弟。當時龍象數、道吾真、楊歧會,然皆推服之。嘗至金鑾,真點胸自負,親見慈明,天下莫有可意者。善與語,知其未徹,笑之。一日山行,真舉論鋒發,善取一瓦礫置石上,曰:若向者裡下得一轉語,許你親見老師。真左右視,擬對之。善喝曰:佇思停機,識情未透,何曾夢見去?真大愧悚,且圖還霜華。慈明見來,曰:本色行腳人,必知時節。有什麼忙事,解夏未久,早已至此?對曰:被善兄毒心,終礙塞人,故復來見和尚。慈明曰:如何是佛法大意?對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慈明瞋目喝曰:頭白齒豁,猶作此等見解,如何脫離生死?真不敢仰視,淚交頥久之。進曰:不知如何是佛法大意?慈明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真大悟於言下。真公爽氣逸出,機辯迅捷,叢林憚之。開法於翠嵓。嘗曰:天下佛法如一隻舡,大寧寬師兄坐頭,南褊頭在其中,可真把梢。去東也由我,去西也由我。善公尋還七閩,佯狂垢汙,世莫有識之者。或聞晚住鳳林,

楊岐會禪師從慈明遊最久,所至叢林,師必作寺主。慈明化去,托跡九峰。忽宜春移檄,命居楊岐。時長老勤公驚曰:會監寺何曾參禪?萬一受之,恐失州郡之望。私憂之。會受請,即升座,機辨逸格,一眾為傾。下座,勤前握其手曰:且得個同參。曰:如何是同參底事?勤曰:楊歧牽犂,九峰拽把。曰:正當與麼時,楊歧在前耶?九峰在前耶?勤擬議,會喝曰:將謂同參,卻不同參。自是道價重,諸方衲子過其門,莫不伏膺。嘗因雪示眾曰:楊歧乍住屋壁疏,滿床盡佈雪真珠。縮卻項,暗嗟吁,翻憶古人樹下居。其活計風味類如此。

仰山和尚。僧聞尋常和尚示人多作圓相畫作字,意旨如何?山曰:此亦閒事。汝若會,不從外來;不會,亦不失。吾今問汝:汝參禪學道,諸方老宿向汝身上指那個是汝佛性?語底是耶?默底是耶?總是總不是耶?若認語底是,如盲摸著象耳、鼻、牙者;若認默底是耶?是無思無念,如摸象尾者;若取不語不默底是中道,如摸象背者;若道總是,如摸象四足者;若道總不是,拖本象落在空見。正當諸盲皆雲見象,安知止於象上名邈差別耶?若汝透得六句,不要摸象,最為第一。莫道如今鑑覺是,亦莫道不是。所以祖師曰:菩提本無是,亦無非菩提。更覓菩提處,終身累劫迷。又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其弟香嚴老亦曰:的的無兼帶,獨立何依賴?路逢達道人,莫將語默對。予嘗問僧:既不將語默對,何以對之?僧未及答,忽板鳴。予曰:謝子答話。

龍勝菩薩曰:若使先有生,後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若使有老死,而後有生者,是則為無因,不生有老死。以此偈觀眾生生死之際,如環上尋始末,無有是處。吾以是知古之得此意,於去住之間了不留礙者,特其不二於物耳。

維摩經曰:善來,文殊師利!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文殊師利言:如是,居士!若來已更不來,若去已更不去。所以者何?來者無所從來,去者無所至。所可見者,更不可見。起信論曰:若心有見,則有不見之相。心性離見,即是徧照法界義。故乃知心外無法,徧照義成。苟有去來相見,則遺正義也。如人言風性本動,是大不然。風本不動,能動諸物。若先有動,則失自躰,不復更動。則知動者,乃所以明其未嘗動也。去來相見,亦復如是。

洞山聰禪師,韶之曲江人,見文殊應天真和尚。初遊廬山,莫有知之者。時雲居法席最盛,師作燈頭,聞僧眾談泗州僧伽近於楊州出現,有設問者曰:既是泗州大聖,為什麼向楊州出現?聰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一眾大笑。有僧至蓮華峰祥庵主所,舉似之,祥公大驚曰:雲門兒孫猶在。中夜望雲居拜之,聰之名遂重叢林。祥公,奉先深禪師之嗣,知見甚高,氣壓諸方。嘗示眾曰:若是此事,最是急切,須是明取始得。若是明得,時中免被拘繫,便得隨處安閒。亦不要將心捺伏,須是自然合佗古轍去始得。才到學處分劑,便須露布個道理,以為佛法幾時得心地休歇去。上座卻請與麼相委好。臨終上堂,舉拄杖問眾曰:汝道古佛到這裡,為什麼不肯住?眾莫有對者,乃自曰:為佗途路不得力。復曰:作麼生得力去?橫拄杖肩上曰:楖栗橫擔不顧人,卻入千峰萬峰去。言訖而化。嗟乎!今之學者,其識趣與前輩何其相遠耶?如祥公聞聰燈頭一語,知其為雲門兒孫,其後莫能逃其言。今雖對面終身論辯,莫辨邪正者有矣。其故何哉?以其臨死生之際,超然自得如此,則其平生所養高妙可知。惜乎!莫有嗣之者。師與西峰雲豁禪師,兄弟也。

百丈山第二代法正禪師,大智之高弟。其先嚐誦涅槃經,不言姓名,時呼為涅槃和尚。住成法席,師功最多。使眾開田,方說大義者,乃師也。黃檗、古靈諸大士皆推尊之。唐文人武翊黃撰其碑甚詳。柳公權書,妙絕古今。而傳燈所載百丈惟政禪師,又繫於馬祖法嗣之列,誤矣。及觀正宗記,則有惟政、法正。然百丈第代可數,明教但皆見其名,不能辨而俱存也。今當以柳碑為正。

古佛偈曰:如人掘路土,私人造為像。愚人謂像生,智者言路土。後時官欲行,還將像填路。像本無生滅,路亦非新故。又偈曰:諸色心現時,如金銀隱起。金處異名生,與金無前後。故文殊師利言:此會諸善事,從本未曾為。一切法亦然,悉等於前際。所以正作時無作,以無作者故。當為時不為,以無自性故。任從萬法縱橫,常等無生之際。乃知磁石決不吸鐵,無明不緣諸行。龐公臨終偈曰:空花落影,陽焰翻波。永明和尚嘆味其言曰:此為不墮有無之見,妙得無生之旨也。學者可深觀之。

大智度論曰:復次有人謂地為堅牢,心無形質皆是虛妄,以是故佛說心力為大。行般若波羅蜜故,散此大地以為微塵,以地有色香味觸重故自無所作,水少香故動作勝地,火少香味故勢勝於水,風少色香味故動作勝火,心無四事故所為力大。又以心多煩惱結使繫縛故令心力少,有漏善心雖無煩惱,以心取諸法相故其力亦少。二乘無漏心雖不取相,以智慧有量,及出無漏道時,六情隨俗分別取諸法相故不盡心力。諸佛及大菩薩智慧無量無邊,常處禪定於世間涅槃無所分別,諸法實相其實不異,但智有優劣。行般若波羅蜜者,究竟清淨無所掛礙,一念中能散十方一切如恆河沙等三千大千國土、大地諸山微塵,故知其心有此大力。眾生妄隔而不自覺知,我願聞此法者,隨順禪定而自修行,使稱覺體本來清淨,此非興役功用之難,第約之心耳。今家山徧十方,衣食可終老,人生可憂者皆已免離,於此不以為意,則非揹負佛祖恩德乎?

景福順禪師,西蜀人。有遠識,為人勤渠,叢林後進皆母德之。得法於老黃龍。昔出蜀,與圓通訥偕行,已而又與大覺璉遊甚久。有贊其像者曰:與訥偕行,與璉偕處。得法於南,為南長子。然緣薄,所居皆遠方小剎,學者過其門莫能識。師亦超然自樂,視世境如飛埃過目。壽八十餘,坐脫於香城山,顏貌如生。平生與潘廷之善,將終,使人要延之敘別,延之至而師去矣。其示眾多為偈,皆德言也。有偈曰:夏日人人把扇搖,冬來以炭滿爐燒;若能於此全知曉,塵劫無明當下消。又作趙州勘婆偈曰:趙州問路,婆子答雲;直與麼去,皆雲勘破。老婆婆子,無你雪處。同道者相共舉。又作黃龍三關頌曰:長江雲散水滔滔,忽爾狂風浪便高;不識漁家玄妙意,偏於浪裡颭風濤。又曰:南海波斯入大唐,有人別寶便商量;或時遇賤或時貴,日到西峰影漸長。又曰:黃龍老和尚,有個生緣語;山僧承嗣伊,今日為君舉。為君舉,貓兒偏解捉老鼠。

朱顯謨世英,昔官南昌,識雲庵。未幾,移漕江東,以書來問佛法大旨。雲庵答之曰:辱書以佛法為問。佛法至妙無二,但未至於妙,則互有長短;苟至於妙,則悟心之人,如實知自心究竟本來成佛,如實自在,如實安樂,如實解脫,如實清淨。而日用唯用自心,自心變化,把得便用,莫問是非。擬心思量,已不是也。不擬心,一一天真,一一明妙,一一如蓮華不著水。所以迷自心故作眾生,悟自心故成佛。而眾生即佛,佛即眾生,由迷悟故有彼此也。如今學者,多不信自心,不悟自心,不得自心明妙受用,不得自心安樂解脫。心外妄有禪道,妄立奇特,妄生取捨。縱修行,落外道、二乘禪寂斷見境界。雲庵之言,蓋救一時之弊。然其旨要曉然,可以發人之昧昧,故私識之。

大本禪師被詔住大相國寺慧林禪院,將引對,有司使習儀累日,神宗皇帝御便殿見之。師既見,但山呼,即趍登殿。賜坐,即就榻槃,足作加趺,侍衛驚相顧,師自如也。賜茶至,舉盞長吸,又蕩撼之。上問:受業何寺?對曰:承天永安。蓋蘇州承天寺永安院耳。上大喜,語論甚久。既辭退,目送之,謂左右曰:真福僧也。侍者問:和尚見官家如何?對曰:吃茶相問耳。其天資粹美,吐辭簡徑,真超然可仰。

涿州尅符道者,見臨濟機辯逸格,以宗門有四料簡定佛祖旨要,作偈發明之曰:奪人不奪境,緣自帶淆訛。擬欲求玄旨,思量反責麼。驪珠光燦爛,蟾桂影婆娑。覿體無差互,還應滯網羅。奪境不奪人,尋言何處真。問禪禪是妄,究理理非親。日照寒光淡,山遙翠色新。直饒玄會得,也是眼中塵。人境兩俱奪,從來正令行。不論佛與祖,那說聖凡情。擬犯吹毛劒,還如值木盲。進前求妙會,特地斬精靈。人境俱不奪,思量意不偏。主賓言不異,問答理俱全。踏破澄潭月,穿開碧落天。不能明妙用,淪溺在無緣。洞山悟本禪師作五位君臣標準綱要,又自作偈繫於其下曰: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恠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昔日嫌。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更無他,休更迷頭猶認影。正中來,無中有路出塵埃。但能莫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偏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還同火裡蓮,宛然自有沖天氣。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摺合還歸炭裡坐。臨濟、洞上二宗,相鬚髮揮大法。而是偈語,世俗傳寫多更易之,以徇其私,失先德之意,予竊惜之。今錄古本於此,正諸傳之誤。

報本元禪師孤硬,風度甚高,威儀端重,危坐終日。南禪師之門弟子能蹤跡其行藏者,唯師而已。師初開法,法嗣書至,南公視其名曰:吾偶忘此僧。謂專使曰:書未欲開,可令親來見老僧。專使反命,師即日包腰而來。至豫章,聞南公化去,因留嘆息。適晦堂老人出城相會,與語奇之,恨老師不及見耳。師道化東吳,人歸之者如雲。嘗自乞食,舟載而還。夜有盜,舟人絕呌,白刃交錯於前,師安坐自若,徐曰:所有盡以奉施,人命不可害也。盜既去,達旦,人來視舟,意師死矣,而㒵和神凝如他日。其臨生死禍福,能脫然無累如此。

延慶洪準禪師,桂林人,從南禪師遊有年。天資純至,未嘗忤物。聞人之善,如出諸己,喜氣津津生眉宇間。聞人之惡,必合掌扣空,若追悔者。見者莫不笑之,而其真誠如此,終始一如。暮年不領院事,寓跡於寒溪寺,壽已逾八十矣。平生日夕無佗營為,眠食之餘,唯吟梵音贊、觀世音而已。臨終時,門人弟子皆赴檀越飯,唯一僕伕在。師攜磬坐土地祠前,誦孔雀經一遍告別,即安坐瞑目,三日不傾。鄉民來觀者堵立,師忽開目見笑,使坐於地。有頃,門弟子還,師呼立其右,握手如炊熟,久寂然,視之去矣。神色不變,頰紅如生。道俗塑其像龕之。予嘗過其廬拜瞻,嘆其平生多潛行密用,不妄求知於世,至於死生之際,乃能超然如是,真大丈夫也。八地菩薩證無生法忍,觀一切法如虛空性,猶是漸證無心。至十地中,尚有二愚,入等覺已,則一分無明未盡,猶如微煙,尚能懺悔。準之梵贊,其亦自治者歟!

南禪師居積翠時,一夕燕坐,光屬屋廬,誡侍者勿言於外。嵩明教既,化火浴之,頂骨、眼睛、齒舌、耳毫、男根、數珠皆不壞。如世尊言:比丘生身不壞,發無垢智光者,善根功德之力,如來知見之力。故行住坐臥,須內外清淨。彼二大老,乃今耳目所接,非異世也。而獨爾殊勝者,非平生踐履之明驗歟?予嘗作二偈曰:如來功德力,內外悉清淨。念起勿隨之,自然心無病。形與佛祖等,道致人天護。戒淨福人天,心空同佛祖。

予嘗與數僧謁雲峰悅禪師塔,拜起,拊之曰:生耶?死耶?久之,自答曰:不可推倒塔子去也。旁僧曰:今日時節,正類道吾因緣。因作偈示之曰:不知即問,不見即討。圓滿現前,何須更道?維堅密身,生死病老。面前塔子,不可推倒。

南安嵓儼和尚,世傳定光佛之應身也。異跡甚多,亦自有傳。然傳不載其得法師名字,但曰西峰而已。西峰在廬陵真廟時,有云豁禪師者,奉先深公之高弟。深見雲門,當時龍象無有出其右者,獨清涼明禪師與之齊名,謂之深、明二上座。儼和尚多以偈示人,偈尾必題四字曰:贈以之中。世莫能測。臨終謂眾曰:汝等當知,妙性廓然,本無生滅。示有去來,更疑何事?吾此日生,今正其時。乃右脅而臥。予曰:方其入滅,乃曰:吾此日生,今正其時。

予嘗遊東吳,寓於西湖淨慈寺。寺之寢堂東西廡建兩閣,甚崇麗。寺有老衲為予言:永明和尚以賢首、慈恩、天台三宗互相冰炭,不達大全。心館其徒之精法義者於兩閣,愽閱義海,更相質難。和尚則以心宗之衡準平之。又集大乘經論六十部、西天此土賢望之言三百家,證成唯心之旨,為書一百卷,傳於世,名曰宗鏡錄。其為法施之利,可謂愽大殊勝矣。今天下名山莫不有之,而學者有終身未嘗展卷者,唯飽食橫眠,遊談無根而已。謂之報佛恩乎?負佛恩乎?

同安察禪師作十玄談,大宏正中妙挾之旨,其言妙麗,照映叢林。然歲月寢遠,多失其真。今傳燈所載題目不同,獨達觀所編五家宗派敘之頗詳。予嘗得舊本,與五家宗派所載少差耳。傳燈系師為九峰虔之嗣,而達觀標師為雲居膺之子,不省達觀何從得其實耶?然清涼、法眼去師之世不遠,作讚詞,其敘如傳燈所載,則五家之論又可疑也。十玄之詞,其次敘當視其題目,皆連聯而作。前五首示其旨要,後五首使履踐之。然八首皆兩字為題,意雖相貫,而詞句疊為起伏。初曰心印偈,末曰無心猶隔一重關,故又作祖意偈;首曰真機爭墮有無功,故又作真機偈;首曰豈與塵機作繫留,故又作塵異偈;中曰三乘分別強安名,故又作三乘次第耳。此乃其所示之旨要也。至其六則曰反本偈,末曰還鄉曲調如何唱,故又作還鄉偈;其末曰更無一物獻尊堂,是為正位,坐卻則非妙挾,故又作回機;機妙則失宗,尚存知見,是謂大病,故又作轉位;轉位則所謂異類中行,異類全偏,卻須歸正,使血脈不斷,故又作一色過後。此乃使之履踐之意也。五家宗派亦云一色過後,但塵異為塵中有異而已。

南禪師風度凝遠,人莫涯其量,故其門下客多光明偉傑,名重叢林,有終身未嘗見其破顏者。予聞厚於義者薄於仁,師道也,師尊而不親;厚於仁者薄於義,親道也,親親而不尊。南公之意,豈不以是哉?

醉裡有狂僧,號戒道者,依止聚落,無日不醉然,吐詞恠奇,世莫能凡聖之。有飲以酒者,使自為祭文,戒應聲曰:惟靈生在閻浮,不嗔不妒,愛吃酒子,倒街臥路,直得生兜率陀天,爾時方不吃酒故。何以故?淨土之中,無酒得沽。

金剛般若經以無住為宗。以無住為宗,則宜其所談皆蕩相破有,纖塵不立也,而經贊福勝者半之。持戒修福者,有為事耳,而世尊答能於此經生信心者必此人,何也?

王文公罷相歸老鐘山,見衲子必探其道學,尤通首楞嚴,嘗自疏其義。其文簡而肆,略諸師之詳;而詳諸師之略,非識妙者莫能窺也。每曰:今凡看此經者,見其所示本覺妙明、性覺明妙,知根身器界生起不出我心,竊自疑今鐘山山川一都會耳,而遊於其中無慮千人,豈有千人內心共一外境耶?借如千人之中一人忽死,則此山川何嘗隨滅?人去境留,則經言山河大地生起之理,不然何以會通稱佛本意耶?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下(終)


林間錄後集

新編林間後錄

釋迦出山畫像贊

秦越人之於醫,望見知生死;老潘之於墨,摸索知精粗。蓋其不傳之妙,無地寄語默也。歐陽文忠公曰:小字遺教經,雖不著書者之名,然非羲之莫能作也。予閱錢樂道家所蓄釋迦文佛出山像,雖不主名,然非道子不能作,以其筆意之著也。樂道人品甚高,鐵書血食之後,其忱信痛敬所致,像之寄寓,決非苟然。拜手稽首,為之贊曰:

徧大海味具於一滴,盡法界身足於纖埃。佇思則燈王之坐,不能入毗耶之室;斂念則彌勒之門,彈指即開。唯我鼻祖釋迦和尚,初出雪山,即示此像。以千百億微塵數身,九十七大人之相,頓入筆端三昧,而幻此幅紙之上。垂手跣足,頂螺頷絲,超然靜深,出三界痴。如浩蕩春寄於纖枝,如清涼月印於盆池。鏤冰琢雪,我作讚詞,關空鏁夢,夫子其牢畜之。

小字金剛經贊

僧子瓊束毫為纖筆,其銳如菱芒,臨紙運肘,快等風雨。書金剛般若經於兼寸環輪中,望之團團如珠在薄霧間,即而視之,其行布如人梳髮作煙鬟。自非思力精微,何以臻此?為之贊曰:

昔有佛子根猛利,能觀空性即是色。欲顯空色不思議,仰空書此金剛句。至今風雨被原野,諸樵木者集其下。乃知肉眼不能見,譬如水中有鹽味。唯道人瓊思精特,能觀色性即是空。視此纖管大如椽,揮翰如行九軌道。故於兼寸環輪中,備足廣大言說身。世人可見不可讀,譬如嬰兒視崖蜜。我於此經能證入,初中後善三法門。忽然落筆如建瓴,不復現行生倒想。猶色空觀入諸境,奏刀肯綮無全牛。盡持此法施群生,甚微細智願同證。

六世祖師贊並序

予竄海上,三年而還,舍於筠之石門寺。悲叢林之荒寒,念祖宗之標緻,不自知涕流也。作六祖師畫像贊,以寄昭默禪師,以見其志雲。

妄想無性,證不滅受,前聖所知,轉相授手。風煙花開,器界以形,霜露果熟,王子乃生。護持佛乘,指示心體,但遮其非,不言其是。嬰兒索物,意正語偏,哆啝之中,語意俱捐。

頂峰朝露,神光夜升,堪任單傳,擔荷上乘。自尋其心,不見歸宿,如視環輪,求其斷續。用獄除間,履瘦知肥,婬坊酒肆,盡其塵機。雪中斫臂,願續佛壽,兒孫今聞,豎毛呵手。

六道暗昏,不礙明潔。毫釐弗差,證甘露滅。但赤頭顱,特諱姓氏。離見超情,欲盡世累。潛溪海山,麻衣風帽。翩然往來,被褐懷寶。精一其誠,身名俱舍。後世丘墳,猶無知者。

破頭峰下,龍象雜遝。衣付小兒,道傳懶衲。乃爾相違,求人為法。天書至門,堅臥不答。念諸眾生,捕風捉影。十地治之,由未甦醒。師微笑曰:何必眩瞑,但勿強名,自然無病。

觀前後身,兩鏡一面。左右對之,三者頓現。今非昔是,增金以黃。昔非今是,謗沈無香。已絕死生,豈纏老少。全機現前,當明而妙。夜江佐舟,吾今汝渡。句中之眼,如水有乳。

是風幡動,眼自遮護;非風幡動,心則現露。是為曹溪,顯決要旨;欲證之者,勿流汝意。暫時斂念,妙寂瞭然;汝自受用,密非我邊。負石舂糧,趂獐逐兔;鏡中之空,欲尋無路。

棗柏大士畫像贊並序

易之深渺,不可以義得,故立彖象以盡其旨。心之精微,不可以言傳,故指事法以示其妙。唯棗柏大士,深入此三昧門,謹拜手稽首,為之贊曰:

鬚眉如畫頎而美,風神如秋氣奇偉。平生歸宿東北方,塵勞動中寂而止。翛然跣足散衣行,智智用中不乖體。帝王家生得自在,壽量不書絕終始。虎受使令心境空,女為伴助憎愛棄。冠巾傳心即俗真,方隅示法即事理。只將棗柏薦齋缽,我來閻浮非著味。自然光明生齒牙,我談詞章皆實義。佛子授汝以顯決,一言便足超十地。隨順無明起諸有,若不隨順諸有離。聖賢酪生凡乳中,只由觀照戒定慧。是謂大士同體悲,令我頓入一切智。作大佛事徧塵剎,華藏界中容頓轡。以空為座禮十身,以願為舌說此偈。如以花說無邊春,如以滴說大海味。稽首世間妙蓮華,常願清淨出泥滓。

百丈大智禪師真贊並序

馬祖大寂禪師已化,塔於海昏之石門。師廬其傍既久,衲子相尋日增,於是猒山之淺,乃㳂馮水而上,至車輪峰之下,與希運、惟政火種刀耕而食,遂成法席。予崇寧四年春至山中瞻遺像,雖冰枯雪老若不勝衣,而神峻氣逸如未度世,謹拜手稽首為之贊曰:

以實問答,空可青黃。以意求道,神落陰陽。陰陽莫測,脫略陰界。虛空莫盡,因果不昧。我有大機,佛無密語。如獅子王,露地方踞。稱性文字,隨身叢林。如以妙指,發和雅音。同世之波,壽九十二。護持心宗,諡曰大智。

雲庵真贊

雲庵出黃龍之門,為臨濟九世之孫。種性殊勝,契悟廣大。指示心要,辯如曹溪;決擇教乘,論如棗柏;作為偈句,詞如志公;層踐明驗,精如永嘉。退居雲庵時,已七十餘,幻滅都盡,慧光渾圓,可以想見其遺風餘烈。門人德洪謹拜手稽首,為之贊曰:

於自住境,見與見緣,如夢能所,如蜜中邊。唯具正眼,入此三昧,如妙蓮華,出緣生海。祖師活意,如來密機,成就眾生,如鵾鵬飛。使其自化,不由他悟,秀出叢林,光於佛祖。趨滅陝右,誕生江南,暗中五色,天下雲庵。

明極齋銘

太原王徤伯強,名臣惠公之子, 皇叔嘉王之婿。方壯年,則能棄官學道。閱首楞嚴經,至餘塵尚諸學,明極即如來,嘆曰:此如來之訓,而予之志也。願以明極名其齋,而乞銘於予。銘曰:

有而尋求,痴暗所囿。得而驚異,智濁之咎。濁澄暗澈,自覺成就。如人目精,一塵不受。開睫譬生,明發寄根。斂睫譬死,暗不能昏。聖師真慈,開此妙門。睥睨不入,夫豈知恩。枵然丈室,中置匡床。經行宴坐,晨燈夕香。勿使邪念,蔽常寂光。

小字華嚴經偈並序

蜂房於梁間,以漆液固其蒂;鵲巢於木杪,累百日而後成。彼會何知,而經營之妙,積累之功,若習藝之神耶?蓋其靈明廓徹,不思議之力,雖昧略飛搖之中,而具足成就,弗差毫末。況首出萬物,應物而能言者乎?昔有梵僧,來自五天,見晉宮闕崇麗,嘆曰:是與兜率內院何異?但彼道力所成,而此直業力耳。予嘗笑之:是安知我此妙力,出生太虛,容受寰宇,曾何天上人間樓觀之足雲哉?道人棲公,愍世迫隘,就其所欲,書大方廣佛華嚴經於方冊中,其輕妙可以一掌置。開編,蠕蠕如行蟻。熟視之,其衡斜曲直,重交反側,曲盡其妙,不翅如擘窠大書。觀者闐門,嘆未曾有。子欲稱讚是無作之功,普告大眾,而說偈言:

我聞尊者龍勝師,應供曾入娑竭海。龍宮微塵妙章句,目所一瞥輒能誦。流於五天及震旦,為熱惱中甘露門。維道人棲出其後,願力猛利思精特。能於方冊紙墨間,書此大經十萬偈。誦於蝸舍巢庵中,瞭然如在龍宮見。觀者種性有差別,愛慕皆生殊異想。要當諦觀一塵中,亦有無邊妙經卷。昔有智人破此塵,十方世界一切說。以名塵故非斷空,而可破故非實有。了此兩字妙法門,亦攝一切契經海。譬如困臥俄頃際,夢中所歷更千載。乃知一念圓古今,真實際中法如是。一塵微妙不可測,當知一一塵亦然。譬如天帝網明珠,珠體瑩然俱照徹。一珠具足諸網珠,一一珠中同徧入。我今以此金剛句,壞滅彼眾下劣想。使悟塵中含此經,奚方冊中乃驚異。諮爾山君河樹神,各各當憶本願力。要當勇猛勤守護,勿令邪念輒蠧侵。毗藍風吹須彌盧,劫火焚燒大千界。為攤此經一切處,使其涼曝各得所。我此現前佛子等,作此觀者名正觀。稽首十方調御師,剎剎塵塵為作證。

慈氏菩薩旃檀像贊並序

金陵華藏禪寺慈氏菩薩旃檀像,相好之工妙天下,而神異靈感,未易以一二數。居景德寺之後殿,王文公嘗夢像求易居甚切,既覺而忘之。已而復夢理前事,公夢中固留之,像則泣下。起而視之,真有淚處,因大驚異,即迎置華藏之大殿,俄景德寺一夕而燼。嗚呼!三災彌綸,大千減壞,像豈得久留人間世,而痛自嚲免,為此兒戲狹劣相耶?是蓋護法諸天,以像之靈瑞佑之則然,非菩薩意也,不可以不辨。稽首為之贊曰:

何人寄逸想,遊戲浮漚間。以如幻之力,刻此旃檀像。坐令眾妙相,秀髮千光中。天冠束紺發,銖衣絡華鬘。種種妙莊嚴,成此功德聚。當時億萬眾,感極則悲號。樓觀出談笑,秘護百寶攢。如登睹史天,如集龍華會。嗟乎像教末,羽嘉成百烏。棘生薝蔔林,龍神為悲動。王臣寔外護,異夢非意思。願推明月輪,出此蓬勃煙。願回紫金山,安置清涼處。至今百福相,儼然臨天人。神力籲莫測,拜瞻涕汍瀾。我諦觀十方,寔無心外境。自然離依他,及與徧計執。即今目所見,非有亦非無。如像現鏡中,非鏡亦非面。願入此三昧,識心自然明。於十方國土,而作大佛事。稽首大悲尊,證我如是說。

第十五祖真贊並序

迦那提婆尊者為十五祖傳佛心印,猶以眾生不能信受其言為憂,乃訴於大自在天之像曰:願神賜我,使言不虛設。嗟乎,道之難行,非獨今也。稽首贊曰:

石彪肉醉,木駒夜嘶。我此三昧,非識情知。應緣而現,不落思惟。是答缽水,以針投之。如仲尼韶,如子期琴。又如蕭何,而識淮陰。無言可寄,無跡可尋。粲然現前,傳之以心。穴像之目,我不慢神。指樹之耳,我知其因。物我如故,所立皆真。隨其妙用,見我全身。稽首真慈,為僧中王。如萬星月,見者清涼。尚以眾生,不信為傷。蓋盲者咎,非光掩藏哉。

翠巖真和尚真贊

我方涇渭同流,笑中軟頑滑頭。為君人境俱奪,閙裡白拈巧偷。如水洗水,相樓打樓。從來脫略無窠臼,接得南泉嗣趙州。

昭默和尚真贊

辯如玄沙有邊幅,韻如睦州出風骨。默然而說珠自照,八荒光明寄毛粟。獨立南榮山嶽峻,臨濟欲傾不敢覆。笑橫玉麈氣如春,一堂嚴冷天魔哭。

空生贊並序

漳南僧慎修遊吳中,得此畫於敗垣破壁間,拂除埃翳,神觀靖深,如從維摩大士得心解脫時。出以示予,為之贊曰:

以空寂身,無所依住,而捉杖棃。以靈知心,不在散攝,而玩貝葉。不捨聲色,而證真空。與我日用,能所心同。於一切處,寂入法海。如風行空,無有妨㝵。但脫二執,圓成普會。當慎以修,入此三昧。

永明和尚畫像贊並序

永明智覺禪師,乘悲願力,示生震旦,傳佛心宗,為法檀越。其家名辯才,學者依以揚聲,議論言句,浩如山海。予漁獵於其間,餘二十年,至其妙處,輒能識之,如鵝王擇乳,無有遺餘。蓋嘗自忘鄙陋,欲追禪師逸駕,為之伴侶,以遊十方國土,作大佛事,尚未晚也。稽首為之贊曰:

三界種性,有萬妍醜。生順死逆,夢夜想晝。往復無間,聲度垣牖。皆依末那,戲論成就。而末那體,無作無受。譬如空花,實無而有。一念了知,光明通透。我如是見,無有錯謬。是為心宗,祖佛授手。孰振頹綱,秀傑奇茂。稽首永明,月臨星斗。

永嘉和尚畫像贊並序

永嘉尊者初閱維摩經,發明心要,欲定宗旨,遂造曹溪印可於祖師,一宿而去,世鹹以一宿覺名之。予讀其歌詞,究其履踐,如尺圍鑰合,未嘗不置卷長嘆。想公之為人,碩大光明,壁立萬仞,而視今之學者,寒酸鏁細,紛紛蠢蠢,宗教興衰,於茲可知矣。為之贊曰:

情根無功,意識無作。現量圓成,見聞知覺。如鏡受燈,光無壞雜。烈火焚燒,河流湍逝。穀風怒號,大地依止。俱無知思,亦復如是。此涅槃門,如鼓塗毒。曹溪撾之,聞者僵仆。以槌授公,萬象驚縮。光明之語,粲如日星。精嚴之行,清如玉冰。唯不傳者,與空相應。我初學道,如握如拳。晚乃覺之,如手安然。有時而用,搏取大千。

清涼大法眼禪師畫像贊並序

予元符初至臨川承天寺,寺基宏壯,可集萬指,而食堂翛然,殘僧三四輩而已。讀舊碑,知為大法眼禪師開法之故基也。影堂壁間,畫像存焉。神宇靖深,眉目淵然,而英特之氣不沒。豈荷負大法,提挈四生者,其表故如是耶?稽首為之贊曰:

非風幡動,非風鈴語,見聞起滅,了無處所。何以明之?俱寂靜故。此光明藏,平等顯露,由本無明,愛慾怪妒,如隔日瘧,痛自遮護。有能了者,即同本悟,索爾隨緣,閒居靜住,一切仍舊,身無染汙,為物作則,險崖之句,不可犯幹,如大火聚。

雲門禪師畫像贊並序

富鄭公家所蓄雲門禪師之像,僧原靜移寫其本,藏於蔣山。大觀三年六月,予獲拜觀焉,稽首為之贊曰:

見流滔天,公峙如山。壁立萬仞,捍其狂瀾。可望而卻,不可攬攀。犀顱虎眸,美髯繞頰。雲詞電機,霹靂為舌。邪宗墮傾,魔膽破裂。須臾清明,光風霽月。叢林驢騾,蹴踏龍象。不可系羇,逸氣邁往。我不得濟,大地是浪。忽然現前,清機歷掌。

玄沙備禪師畫像贊

根門有功,則是心外見法。用處換機,則是問時有答。問答交馳,摸索大道。心法對峙,破碎真如。異哉此老,超出兩途。亡僧面前,波全露水。猛虎鬚畔,光自照珠。衲僧不解,如井覷驢。

旃檀大悲贊

予畜四十二臂觀世音菩薩之像,如護目睛,每戴以行道。今以授其友李天輔,為之贊曰:

汝意有言,枯杌作鬼。我心不生,髑髏即水。乃知妄覺,一法成二。湛然圓明,百千一耳。稽首大士,應物而形。隨其大小,如谷答聲。千臂執持,千目觀照。以無心故,受用俱妙。譬如青春,藏於花身。因其枝葉,疎密精神。唯此瑞相,四十二臂。不越徑寸,莊嚴畢備。清淨寶目,或慈或威。如欲舉足,華輪承之。碧螺之間,有佛儼容。如焦螟蟲,巢蚊睫中。隱於石間,顯出蚌蛤。以無礙慈,不擇清濁。我觀震旦,種性猛利。由聞慧入,甘露滅地。願加被我,障盡心開。如觀世音,無礙辯才。我說此偈,萬像合掌。何以無礙,敲空作響。

源禪師贊

十年積翠侍立,學得眼橫鼻直。平生氣壓叢林,問著左科背聽。一庵深藏霹靂舌,從教萬像自分說。百非四句無處蹲,孤風照人眾星月。

明白庵銘並序

予世緣深重,夙習羇縻,好論古今治亂、是非成敗,交遊多譏呵之,獨陳瑩中曰:於道初不相妨,譬之山川之有煙雲,草木之有華滋,所謂秀媚精進。予心知其戲,然為之不已。大觀元年春,結庵於臨川,名曰明白,欲痛自治也。瑩中聞之,以偈見寄曰:庵中不著毗耶座,亦許靈山問法人。便謂世間憎愛盡,攢眉出社有誰瞋。於是堤岸輒決,又復袞袞多言,然竟坐此得罪,出九死而僅生。恨識不知微,道不勝習,乃收招魂魄,料理初心,為之銘曰:

雷霆發聲,萬國春曉。聞者不言,心得意了。木落霜清,水歸沙在。忽然震驚,聞者駭恠。合妙日用,如春雷霆。背覺塵勞,如冬震驚。萬機俱罷,隨緣放曠。尚無了知,安有倒想。永惟此恩,妍味其旨。一庵收身,以時臥起。語默不昧,絲毫弗差。蒙雜而著,隨孚於嘉。

延福鍾銘並序

梁武帝假寶公神力,見地獄相,問何以救之。寶公曰:眾生定業,不可即滅,唯聞鐘聲,其苦暫息耳。武帝於是詔天下,佛廟擊鐘,當舒徐其聲,欲以佇苦也。宜豐李某與弟某,施延福院大鐘,願資延母夫人某氏壽祺,且雪夙障。予以謂知所施矣。晉許遜白日仙去,天詔書曰:赦汝不事先祖之罪,佳施藥呪水之功。夫施藥呪水,脫人於苦者也。唐崔祐甫本貴且壽,以任情煞戮,囚繫不釋,遂不壽。囚繫煞戮,置人於苦者也。嗚呼,壽固無象,脫人之苦則增,置人於苦則損。夫鍾之功利,愽大昭著者也,以之為施某人,罪滅壽延,理有固然者矣。為之銘曰:

眾生大夢營黑業,玲瓏擊撞與開睫,功德之大吾敢喋,願移慈母離障結。如聲度垣即超越,孝哉伯仲但勇逸,依仗佛力等痛切,如取寓物執卷牒。願壽慈母春在頰,如鍾常撞無盡竭,政和甲午夏五月,誰為之銘甘露滅。

旃檀白衣觀世音像贊並序

筠州太平寺泗州院僧元鑑,所畜觀世音菩薩之像,慈嚴妙麗,靈異殊勝,如上天竺所見者。問何自得之,鑑曰:始有客舟載而至,傳數家,家輒禍至,滅亡者皆畏不敢迎,獨吾迎事之而無異焉。予曰:昔廬山文殊師利之像,不肯留寒溪,而喜隨遠公歸東林。金陵彌勒像,不肯留景德,而見夢於舒王,求居華藏。今此像乃獨寓於鑑,是皆與菩薩大有因緣。不然,聖心豈有所擇而避就之耶?為之贊曰:

我聞菩薩昔因地,所供養佛名觀音。從聞思修而悟心,心精遺聞而得道。見聞覺知不可易,譬如西北與東南。而此乃曰聞可遺,令人惘然墮疑網。龍本無耳聞以神,蛇亦無耳聞以眼。牛無耳故聞以鼻,螻蟻無耳聞以身。六根互用乃如此,聞不可遺豈理哉。彼於異類昧劣中,而亦精妙不間斷。況我自在慈忍力,無礙解脫獨不然。鼓鍾俱擊聲不同,知其不同是生滅。而二種聲不相參,即是同時寂滅法。稽首淨智功德聚,廣大莊嚴悲願海。憫我心明力不逮,時時種子發現行。如人因酒而發狂,誡飲輒復逢佳醞。願滅顛倒痴暗障,願獲辯才智慧藏。遊戲十方微塵剎,亦施無畏利眾生。凡曰有心能聞者,同入圓通三昧海。

照默真贊一首

衲子無處摸索,畫師筆筆畫著。山僧醉眼難憑,付與眾人彈駮。似則打煞靈源,不似㡠子燒卻。

觀音菩薩畫像贊並序

大觀四年春二月戊子之夕,病比丘慧洪累然臥縲紲之中,夢至一處,庭宇閴然,有僧導入密室中,舉燭視壁間,有鐘山寶公菩薩之像,意忻然欲得之,而像輒自墮手中,復展視之,則化而為十二面觀音慈嚴之相,心大驚異,遂覺三鼓矣。三月甲辰,南州德逢上人以書來訊,且曰:吾以衣缽遣僧詣漣水畫觀世音像,至其莊嚴,妙天下之手。慧洪追憶前事,問其遣像之日,乃其得夢之夕,因自感嘆菩薩以大悲等慈,哀憐照臨,如是昭著,其何恩何德能報之也?唯以筆舌言辭喻海之深,誇日之明耳。謹稽首為之贊曰:

稽首淨聖甘露門,無量聖身徧沙界。應諸眾生心所求,譬如春色花萬卉。西方肅煞憂愁地,故住寶陀洛迦山。此方教體在音聞,故稱名者得解脫。一切眾生煞心盛,痴暗不見不發心。故現鷹巢蚌蛤中,亦作畫師畫其像。菩薩豈有種種心,皆其悲願力如是。何人毫端寄逸想,幻出百福莊嚴身。屹然欲動千光集,譬如將回紫金山。湛然欲瞬眾好生,譬如欲拆青蓮華。蠻奴水王來獻誠,想見細雨天花落。眾生五濁熱惱中,色慾愛見所燻煑。忽然睹此寶月相,一切毛孔皆清涼。成此不思議功德,皆因上人心所獻。願我早燻知見香,願我恆被慈忍服,願魔障山速崩裂,願大智慧常現前。心精遺聞證圓通,自然靜極光通達。我當定如觀世音,一切眾生願如我。

甘露滅齋銘並序

政和四年春,予還自海外,過衡嶽,謁方廣譽禪師,館於靈源閭之下,因名其居曰甘露滅。道人法太請曉其說,予曰:三祖,北齊天平二年得法於少林,隱於皖公,終身不言姓氏。老安,隋文帝開皇七年,括天下私度僧尼驗勘,安曰:本無名。遂遁於嵩山。二大老猒名跡之累,而精一其道蓋如此。予寔慕之,乃為之銘曰:

吾聞甘露,食之長生,而寂滅法,乃有此名。寂滅而生,谷神不死,唯佛老君,其意謂此。我本超放,憂患纏之,今知脫矣,鬚髮伽棃。安遁嵩少,粲逃潛霍,是故覺範,老於衡嶽。山失孤峻,玉忘無瑕,當令舌本,吐青蓮華。

漁父六首

萬回

玉帶雲袍童頂露,一生笑傲知何故。萬里回來方旦暮,休疑慮,大千捻在毫端聚。不解犂田分畝步,卻能對客鳴華鼓。忽共老安相耳語,還推去,莫來攔我毬門路。

藥山

野鶴神情雲格調,逼人氣韻霜天曉。松下殘經看未了,當斜照,蒼煙風撼流泉繞。閨合珍奇徒照耀,光無滲漏方靈妙。活計現成誰管紹?孤峰表,一聲月下聞清嘯。

寶公

來往獨龍崗下路,杖頭落索閒傢俱。後事前觀如目睹,非讖語,須知一念無今古。長笑老蕭多病苦,笑中與藥皆狼虎。蠟炬一枝非囑付,聊戲汝,熱來脫卻娘生袴。

亮公

講處天花隨玉麈,波心月在那能取。旁舍老師偷指注,回頭覷,虛空特地能言語。歸對學徒重自訴,從前見解都欺汝。隔岸有山橫暮雨,翻然去,千巖萬壑無尋處。

香嚴

畫餅充飢人笑汝,一庵歸掃南陽塢。擊竹作聲方惺悟,徐回顧,本來面目無藏處。卻望溈山敷坐具,老師頭角渾呈露。珍重此恩逾父母,須薦取,堂堂密密聲前句。

丹霞

不怕石頭行路滑,歸來那受駒兒踏。言下百骸俱潑撒,無剩法,靈然晝夜光通達。古寺天寒還惡發,夜將木佛齊燒殺。炙背橫眠真快活,憨抹撻,從教院主無須發。

新編林間後錄(終)

禪林掌故:杭州興教小壽禪師聞墮薪而悟、白雲守端禪師誦茶陵鬱和尚偈、棲賢諟禪師三終藏經、大覺璉禪師道德為仁廟所敬等三百餘事。

五家機緣:臨濟宗黃龍派(黃龍慧南三關語/佛手驢腳生緣)、雲門宗(雲門文偃說法如雲/香林明教以紙為衣隨聞隨書)、曹洞宗(洞山聰禪師/同安察禪師十玄談)、溈仰宗(仰山圓相畫字)、法眼宗(清涼大法眼禪師)等。

禪宗史傳考證:批評贊寧《大宋高僧傳》以義學冠之、列嵓頭豁為苦行、智覺壽為興福、不載雲門大師;考證天皇寺道悟禪師得法於石頭之誤。

士大夫與禪僧:王荊公(王安石)罷相歸老鐘山見衲子必探其道學、王文公通首楞嚴自疏其義、御史中丞王公隨出鎮錢塘往候興教小壽禪師等。

經論釋義:金剛般若經以無住為宗、維摩經善來文殊師利、起信論若心有見則有不見之相、大智度論心力為大等。

筆記體無系統結構:三百餘事各自獨立,無嚴格分類,需要讀者自行梳理五家宗風脈絡。

问:遷化向什麼處去?

答:亡僧幾曾遷化?進曰:爭奈即今何?答曰:汝不識亡僧

问:如何是法身?

答:法身無相

问:如何是汝佛性?童子左右視,惘然而去。雲庵曰:不是住地煩惱。若能了之,即今成佛。又嘗問講

答:火災起時

问: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答:廓然無聖

1.【林間錄宗旨與尊宿風範】北宋惠洪覺範所輯林間錄,記錄禪宗叢林百千尊宿之遺訓高行。惠洪開示:禪非遠離世間的孤寂,而是大智大悲與高尚風骨的融通。古代宗師居深山破庵而道風動天下,正是因為他們心地純淨、不染塵俗名利。

2.【林間錄記古德參學實錄】書中詳述慈明楚圓以錐刺股夜參汾陽、黃龍慧南深山自守、楊岐方會破壁雨雪怡然自得。古德為求生死大事,不惜身命,於艱難困苦中鑄就金剛道心,為後世禪修者提供了最真實的行履明鏡。

3.【林間錄記趙州柏樹子真趣】書中載趙州庭前柏樹子公案,惠洪評析道:古人接人,無非就眼前事物隨手拈來。若在柏樹子上起心作道理,便是眼中著屑;若能體會趙州指物顯心之意,則滿目青山皆是真如。

4.【文字禪與見性不二】惠洪闡明:文字若用來執著相,即是知見繩索;若用來顯發真理、破除迷執,文字即是般若波羅蜜。借文字明心見性,如因指見月,得意忘言,是為文字禪之精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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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洪
惠洪[ huì hóng ]

宋代著名禪僧德洪惠洪(覺範)

叢林
叢林[ cóng lín ]

禪宗大型寺院僧團之通稱

林間
林間[ lín jiān ]

指禪林、僧堂之間的逸聞與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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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林掌故:杭州興教小壽禪師聞墮薪而悟、白雲守端禪師誦茶陵鬱和尚偈、棲賢諟禪師三終藏經、大覺璉禪師道德為仁廟所敬等三百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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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家機緣:臨濟宗黃龍派(黃龍慧南三關語/佛手驢腳生緣)、雲門宗(雲門文偃說法如雲/香林明教以紙為衣隨聞隨書)、曹洞宗(洞山聰禪師/同安察禪師十玄談)、溈仰宗(仰山圓相畫字)、法眼宗(清涼大法眼禪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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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史傳考證:批評贊寧《大宋高僧傳》以義學冠之、列嵓頭豁為苦行、智覺壽為興福、不載雲門大師;考證天皇寺道悟禪師得法於石頭之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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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大夫與禪僧:王荊公(王安石)罷相歸老鐘山見衲子必探其道學、王文公通首楞嚴自疏其義、御史中丞王公隨出鎮錢塘往候興教小壽禪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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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論釋義:金剛般若經以無住為宗、維摩經善來文殊師利、起信論若心有見則有不見之相、大智度論心力為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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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銘偈頌(後集):釋迦出山畫像贊、六世祖師贊、棗柏大士畫像贊、百丈大智禪師真贊、雲庵真贊、永明和尚畫像贊、永嘉和尚畫像贊、清涼大法眼禪師畫像贊、雲門禪師畫像贊、玄沙備禪師畫像贊、旃檀大悲贊、漁父六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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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問答(共 10 條)

《林間錄》是一部什麼書?

《林間錄》是北宋惠洪(洪覺範)禪師所撰禪宗筆記,分上下兩卷,記錄叢林勝士之高行、尊宿之遺訓、諸佛菩薩之微旨、賢士大夫之餘論,垂十年間得三百餘事。後集一卷收錄贊銘偈頌。是研究北宋禪宗史、禪宗文學、禪宗與士大夫關係之重要文獻。

惠洪(洪覺範)禪師是誰?

惠洪(1071-1128),字覺範,號寂音尊者,瑞州(今江西高安)人。俗姓喻,少時為雲庵真淨克文禪師法嗣,屬臨濟宗黃龍派。惠洪天資極高,博通內外典籍,以文章名世,與蘇軾、黃庭堅等交遊。其著述宏富,除林間錄外,尚有禪林僧寶傳、冷齋夜話、石門文字禪等。謝逸序雲:洪覺範得自在三昧於雲庵老人,故能遊戲翰墨場中,呻吟謦咳,皆成文章。

《林間錄》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林間者,叢林之間也——此書為惠洪居林間十年間,記錄叢林勝士之高行、尊宿之遺訓、諸佛菩薩之微旨、賢士大夫之餘論。每得一事隨即錄之,垂十年間得三百餘事。故名林間錄。

《林間錄》和《景德傳燈錄》有什麼區別?

《景德傳燈錄》是道原所編禪宗史傳,以傳承譜系為體例,重在記錄祖師傳記和機緣語句。《林間錄》是惠洪所撰禪宗筆記,以筆記體記錄禪林見聞,既有禪宗機緣語句之記錄,亦有對禪宗史傳之考證與批評。前者以史傳為體,後者以筆記為體。惠洪在《林間錄》中對《景德傳燈錄》亦有考證,如天皇寺道悟得法於石頭之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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