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論

作者:後秦·僧肇 · 分類:論釋義理 · 16.3k 字

經號:T1858底本:《大正新脩大藏經》 T1858南北朝/唐代✓ 權威校勘認證
📜 古籍文獻編目與校勘檔案T1858· 《大正新脩大藏經》 T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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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籍名稱《肇論》著述 / 編纂後秦·僧肇 (南北朝/唐代)
大藏經編目T1858文獻底本《大正新脩大藏經》 T1858
部類與字數論釋義理 · 約 16,297 字知識圖譜關聯3 位祖師 · 12 個概念 · 8 則公案 · 28 條問答
校勘與標點說明以權威古本與CBETA佛典底本為基準,經人工分段標點與數字人文排版校勘

肇論

作者: 後秦·僧肇 | 分類: 論著

🔗 經典連線:中論(龍樹承之) · 維摩詰所說經 (全十四品)(肇注維摩) · 大乘起信論(義理相承)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後秦長安釋僧肇法師所著四論合集,由慧達作序。以中觀bō rě般若學為體,融合老莊玄學與佛家空宗,闡明緣起xìng kōng性空的shí xiàng實相義。物不遷論即動而靜,不真空論即偽即真,般若無知論聖心無知而無所不知,niè pán涅槃無名論以jiǔ zhé shí yǎn九折十演窮盡涅槃之理。鳩摩羅什贊為解空第一,是中國佛教哲學的奠基之作,對禪宗影響深遠。


⚠️ 閱讀難點

本典籍文辭精練、意旨高深,讀者切忌在字句名相上依文解義,或落入“口頭狂禪”與“頑空死寂”之兩邊偏執。參讀者當結合自身實修觀察,體認古德言下所指之活潑受用,方能得意忘言、不被文字所瞞。

🗣️ 名句白話解讀

若欲了知三世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白話解讀:一切萬法皆由此心所生所顯,識得本心,當下即見自性真實。

📌 重點內容

  • 本心自足:直顯自性清淨心,不假外求,當下契入。
  • 破除情見:掃蕩知解名相與二邊對待,截斷分別妄心。
  • 平常日用:將向上一竅融於行住坐臥、穿衣吃飯等尋常受用中。
  • 見性頓悟:明心見性,隨緣任運,不落階級漸次。

📜 典籍原文

第 1 / 9 卷

卷首 ·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卷首 ·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肇論》,後秦長安釋僧肇作,是中國佛教史上最具哲學深度的論著之一。僧肇(384-414年),京兆長安人,少年家貧,以傭書為業,遂博覽經史,尤好老莊玄學。後讀《維摩詰經》,歡喜頂受,遂出家為僧。師事鳩摩羅什,被譽為"解空第一"。

本書由四篇論文組成:**《物不遷論》論動靜不二,明萬物雖變而性常靜;《不真空論》論有無不二,明萬物雖有不真;《bō rě般若無知論》論聖心無知而無所不知,明般若照而不取;《niè pán涅槃無名論》**論涅槃超言絕慮,明有餘無餘皆是假名。

四論以"宗本義"為總綱,以"běn wú本無、shí xiàng實相、fǎ xìng法性、xìng kōng性空、yuán huì緣會"為一義,統攝全篇。其思想深受《中論》《百論》《十二門論》三論宗影響,以龍樹中觀學派的"緣起性空"為核心,融合老莊玄學與般若中觀,開創了中國佛教哲學的新境界。

《肇論》對禪宗影響深遠。僧肇所論"動靜不二""即物即真""無知而知"等命題,成為後世禪宗"即心即佛""頓悟見性"的理論基石。慧能"本來無一物"的境界,與僧肇"不真故空"的思想一脈相承。禪宗所謂"不立文字"的教外別傳,亦可在僧肇"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論述中找到哲學根據。

🗝️ 關鍵詞與主旨

物不遷、不真空、般若無知、涅槃無名、緣起性空、動靜不二、即偽即真、èr dì二諦、宗本義、有餘涅槃、無餘涅槃、jiǔ zhé shí yǎn九折十演、ōu hé bō rě漚和般若、聖心無知、真諦俗諦

主旨

以中觀般若學為體,融合老莊玄學與佛家空宗,闡明"緣起性空"的實相義。四論分別從"動靜""有無""知與無知""有名與無名"四個維度,破除凡夫二乘的執見,顯示大乘中道的究竟真理。其核心主張是:萬物緣生無性,故不遷、不真、無知、無名;聖人了達實相,即動而靜、即有而空、即知而無知、即名而無名。

重點

  1. 物不遷:昔物自在昔,今物自在今,物不相往來。xuán lán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非謂靜止不動,乃即動而見靜,動靜未始異。

  2. 不真空:萬物非有非無。即物順通,故物莫之逆;即偽即真,故性莫之易。色之性空,非色敗空。不有不無者,第一真諦。

  3. 般若無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般若體性真淨,本無惑取之知。知即無知,無知即知。用即寂,寂即用,用寂體一。

  4. 涅槃無名:涅槃非有非無,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有餘無餘皆是應物假名。九折十演,窮盡涅槃之理。無所得謂之得,得無所得也。

  5. 宗本義:本無、實相、法性、性空、緣會,一義耳。般若之門觀空,ōu hé漚和之門涉有。一念之力,權慧具矣。

難點

  1. "物不遷"的辯證:僧肇並非主張萬物靜止不動,而是說"即動而求靜"。昔物不至今,故物不遷——這並非否定變化的現象,而是說變化本身沒有真實的"來去"。江河競注而不流,是即流而見不流,非別有一不流之體。

  2. "不真空"的"不真"義:不真故空,非滅色為空。萬物緣生,其性本空,非待分析方空。即萬物之自虛,豈待宰割以求通。此與《中論》"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一脈相承。

  3. "般若無知"的知與無知:般若之"無知"並非如木石無知,乃"知自無知"——知之本性即是空寂。聖人以無知之般若,照彼無相之真諦。知即不取,故能不取而知。

  4. "涅槃無名"的九折十演:涅槃無名論以"無名曰"與"有名曰"交替辯論,九次問難、十番演說,層層深入。讀者需把握"無名"代表中觀正見、"有名"代表執名相者,方能理解其論證結構。

  5. "漚和般若"的權實關係:漚和(upāya,方便)與般若(prajñā,智慧)不一不二。般若觀空,漚和涉有;涉有未始迷虛,故常處有而不染;不厭有而觀空,故觀空而不證。一念之力,權慧具矣。

名句白話

  1. "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yě mǎ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曆天而不周。" 白話:狂風席捲山嶽卻恆常寂靜,江河奔流不息卻未曾流動,野馬奔騰飄蕩卻未曾移動,日月經行天際卻未曾運轉。這是說萬物看似變化,實則本性不動——不是否定現象的變化,而是說變化中沒有真實的來去。

  2. "般若無所有相,無生滅相。般若無所知、無所見。" 白話:般若智慧沒有任何形相,沒有生起和消滅的相狀。般若無所知、無所見——正因為無所知,所以無所不知;正因為無所見,所以無所不見。

  3. "聖心無所知,無所不知。" 白話:聖人的心無所知,卻無所不知。這不是矛盾,而是說聖人的"知"不同於凡夫的分別知見——聖心虛寂,不取相故無知,卻因此照見一切法實相。

  4. "涅槃非有,亦復非無。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白話:涅槃既不是"有",也不是"無"。語言的道路在此斷絕,心念的活動在此熄滅。涅槃超越有無二元的分別,不可用概念來把握。

  5. "真解脫者,離於言數,寂滅永安,無始無終,不晦不明,不寒不暑,湛若虛空,無名無說。" 白話:真正的解脫者,超越語言的計量,寂滅而永安,無始無終,不明不暗,不寒不暑,清澈如虛空,無名可稱,無說可表。

  6. "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白話: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此語出《莊子》,僧肇引用以說明即真之境——萬物緣生無性,物我本不相異,只是凡夫妄起分別。

  7. "無所得故為得也,是故得無所得也。" 白話:正因為無所得,所以才是真正的得;因此所謂"得",就是得此"無所得"。涅槃不是有所獲得,而是了達本無所失。

  8. "解空第一,肇公其人。" 白話:鳩摩羅什讚歎僧肇:理解空義第一的人,就是肇公。此語由慧達在序中引述,可見僧肇在什公門下的地位。

原文

肇論序

小zhāo tí招提寺沙門 慧達 作

慧達率愚,通序長安釋僧肇法師所作《宗本》《物不遷》等四論。但末代弘經,允屬四依菩薩。爰傳茲土,抑亦其例。至如彌天大德、童壽桑門,竝創始命宗,圖辯格致,播揚宣述,所事玄虛,唯斯擬聖默之所祖。自降乎已還,歷代古今,凡著名僧傳及傳所不載者,釋僧叡等三千餘僧、清信檀越謝靈運等八百許人,至能辯正方言、節文階級、善核名教、精搜義理。揖此群賢語之所統,有美若人,超語兼默,標本則句句深達佛心,明末則言言備通眾教。諒是大乘懿典、方等博書。自古自今著文著筆,詳汰名賢所作諸論,或六七宗,爰延十二,竝判其臧否、辯其差當,唯此憲章無弊斯咎。良由襟情泛若,不知何系。譬彼淵海,數越九流,挺拔清虛,蕭然物外。知公者希,歸公採什,如曰不知,則公貴矣。

達猥生天幸,逢此正音,忻躍弗已,饗讌無疲。每至披尋,不勝手舞,誓願生生盡命弘述。達於肇之遺文,其猶若是,況《中》、《百》、《門》觀,爰洎方等深經,而不至增乎!世諺鹹雲:「肇之所作,故是《成實》真諦,《地論》通宗,《莊》、《老》所資猛浪之說。」此實巨蠱之言,欺誣亡沒,街巷陋音,未之足拾。夫神道不形,心敏難繪。既文拘而義遠,故眾端之所詭。肇之卜意豈徒然哉?良有以也。如復徇狎其言,願生生不面,至獲忍心,還度斯下。

達留連講肆二十餘年,頗逢重席,末睹斯論。聊寄一序,托悟在中。同我賢餘,請俟來哲。夫大分深義,厥號běn wú本無,故建言宗旨標乎shí xiàng實相。開空法道,莫逾真俗,所以次釋èr dì二諦,顯佛教門。但圓正之因無上bō rě般若,至極之果唯有niè pán涅槃,故末啟重玄,明眾聖之所宅。雖以xìng kōng性空擬本,無本可稱;語本絕言,非心行處。然則不遷當俗,俗則不生;不真為真,真但名說。若能放曠蕩然崇茲一道,清耳虛襟無言二諦,斯則淨照之功著,故般若無知。無名之德興,而涅槃不稱。餘謂此說周圓罄佛淵海,浩博無涯窮法體相。雖復言約而義豐、文華而理詣,語勢連環,意實孤誕。敢是絕妙好辭,莫不竭茲洪論。所以童壽嘆言:「解空第一,肇公其人。」斯言有由矣,彰在翰牘。但宗本蕭然,莫能致詰。《不遷》等四論,事開接引,問答析微,所以稱論。

宗本義

běn wú本無、shí xiàng實相、fǎ xìng法性、xìng kōng性空、yuán huì緣會,一義耳。何則?一切諸法,緣會而生。緣會而生,則未生無有,緣離則滅。如其真有,有則無滅。以此而推,故知雖今現有,有而性常自空。性常自空,故謂之性空。性空故,故曰法性。法性如是,故曰實相。實相自無,非推之使無,故名本無。言不有不無者,不如有見常見之有,邪見斷見之無耳。若以有為有,則以無為無。夫不存無以觀法者,可謂識法實相矣。雖觀有而無所取相,然則法相為無相之相,聖人之心為住無所住矣。sān chéng三乘,等觀性空而得道也。性空者,謂諸法實相也。見法實相故云正觀,若其異者便為邪觀。設二乘不見此理,則顛倒也。是以三乘觀法無異,但心有大小為差耳。ōu hé bō rě漚和般若者,大慧之稱也。諸法實相,謂之bō rě般若;能不形證,ōu hé漚和功也。適化眾生,謂之漚和;不染塵累,般若力也。然則般若之門觀空,漚和之門涉有。涉有未始迷虛,故常處有而不染;不厭有而觀空,故觀空而不證。是謂一念之力權慧具矣。一念之力權慧具矣,好思,歷然可解。泥洹盡諦者,直結盡而已,則生死永滅,故謂盡耳;無復別有一盡處耳。

物不遷論第一

夫生死交謝,寒暑迭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餘則謂之不然。何者?《放光》雲:「法無去來,無動轉者。」尋夫不動之作,豈釋動以求靜?必求靜於諸動。必求靜於諸動,故雖動而常靜;不釋動以求靜,故雖靜而不離動。然則動靜未始異,而惑者不同,緣使真言滯於競辯,宗途屈於好異。所以靜躁之極,未易言也。何者?夫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違真故迷性而莫返,逆俗故言淡而無味。緣使中人未分於存亡,下士撫掌而弗顧,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然不能自已,聊復寄心於動靜之際,豈曰必然!試論之曰:

《道行》雲:「諸法běn wú本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中觀》雲:「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斯皆即動而求靜,以知物不遷,明矣。夫人之所謂動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動而非靜。我之所謂靜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靜而非動。動而非靜,以其不來;靜而非動。以其不去。然則所造未嘗異,所見未嘗同。逆之所謂塞,順之所謂通。苟得其道,復何滯哉!傷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對真而莫覺。既知往物而不來,而謂今物而可往。往物既不來,今物何所往?何則?求向物於向,於向未嘗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於今未嘗有,以明物不來;於向未嘗無,故知物不去。覆而求今,今亦不往。是謂昔物自在昔,不從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故仲尼曰:「回也見新,交臂非故。」如此,則物不相往來,明矣。既無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動乎?然則xuán lán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兢注而不流,yě mǎ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曆天而不周。復何怪哉!噫!聖人有言曰:「人命逝速,速於川流。」是以聲聞悟非常以成道,緣覺覺緣離以即真。苟萬動而非化,豈尋化以階道?覆尋聖言,微隱難測。若動而靜,似去而留。可以神會,難以事求。是以言去不必去,閒人之常想;稱住不必住,釋人之所謂往耳。豈曰去而可遣、住而可留也。故《成具》雲:「菩薩處計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摩訶衍論》雲:「諸法不動,無去來處。」斯皆導達群方,兩言一會,豈曰文殊而乖其致哉?是以言常而不住,稱去而不遷。不遷,故雖往而常靜;不住,故雖靜而常往。雖靜而常往,故往而弗遷;雖往而常靜,故靜而弗留矣。然則莊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臨川,斯皆感往者之難留,豈曰排今而可往?是以如來功流萬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彌固。成山假就於始簣,修途托至於初步,果以功業不可朽故也。功業不可朽,故雖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遷。不遷故,則今湛然明矣。故經雲:「三災彌綸而行業湛然。」信其言也。何者?果不俱因,因因而果。因因而果,因不昔滅;果不俱因,因不來今。不滅不來,則不遷之致明矣。復何惑於去留,踟躕於動靜之間哉?悲夫!有意於無主之宗,而不知物性本不遷,即是動而求靜,不知動靜之源,豈唯不遷而已哉!

不真空論第二

夫至虛無生者,蓋是bō rě般若玄鑑之妙趣,有物之宗極者也。自非聖明特達,何能契神於有無之間哉?是以至人通神心於無窮,窮所不能滯;極耳目於視聽,聲色所不能制者,豈不以其即萬物之自虛,故物不能累其神明者也。是以聖人乘真心而理順,則無滯而不通;審一氣以觀化,故所遇而順適。無滯而不通,故能混雜致湻;所遇而順適,故則觸物而一。如此,則萬象雖殊而不能自異。不能自異,故知象非真象。象非真象故,則雖象而非象。然則物我同根、是非一氣,潛微幽隱,殆非群情之所盡,故頃爾談論,至於虛宗,每有不同。夫以不同而適同,有何物而可同哉?故眾論競作而性莫同焉。何則?心無者,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虛。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夫言色者,但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此直語色不自色,未領色之非色也。běn wú本無者,情尚於無,多觸言以賓無。故非有,有即無;非無,無亦無。尋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真有,非無非真無耳。何必非有無此有,非無無彼無?此直好無之談,豈謂順通事實,即物之情哉!夫以物物於物,則所物而可物;以物物非物,故雖物而非物。是以物不即名而就實,名不即物而履真。然則真諦獨靜於名教之外,豈曰文言之能辨哉?然不能杜默,聊復厝言以擬之。試論之曰:

《摩訶衍論》雲:「諸法亦非有相,亦非無相。」《中論》雲:「諸法不有不無者,第一真諦也。」尋夫不有不無者,豈謂滌除萬物、杜塞視聽,寂寥虛豁,然後為真諦者乎?誠以即物順通,故物莫之逆;即偽即真,故性莫之易。性莫之易,故雖無而有;物莫之逆,故雖有而無。雖有而無,所謂非有;雖無而有,所謂非無。如此,則非無物也,物非真物。物非真物,故於何而可物?故經雲:「色之xìng kōng性空,非色敗空。」以明夫聖人之於物也,即萬物之自虛,豈待宰割以求通哉!是以寢疾有不真之談,超日有即虛之稱;然則三藏殊文,統之者一也。故《放光》雲:「第一真諦,無成無得;世俗諦故,便有成有得。」夫有得即是無得之偽號,無得即是有得之真名。真名故,雖真而非有;偽號故,雖偽而非無。是以言真未嘗有,言偽未嘗無。二言未始一,二理未始殊。故經雲:「真諦、俗諦謂有異耶?答曰:無異也。」此經直辯真諦以明非有,俗諦以明非無;豈以諦二而二於物哉?然則萬物果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無。有其所以不有,故雖有而非有;有其所以不無,故雖無而非無。雖無而非無,無者不絕虛;雖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若有不即真,無不夷跡,然則有無稱異,其致一也。故童子嘆曰:「說法不有亦不無,以因緣故諸法生。」《瓔珞經》雲:「轉法輪者,亦非有轉,亦非無轉,是謂轉無所轉。」此乃眾經之微言也。何者?謂物無耶,則邪見非惑;謂物有耶,則常見為得。以物非無,故邪見為惑;以物非有,故常見不得。然則非有非無者,信真諦之談也。故《道行》雲:「心亦不有亦不無。」《中觀》雲:「物從因緣故不有,緣起故不無。」尋理,即其然矣。所以然者,夫有若真有,有自常有,豈待緣而後有哉?譬彼真無,無自常無,豈待緣而後無也?若有不能自有,待緣而後有,故知有非真有。有非真有,故不可謂之有矣。不無者,夫無則湛然不動,可謂之無。萬物若無,則不應起。起而非無,以明緣起,故不無也。故《中觀》雲:「物從因緣故不有,緣起故不無。」是以萬物非有,非無,不真,空也。以緣合則有,緣離則無。豈知有無之理,即萬物之自虛,豈待宰割以求通哉!是以聖人乘真心而理順,則無滯而不通。審一氣以觀化,故所遇而順適。無滯而不通,故能混雜致湻;所遇而順適,故則觸物而一。如此,則萬象雖殊而不能自異。不能自異,故知象非真象。象非真象故,則雖象而非象。然則物我同根、是非一氣,潛微幽隱,殆非群情之所盡。故頃爾談論,至於虛宗,每有不同。夫以不同而適同,有何物而可同哉?故眾論競作而性莫同焉。何則?心無者,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虛。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夫言色者,但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此直語色不自色,未領色之非色也。本無者,情尚於無,多觸言以賓無。故非有,有即無;非無,無亦無。尋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真有,非無非真無耳。何必非有無此有,非無無彼無?此直好無之談,豈謂順通事實,即物之情哉!

bō rě般若無知論第三

夫般若虛玄者,蓋是sān chéng三乘之宗極也。誠真一之無差,然異端之論,紛然久矣。有天竺沙門鳩摩羅什者,少踐大方,研機斯趣。獨拔於言象之表,妙契於希夷之境;齊異學於迦夷,揚湻風於東扇。將爰燭殊方而匿糴涼土者,所以道不虛應,應必有由矣。弘始三年,歲次星紀,秦乘入國之謀,舉師以來之意也。北天之運,數其然也。大秦天王者,道契百王之端,德洽千載之下,遊刃萬機,弘道終日,信季俗蒼生之所天,釋迦遺法之所仗也。時乃集義學沙門五百餘人於逍遙觀,躬執秦文,與什公參定方等。其所開拓者,豈謂當時之益,乃累劫之津梁矣。餘以短乏,曾廁嘉會,以為上聞異要,始於時也。然則聖智幽微,深隱難測。無相無名,乃非言象之所得。為試罔象其懷,寄之狂言耳,豈曰聖心而可辨哉!試論之曰:

《放光》雲:「般若無所有相,無生滅相。」《道行》雲:「般若無所知、無所見。」此辨智照之用,而曰無相、無知者,何耶?果有無相之知、不知之照,明矣。何者?夫有所知,則有所不知。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故經雲:「聖心無所知,無所不知。」信矣!是以聖人虛其心而實其照,終日知而未嘗知也。故能默耀韜光虛心玄鑑,閉智塞聰而獨覺冥冥者矣。然則智有窮幽之鑑而無知焉,神有應會之用而無慮焉。神無慮,故能獨王於世表;智無知,故能玄照於事外。智雖事外,未始無事;神雖世表,終日域中。所以俯仰順化應接無窮,無幽不察而無照功。斯則無知之所知,聖神之所會也。然其為物也,實而不有、虛而不無。存而不可論者,其唯聖智乎。何者?欲言其有,無狀無名;欲言其無,聖以之靈。聖以之靈,故虛不失照;無狀無名,故照不失虛。照不失虛,故混而不渝;虛不失照,故動以接麁。是以聖智之用,未始暫廢;求之形相,未暫可得。故《寶積》曰:「以無心意而現行。」《放光》雲:「不動等覺而建立諸法。」所以聖蹟萬端,其致一而已矣。是以般若可虛而照,真諦可亡而知,萬動可即而靜,聖應可無而為。斯則不知而自知,不為而自為矣!復何知哉?復何為哉?

(以下為九番問答,難者以"有名"立場發問,答者以"無名"立場回應,層層辨析般若無知之義。)

難曰:夫聖人真心獨朗,物物斯照;應接無方,動與事會。物物斯照,故知無所遺;動與事會,故會不失機。會不失機,故必有會於可會;知無所遺,故必有知於可知。必有知於可知,故聖不虛知;必有會於可會;故聖不虛會。既知既會,而曰無知無會者。何耶?若夫忘知遺會者,則是聖人無私於知會,以成其私耳。斯可謂不自有其知,安得無知哉?

答曰:夫聖人功高二儀而不仁,明逾日月而彌昏,豈曰木石瞽其懷?其於無知而已哉。誠以異於人者神明,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子意欲令聖人不自有其知,而聖人未嘗不有知,無乃乖於聖心、失於文旨者乎!何者?經雲:「真般若者,清淨如虛空,無知無見,無作無緣。」斯則知自無知矣,豈待返照然後無知哉?若有知xìng kōng性空而稱淨者,則不辨於惑智,sān dú三毒sì dǎo四倒亦皆清淨,有何獨尊於般若?若以所知美般若,所知非般若,所知自常淨,故般若未嘗淨,亦無緣致淨嘆於般若。然經雲「般若清淨」者,將無以般若體性真淨,běn wú本無惑取之知。本無惑取之知,不可以知名哉。豈唯無知名無知,知自無知矣!是以聖人以無知之般若,照彼無相之真諦。真諦無兔馬之遺,般若無不窮之鑑,所以會而不差、當而無是。寂怕、無知,而無不知者矣。

難曰:夫物無以自通,故立名以通物。物雖非名,果有可名之物當於此名矣。是以即名求物,物不能隱。而論雲「聖心無知」,又云「無所不知」。意謂無知未嘗知,知未嘗無知。斯則名教之所通,立言之本意也。然論者欲一於聖心,異於文旨。尋文求實,未見其當。何者?若知得於聖心,無知無所辨;若無知得於聖心,知亦無所辨;若二都無得,無所復論哉!

答曰:經雲:「般若義者,無名無說,非有非無,非實非虛。」虛不失照,照不失虛,斯則無名之法,故非言所能言也。言雖不能言,然非言無以傳,是以聖人終日言而未嘗言也。今試為子狂言辨之。夫聖心者,微妙無相,不可為有;用之彌勤,不可為無。不可為無,故聖智存焉;不可為有,故名教絕焉。是以言知不為知,欲以通其鑑;不知非不知,欲以辨其相。辨相,不為無;通鑑,不為有。非有,故知而無知;非無;故無知而知。是以知即無知,無知即知。無以言異而異於聖心也。

難曰:夫真諦深玄,非智不測。聖智之能,在茲而顯。故經雲:「不得般若,不見真諦。」真諦,則般若之緣也。以緣求智,智則知矣。

答曰:以緣求智,智非知也。何者?放光雲:「不緣色生識,是名不見色。」又云:「wǔ yīn五陰清淨故,般若清淨。」般若即能知也,五陰即所知也。所知,即緣也。夫知與所知,相與而有、相與而無。相與而無,故物莫之有;相與而有,故物莫之無。物莫之無,故為緣之所起;物莫之有,故則緣所不能生。緣所不能生,故照緣而非知;為緣之所起,故知、緣相因而生。是以知與無知,生於所知矣。何者?夫智以知所知,取相故名知。真諦自無相,真智何由知?所以然者,夫所知非所知,所知生於知;所知既生知,知亦生所知。所、知既相生,相生即緣法,緣法故非真。非真,故非真諦也。故《中觀》雲:「物從因緣有,故不真。不從因緣有,故即真。」今真諦曰真,真則非緣。真非緣,故無物從緣而生也。故經雲:「不見有法無緣而生。」是以真智觀真諦,未嘗取所知。智不取所知,此智何由知?然智非無知,但真諦非所知,故真智亦非知。而子欲以緣求智,故以智為知。緣自非緣,於何而求知?

難曰:論雲「不取」者,為無知故不取?為知然後不取耶?若無知故不取,聖人則冥若夜遊,不辨zī sù緇素之異耶!若知然後不取,知則異於不取矣!

答曰:非無知,故不取;又非知,然後不取。知即不取,故能不取而知。

難曰:論雲「不取」者,誠以聖心不物於物,故無惑取也。無取則無是,無是則無當。誰當聖心,而云聖心無所不知耶?

答曰:然。無是、無當者。夫無當,則物無不當;無是;則物無不是。物無不是,故是而無是;物無不 當,故當而無當。故經雲:「盡見諸法而無所見。」

難曰:聖心非不能是,誠以無是可是。雖無是可是,故當是於無是矣。是以經雲「真諦無相故般若無知」者,誠以般若無有有相之知。若以無相為無相,有何累於真諦耶?

答曰:聖人無無相也。何者?若以無相為無相,無相即為相。舍有而之無,譬猶逃峰而赴壑,俱不免於患矣。是以至人處有而不有,居無而不無。雖不取於有無,然亦不捨於有無。所以和光塵勞,周旋五趣,寂然而往,怕爾而來,恬淡無為而無不為。

難曰:聖心雖無知,然其應會之道不差。是以可應者應之,不可應者存之。然則聖心有時而生、有時而滅。可得然乎?

答曰:生滅者,生滅心也。聖人無心,生滅焉起?然非無心,但是無心心耳;又非不應,但是不應應耳。是以聖人應會之道,則信若四時之質。直以虛無為體,斯不可得而生、不可得而滅也。

難曰:聖智之無、惑智之無,俱無生滅。何以異之?

答曰:聖智之無者,無知;惑智之無者,知無。其無雖同,所以無者,異也。何者?夫聖心虛靜,無知可無,可曰無知,非謂知無。惑智有知,故有知可無,可謂知無,非曰無知也。無知,即般若之無也;知無,即真諦之無也。是以般若之與真諦,言用,即同而異;言寂,即異而同。同,故無心於彼此;異,故不失於照功。是以辨同者同於異,辨異者異於同,斯則不可得而異、不可得而同也。何者?內有獨鑑之明,外有萬法之實。萬法雖實,然非照不得。內外相與以成其照功,此則聖所不能同;用也。內雖照而無知,外雖實而無相。內外寂然,相與俱無,此則聖所不能異;寂也。是以經雲「諸法不異」者,豈曰續鳧截鶴、夷嶽盈壑,然後無異哉?誠以不異於異,故雖異而不異也。故經雲:「甚奇,世尊!於無異法中而說諸法異。」又云:「般若與諸法,亦不一相,亦不異相。」信矣。

難曰:論雲「言用則異,言寂則同。」未詳般若之內,則有用寂之異乎?

答曰:用即寂、寂即用,用寂體一,同出而異名;更無無用之寂而主於用也。是以智彌昧,照逾明;神彌靜,應逾動。豈曰明昧動靜之異哉?故《成具》雲:「不為而過為。」《寶積》曰:「無心無識,無不覺知。」斯則窮神盡智,極象外之談也。即之明文,聖心可知矣。

劉遺民書問附

遺民和南:頃餐徽聞,有懷遙佇。歲未寒嚴,體中如何?音寄壅隔,增用抱蘊。弟子沈痾草澤,常有弊瘵耳。因慧明道人北遊,裁通其情。古人不以形疏致淡,悟涉則親。是以雖復江山悠邈,不面當年,至於企懷風味,鏡心象跡,佇悅之勤,良以深矣。緬然無因,瞻霞永嘆,順時愛敬。冀因行李,數有承問。伏願彼大眾康和!外國法師休納!上人以悟發之器而遘茲淵對,想開究之功,足以盡過半之思。故以每惟乖闊,憤愧何深。此山僧清常,道戒彌勵,禪隱之餘則惟研惟講。恂恂穆穆,故可樂矣。弟子既以遂宿心,而睹茲上軌,感寄之誠,日月銘至。遠法師頃恆履宜,思業精詣,乾乾宵夕。自非道用潛流,理為神御,孰以過順之年,湛氣若茲之勤?所以憑慰既深,仰謝逾絕。

去年夏末,始見生上人示《無知論》。才運清俊,旨中沈允,推涉聖文,婉而有歸。披味殷勤,不能釋手。直可謂浴心方等之淵,而悟懷絕冥之肆者矣!若令此辨遂通,則bō rě般若眾流,殆不言而會。可不欣乎!可不欣乎!夫理微者辭險,唱獨者應希。苟非絕言象之表者,將以存象而致乖乎?意謂,答以緣求智之章,婉轉窮盡,極為精巧,無所間然矣。但暗者難以頓曉,猶有餘疑一兩,今輒題之如別。想從容之暇,復能麁為釋之。

論序雲:「般若之體,非有非無。虛不失照,照不失虛。故曰不動等覺而建立諸法。」下章雲:「異乎人者神明,故不可以事相求之耳。」又云:「用即寂、寂即用。神彌靜,應逾動。」夫聖心冥寂,理極同無。不疾而疾,不徐而徐。是以知不廢寂、寂不廢知,未始不寂、未始不知。故其運物,成功化世之道。雖處有名之中,而遠與無名同。斯理之玄,固常所彌昧者矣。但今談者,所疑於高論之旨,欲求聖心之異:為謂窮靈極數妙盡冥符耶?為將心體自然靈怕獨感耶?若窮靈極數妙盡冥符,則寂照之名,故是dìng huì定慧之體耳。若心體自然靈怕獨感,則群數之應,固以幾乎息矣。夫心數既玄而孤運其照,神湻化表而慧明獨存。當有深證,可試為辨之。疑者當以撫會應機睹變之知,不可謂之不有矣。而論旨雲「běn wú本無惑取之知」,而未釋所以不取之理。謂宜先定聖心所以應會之道,為當唯照無相耶?為當鹹睹其變耶?若睹其變,則異乎無相;若唯照無相,則無會可撫。既無會可撫,而有撫會之功。意有未悟,幸復誨之。論雲「無當,則物無不當;無是,則物無不是。物無不是,故是而無是;物無不當,故當而無當。」夫無當而物無不當,乃所以為至當;無是而物無不是,乃所以為真是。豈有真是而非是、至當而非當,而云當而無當、是而無是耶?若謂至當非常當,真是非常是,此蓋悟、惑之言本異耳,固論旨所以不明也。願復重喻,以祛其惑矣。

論至日,即與遠法師詳省之,法師亦好相領得意。但標位似各有本,或當不必理盡同矣。頃兼以班諸有懷,屢有擊其節者,而恨不得與斯人同時也。

答劉遺民書

不面在昔,佇想用勞。慧明道人至,得去年十二月疏並問。披尋返覆,欣若暫對。涼風屆節,頃常如何?貪道勞疾,多不住耳。信南返不悉。八月十五日。釋僧肇疏答。

服像雖殊,妙期不二;江山雖緬,理契則隣。所以望途致想,虛襟有寄。君既遂嘉遜之志,標越俗之美,獨恬事外,歡足方寸。每一言集,何嘗不遠喻林下之雅詠,高致悠然。清散未期,厚自保愛。每因行李,數有承問。願彼山僧無恙,道俗通佳。承遠法師之勝常,以為欣慰。雖未清承,然服膺高軌。企佇之勤,為日久矣。公以過順之年,湛氣彌厲,養徒幽巖,抱一衝谷,遐邇仰詠,何美如之!每亦翹想一隅,懸庇霄岸。無由寫敬,致慨良深!君清對終日,快有悟心之歡也。即此大眾尋常,什法師如宜。秦王道性自然,天機邁俗,城塹三寶,弘道是務。由使異典、勝僧方遠而至,靈鷲之風萃於茲土。領公遠舉,乃千載之津梁也。於西域還,得方等新經二百餘部,請大乘禪師一人、三藏法師一人、毗婆沙法師二人。什法師於大石寺出新至諸經,法藏淵曠,日有異聞。禪師於瓦官寺教習禪道,門徒數百,夙夜匪懈,邕邕蕭蕭,致可欣樂。三藏法師於中寺出律藏,本末精悉,若睹初制。毗婆沙法師於石羊寺出《舍利弗阿毗曇》胡本,雖未及譯,時問中事,發言新奇。貧道一生,猥參嘉運,遇茲盛化。自恨不睹釋迦祇桓之集,餘復何恨?而慨不得與清勝君子同斯法集耳。生上人頃在此同止數年,至於言話之際,常相稱詠。中途還南,君得與相見。未更近問,惘悒何言!威道人至,得君《念佛三昧詠》,並得遠法師《三昧詠》及〈序〉。此作興寄既高,辭致清婉。能文之士,率稱其美。可謂遊涉聖門,扣玄關之唱也。君與法師當數有文集,因來何少?什法師以午年出《維摩經》,貧道時預聽次;參承之暇,輒復條記成言,以為註解。辭雖不文,然義承有本。今因信持一本往南。君閒詳,試可取看。

來問婉切,難為郢人。貧道思不關微,兼拙於筆語。且至趣無言,言必乖趣。云云不已,竟何所辨?聊以狂言,示詶來旨耳。

疏雲「稱聖心冥寂,理極同無。雖處有名之中,而遠與無名同。」斯理之玄,固常彌昧者。以此為懷,自可忘言內得,取定方寸。復何足以人情之所異,而求聖心之異乎。

疏曰「談者謂窮靈極數妙盡冥符,別寂照之名,故是dìng huì定慧之體耳。若心體自然靈怕獨感,則群數之應固以幾乎息矣。」意謂,妙盡冥符,不可以定慧為名;靈怕獨感;不可稱群數以息。兩言雖殊,妙用常一。跡我而乖,在聖不殊也。何者?夫聖人玄心默照,理極同無。既曰為同,同無不極。何有同無之極,而有定慧之名?定慧之名,非同外之稱也。若稱生同內,有稱非同;若稱生同外,稱非我也。又聖心虛微,妙絕常境。感無不應,會無不通。冥機潛運,其用不勤。群數之應,亦何為而息耶?且夫心之有也,以其有有。有不自有,故聖心不有有。不有有,故有無有。有無有,故則無無。無無,故聖人不有不無。不有不無,其神乃虛。何者?夫有也、無也,心之影響也。言也、象也,影響之所攀緣也。有無既廢,則心無影響。影響既淪,則言象莫測。言象莫測,則道絕群方。道絕群方,故能窮靈極數。窮靈極數,乃曰妙盡。妙盡之道,本乎無寄。夫無寄在乎冥寂,冥絕故虛以通之;妙盡存乎極數,極數故數以應之。數以應之,故動與事會;虛以通之,故道超名外。道超名外,因謂之無;動與事會,因謂之有。因謂之有者,應夫真有,強謂之然耳。彼何然哉?故經雲:「聖智無知而無所不知,無為而無所不為。」此無言無相寂滅之道。豈曰有而為有、無而為無?動而乖靜、靜而廢用耶?而今談者多即言以定旨,尋大方而徵隅,懷前識以標玄,存所存之必當。是以聞聖有知,謂之有心;聞聖無知;謂等大虛。有無之境,邊見所存,豈是處中莫二之道乎!何者?萬物雖殊,然性本常一;不可而物,然非不物。可物於物,則名相異陳;不物於物,則物而即真。是以聖人不物於物、不非物於物。不物於物,故物不失;不非物於物,故物不有。物不失、物不有,故物不有而不失也。豈有失而非有、有而非失哉?故知即萬物之自虛,豈待宰割以求通哉!

又云「宜先定聖心所以應會之道,為當唯照無相耶?為當鹹睹其變耶?」談者似謂無相與變,其旨不一,睹變則異乎無相,照無相則失於撫會。然則即真之義,或有滯也。經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若如來旨,觀色空時,應一心見色、一心見空。若一心見色,則唯色非空;若一心見空,則唯空非色。然則空色兩陳,莫定其本也。是以經雲「非色」者,誠以非色於色,不非色於非色。若非色於非色,太虛則非色,非色何所明?若以非色於色,即非色不異色。非色不異色,色即為非色。故知變即無相,無相即變。群情不同,故教跡有異耳。考之玄籍,本之聖意,豈復真偽殊心、空有異照耶!是以照無相,不失撫會之功;睹變動,不乖無相之旨。造有,不異無;造無,不異有。未嘗不有,未嘗不無,故曰「不動等覺而建立諸法」。以此而推,寂用何妨!如之何謂睹變之知,異無相之照乎,恐談者脫謂空有兩心,靜躁殊用,故言睹變之知,不可謂之不有耳。若能捨已心於封內,尋玄機於事外,齊萬有於一虛,曉至虛之非無者,當言至人終日應會,與物推移,乘運撫化,未始為有也。聖心若此,何有可取而曰「未釋不取之理」。

又云「無是乃所以為真是,無當乃所以為至當。」亦可如來言耳。若能無心於為是,而是於無是,無心於為當,而當於無當者,則終日是,不乖於無是;終日當,不乖於無當。但恐有是於無是、有當於無當,所以為患耳。何者?若真是可是、至當可當,則名相以形,美惡是生。生生奔競,孰與止之?是以聖人空洞其懷,無識無知。然居動用之域,而止無為之境,處有名之內,而宅絕言之鄉。寂寥虛曠,莫可以形名得,若斯而已矣。乃曰真是可是、至當可當,未喻雅旨也。恐是當之生,物謂之然,彼自不然,何足以然耳。夫言跡之興,異途之所由生也。而言有所不言,跡有所不跡。是以善言言者,求言所不能言;善跡跡者,尋跡所不能跡。至理虛玄,擬心已差,況乃有言,恐所示轉遠。庶通心君子,有以相期於文外耳。

niè pán涅槃無名論第四

表上秦主姚興

僧肇言:肇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以治天下。伏惟陛下!叡哲欽明,道與神會;妙契環中,理無不統;遊刃萬機,弘道終日;威被蒼生,垂文作則。所以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涅槃之道,蓋是sān chéng三乘之所歸,方等之淵府。渺漭希夷,絕視聽之域;幽致虛玄,殆非群情之所測。肇以人微,猥蒙國恩,得閒居學肆,在什公門下十有餘載。雖眾經殊致,勝趣非一,然涅槃一義,常以聽習為先。但肇才識暗短,雖屢蒙誨喻,猶懷疑漠漠。為竭愚不已,亦如似有解。然未經高勝先唱,不敢自決。不幸什公去世,諮參無所,以為永慨。而陛下聖德不孤,獨與什公神契,目擊道存,快盡其中方寸,故能振彼玄風以啟末俗。一日遇蒙〈答安城候姚嵩書問無為宗極〉:「何者?夫眾生所以久流轉生死者,皆由著欲故也。若欲止於心,即無復於生死。既無生死,潛神玄默,與虛空合其德,是名涅槃矣。既曰涅槃,復何容有名於其間哉!」斯乃窮微言之美,極象外之談者也。自非道參文殊、德慈侔氏,孰能宣揚玄道、為法城塹,使夫大教卷而復舒,幽旨淪而更顯。尋玩殷勤,不能暫舍。欣悟交懷,手舞弗暇。豈直當時之勝軌,方乃累劫之津梁矣。然聖旨淵玄,理微言約。可以匠彼先進、拯拔高士;懼言題之流,或未盡上意。庶擬孔易十翼之作,豈貪豐文,圖以弘顯幽旨。輒作《涅槃無名論》,論有jiǔ zhé shí yǎn九折十演,博採眾經,托證成喻。以仰述陛下無名之致,豈曰關詣神心,窮究遠當。聊以擬議玄門,班喻學徒耳。論末章雲:「諸家通第一義諦,皆雲廓然空寂,無有聖人。吾常以為太甚徑庭、不近人情。若無聖人,知無者誰?」實如明詔!實如明詔!夫道,恍惚窈冥,其中有精。若無聖人,誰與道遊?故諸佛猶一身也,以機感不同,故有彼此之異耳。

九折十演者

開宗第一

無名曰:經稱有餘涅槃、無餘涅槃者,秦言無為,亦名滅度。無為者,取乎虛無寂寞,妙絕於有為。滅度者,言其大患永滅,超度sì liú四流。斯蓋是鏡像之所歸,絕稱之幽宅也。而曰有餘、無餘者,良是出處之異號,應物之假名耳。餘嘗試言之。夫涅槃之為道也,寂寥虛矌,不可以形名得;微妙無相,不可以有心知。超群有以幽升,量太虛而永久,隨之弗得其蹤,迎之罔眺其首,六趣不能攝其生,力負無以化其體。潢漭惚恍,若存若往,五目不睹其容,二聽不聞其響。冥冥窈窅,誰見誰曉?彌綸靡所不在,而獨曳於有無之表。然則言之者失其真,知之者反其愚,有之者乖其性,無之者傷其軀。所以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口於毗耶,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華;斯皆理為神御,故口以之而默,豈曰無辯?辯所不能言也。經雲:「真解脫者,離於言數,寂滅永安,無始無終,不晦不明,不寒不暑,湛若虛空,無名無說。」論曰:「涅槃非有,亦復非無。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尋夫經論之作,豈虛搆哉?果有其所以不有,故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無,故不可得而無耳。何者?本之有境,則wǔ yīn五陰永滅;推之無鄉,而幽靈不竭。幽靈不竭,則抱一湛然;五陰永滅,則萬累都捐。萬累都捐,故與道通洞;抱一湛然,故神而無功。神而無功,故至功常存;與道通洞,故衝而不改。衝而不改,故不可為有;至功常存,故不可為無。然則有無絕於內,稱謂淪於外,視聽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恬焉而夷,怕焉而泰,九流於是乎交歸,眾聖於是乎冥會。斯乃希夷之境、太玄之鄉。而欲以有無題榜,標其方域而語其神道者,不亦邈哉!

核體第二

有名曰:夫名號不虛生,稱謂不自起。經稱有餘涅槃、無餘涅槃者,蓋是返本之真名,神道之妙稱者也。請試陳之。有餘者,謂如來大覺始興,法身初建,澡bā jiě八解之清流,憩qī jué七覺之茂林,積萬善於曠劫,蕩無始之遺塵,sān míng三明鏡於內,神光照於外,結sēng nà僧那於始心,終大悲以赴難。仰攀玄根,俯提弱喪,超邁三域,獨蹈大方。啟八正之平路,坦眾庶之夷途,騁liù tōng六通之神驥,乘五衍之安車。至能出生入死,與物推移,道無不洽,德無不施。窮化母之始物,極玄樞之妙用,廓虛宇於無疆,耀sà yún薩雲於幽燭,將絕朕於九止,永淪太虛,而有餘緣不盡,餘跡不泯。業報猶魂,聖智尚存。此有餘涅槃也。經曰:「陶治塵滓,如煉真金。萬累都盡,而靈覺獨存。」無餘者,謂至人教緣都訖,靈照永滅,廓爾無朕,故曰無餘。何則?夫大患莫若於有身,故滅身以歸無;勞勤莫先於有智,故絕智以淪虛。然則智以形倦,形以智勞,輪轉修途,疲而弗已。經曰:「智為雜毒,形為桎梏。淵默以之而遼,患難以之而起。」所以至人灰身滅智,捐形絕慮。內無機照之勤,外息大患之本,超然與群有永分,渾爾與太虛同體。寂焉無聞,怕爾無兆,冥冥長往,莫知所之。其猶燈盡火滅,膏明俱竭。此無餘涅槃也。經雲:「五陰永盡,譬如燈滅。」然則有餘可以有稱,無餘可以無名。無名立,則宗虛者欣尚於沖默;有稱生,則懷德者彌仰於聖功。斯乃誥典之所垂文,先聖之所軌轍。而曰有無絕於內,稱謂淪於外,視聽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使夫懷德者自絕,宗虛者靡托。無異杜耳目於胎殼,掩玄象於雲霄外,而責宮商之異,辯玄素之殊者也。子徒知遠推至人於有無之表,高韻絕唱於形名之外,而論旨竟莫知所歸,幽途故不逮矣。

位體第三

無名曰:有餘、無餘者,蓋是涅槃之外稱,應物之假名耳;而存稱謂者封名,志器象者耽形。名也極於題目,形也盡於方圓;方圓有所不寫,題目有所不傳。焉可以名於無名,而形於無形者哉。難序雲:「有餘、無餘者,信是權寂致教之本意,亦是如來隱顯之誠跡也。但未是玄寂絕言之幽致,又非至人環中之妙術耳。」子獨不聞正觀之說歟?維摩詰言:「我觀如來無始無終,liù rù六入已過、三界已出,不在方、不離方,非有為、非無為,不可以識識、不可以智知,無言無說,心行處滅。以此觀者,乃名正觀;以他觀者。非見佛也。」《放光》雲:「佛如虛空,無去無來,應緣而現,無有方所。」然則聖人之在天下也,寂莫虛無,無執無競,導而弗先,感而後應。譬猶幽谷之響、明鏡之像,對之弗知其所以來,隨之因識其所以往。恍焉而有,總焉而亡;動而逾寂,隱而彌彰;出幽入冥,變化無常。其為稱也,因應而作:顯跡為生,息跡為滅;生名有餘,滅名無餘。然則有無之稱本乎無名,無名之道於何不名?是以至人居方而方,止圓而圓,在天而天,處人而人。原夫能天能人者,豈天人之所能哉!果以非天非人,故能天能人耳。其為治也,故應而不為,因而不施。因而不施,故施莫之廣;應而不為,故為莫之大。為莫之大,故乃返於小成;施莫之廣,故乃歸乎無名。經曰:「菩提之道,不可圖度。高而無上,廣不可極;淵而無下,深不可測;大包天地,細入無間。」故謂之道。然則涅槃之道,不可以有無得之,明矣。而惑者睹神變,因謂之有;見滅度,便謂之無。有無之境,妄想之域,豈足以標榜玄道而語聖心者乎?意謂,至人寂怕無兆,隱顯同源,存不為有,亡不為無。何則?佛言:「吾無生不生,無滅不滅。」豈有生滅之可稱哉?

徵出第四

有名曰:夫渾元剖判,萬有參分。有既有矣,不得不無。無自不無,必因於有。所以高下相傾、有無相生,此乃自然之數,數極於是。以此而觀,化母所育理無幽顯,恢恑憰怪無非有也。有化而無,無非無也。然則有無之境,理無不統。經曰:「有無二法,攝一切法。」又稱sān wú wéi三無為者,虛空、數緣盡、非數緣盡。數緣盡者,即涅槃也。而論雲:「有無之表,別有妙道,妙於有無,謂之涅槃。」請核妙道之本。果若有也,雖妙非無;雖妙非無,即入有境。果若無也,無即無差;無而無差,即入無境。總而括之、即而究之,無有異有而非無,無有異無而非有者。明矣。而曰「有無之外別有妙道,非有非無謂之涅槃。」吾聞其語,未即於心也。

超境第五

無名曰:有無之數,誠以法無不該、理無不統。然其所統,俗諦而已。經曰:「真諦何耶?涅槃道是。俗諦何耶?有無法是。」何則?有者有於無,無者無於有。有無所以稱有,無有所以稱無。然則有生於無、無生於有,離有無無、離無無有。有無相生。其猶高下相傾,有高必有下,有下必有高矣。然則有無雖殊,俱未免於有也。此乃言象之所以形,是非之所以生。豈是以統夫幽極、擬夫神道者乎!是以論稱出有無者,良以有無之數止乎六境之內,六境之內非涅槃之宅,故借出以祛之。庶悕道之流,髣髴幽途,托情絕域,得意忘言,體其非有非無。豈曰有無之外,別有一有而可稱哉?經曰「三無為」者,蓋是群生紛繞,生乎篤患;篤患之尤,莫先於有;絕有之稱,莫先於無,故借無以明其非有。明其非有,非謂無也。

搜玄第六

有名曰:論自雲「涅槃既不出有無,又不在有無。」不在有無,則不可於有無得之矣;不出有無,則不可離有無求之矣。求之無所,便應都無。然復不無其道。其道不無,則幽途可尋。所以千聖同轍,未嘗虛返者也。其道既存,而曰不出不在,必有異旨。可得聞乎?

妙存第七

無名曰:夫言由名起,名以相生。相因可相,無相無名;無名無說,無說無聞。經曰:「涅槃非法、非非法。無聞無說,非心所知。」吾何敢言之?而子欲聞之耶!雖然,善吉有言:「眾人若能以無心而受、無聽而聽者,吾當以無言言之。」庶述其言,亦可以言。淨名曰:「不離煩惱而得涅槃。」天女曰:「不出魔界而入佛界。」然則玄道在於妙悟,妙悟在於即真,即真即有無齊觀,齊觀即彼己莫二。所以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同我則非復有無,異我則乖於會通。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間矣。何則?夫至人虛心冥照,理無不統。懷六合於胸中而靈鑑有餘,鏡萬有於方寸而其神常虛。至能拔玄根於未始,即群動以靜心。恬淡淵默,妙契自然。所以處有不有,居無不無。居無不無,故不無於無;處有不有,故不有於有。故能不出有無而不在有無者也。然則法無有無之相,聖無有無之知。聖無有無之知,則無心於內;法無有無之相,則無數於外。於外無數、於內無心,彼此寂滅,物我冥一,怕爾無朕,乃曰涅槃。涅槃若此,圖度絕矣。豈容可責之於有無之內,又可徵之有無之外耶?

難差第八

有名曰:涅槃既絕圖度之域,則超六境之外,不出不在而玄道獨存。斯則窮理盡性究竟之道,妙一無差。理其然矣。而《放光》雲:「三乘之道,皆因無為而有差別。」佛言:「我昔為菩薩時,名曰儒童。於然燈佛所,已入涅槃。」儒童菩薩時於七住初獲wú shēng rěn無生忍,進修三位。若涅槃一也,則不應有三;如其有三,則非究竟。究竟之道,而有升降之殊。眾經異說,何以取中耶?

辯差第九

無名曰:然究竟之道,理無差也。《法華經》雲:「第一大道無有兩正,吾以方便為怠慢者,於一乘道分別說三。」三車出火宅,即其事也。以俱出生死,故同稱無為;所乘不一,故有三名。統其會歸,一而已矣。而難雲「三乘之道,皆因無為而有差別。」此以人三,三於無為,非無為有三也。故《放光》雲:「涅槃有差別耶?答曰:無差別。」但如來jié xí結習都盡,聲聞結習不盡耳。請以近喻,以況遠旨。如人斬木,去尺無尺,去寸無寸。修短在於尺寸,不在無也。夫以群生萬端,識根不一,智鑑有淺深,德行有厚薄,所以俱之彼岸,而升降不同。彼岸豈異?異自我耳。然則眾經殊辯,其致不乖。

責異第十

有名曰:俱出火宅,則無患一也。同出生死,則無為一也。而云「彼岸無異,異自我耳。」彼岸,則無為岸也;我,則體無為者也。請問我與無為,為一?為異?若我即無為,無為亦即我。不得言無為無異,異自我也。若我異無為,我則非無為。無為自無為,我自常有為。冥會之致,又滯而不通。然則我與無為,一亦無三,異亦無三。三乘之名,何由而生也?

會異第十一

無名曰:夫止此而此、適彼而彼,所以同於得者,得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失之。我適無為,我即無為。無為雖一,何乖不一耶!譬猶三鳥出網,同適無患之域。無患雖同,而鳥鳥各異。不可以鳥鳥各異,謂無患亦異。又不可以無患既一,而一於眾鳥也。然則鳥即無患,無患即鳥。無患豈異?異自鳥耳。如是三乘眾生,俱越妄想之樊,同適無為之境。無為雖同,而乘乘各異。不可以乘乘各異,謂無為亦異。又不可以無為既一,而一於三乘也。然則我即無為,無為即我。無為豈異?異自我耳。所以無患雖同,而升虛有遠近;無為雖一,而幽鑑有淺深。無為即乘也,乘即無為也。此非我異無為,以未盡無為故有三耳。

詰漸第十二

有名曰:萬累滋彰,本於妄想;妄想既祛,則萬累都息。二乘得盡智、菩薩得無生智,是時妄想都盡,結縛永除;結縛既除,則心無為;心既無為,理無餘翳。經曰:「是諸聖智,不相違背。不出不在,其實俱空。」又曰:「無為大道,平等不二。」既曰無二,則不容心異。不體則已,體應窮微。而曰「體而未盡」,是所未悟也。

明漸第十三

無名曰:無為無二,則已然矣。結是重惑,可謂頓盡,亦所未喻。經曰:「三箭中的,三獸渡河。」中渡無異,而有淺深之殊者,為力不同故也。三乘眾生,俱濟緣起之津,同鑑sì dì四諦之的,絕偽即真,同升無為。然則所乘不一者,亦以智力不同故也。夫群有雖眾,然其量有涯。正使智猶身子、辯若滿願,窮才極慮,莫窺其畔。況乎虛無之數、重玄之域,其道無涯,欲之頓盡耶?書不云乎:「為學者日益,為道者日損。」為道者,為於無為者也。為於無為而曰日損,此豈頓得之謂?要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損耳。經喻螢日,智用可知矣!

譏動第十四

有名曰:經稱「法身已上,入無為境。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象測。體絕陰入,心智寂滅。」而復雲「進修三位,積德彌廣。」夫進修本於好尚,積德生於涉求。好尚則取捨情現,涉求則損益交陳。既以取捨為心、損益為體,而曰體絕陰入,心智寂滅。此文乖致殊,而會之一人,無異指南為北,以曉迷夫。

動寂第十五

無名曰:經稱「聖人無為而無所不為。」無為,故雖動而常寂;無所不為,故雖寂而常動。雖寂而常動,故物莫能一;雖動而常寂,故物莫能二。物莫能二,故逾動逾寂;物莫能一,故逾寂逾動。所以為即無為、無為即為,動寂雖殊而莫之可異也。《道行》曰:「心亦不有亦不無。」不有者,不若有心之有;不無者,不若無心之無。何者?有心,則眾庶是也;無心,則太虛是也。眾庶止於妄想,太虛絕於靈照;豈可止於妄想、絕於靈照,標其神道而語聖心者乎?是以聖心不有,不可謂之無;聖心不無,不可謂之有。不有,故心想都滅;不無;故理無不契。理無不契,故萬德斯弘;心想都滅,故功成非我。所以應化無方,未嘗有為;寂然不動,未嘗不為。經曰:「心無所行,無所不行。」信矣。儒僮曰:「昔我於無數劫,國財身命施人無數;以妄想心施,非為施也。今以無生心,五華施佛,始名施耳。」又空行菩薩入空解脫門,方言「今是行時,非為證時。」然則心彌虛,行彌廣;終日行,不乖於無行者也。是以《賢劫》稱無舍之檀,《成具》美不為之為,禪典唱無緣之慈,《思益》演不知之知。聖旨虛玄,殊文同辯;豈可以有為便有為、無為便無為哉?菩薩住盡不盡平等法門,不盡有為、不住無為。即其事也。而以南北為喻,殊非領會之唱。

窮源第十六

有名曰:非眾生無以御三乘,非三乘無以成涅槃。然必先有眾生,後有涅槃。是則涅槃有始,有始必有終。而經雲:「涅槃無始無終,湛若虛空。」則涅槃先有,非復學而後成者也。

通古第十七

無名曰:夫至人空洞無象,而萬物無非我造。會萬物以成已者,其唯聖人乎!何則?非理不聖,非聖不理;理而為聖者,聖不異理也。故天帝曰:「bō rě般若當於何求?」善吉曰:「般若不可於色中求,亦不離色中求。」又曰:「見緣起為見法,見法為見佛。」斯則物我不異之效也。所以至人戢玄機於未兆,藏冥運於即化,總六合以鏡心,一去來以成體。古今通,始終同,窮本極末,莫之與二,浩然大均,乃曰涅槃。經曰:「不離諸法而得涅槃。」又曰:「諸法無邊,故菩提無邊。」以知涅槃之道,存乎妙契;妙契之致,本乎冥一。然則物不異我、我不異物,物我玄會,歸乎無極。進之弗先,退之弗後,豈容終始於其間哉?天女曰:「耆年解脫亦如何久。」

考得第十八

有名曰:經雲:「眾生之性,極於五陰之內。」又云:「得涅槃者,五陰都盡,譬猶燈滅。」然則眾生之性,頓盡於五陰之內;涅槃之道,獨建於三有之外。貌然殊域,非復眾生得涅槃也。果若有得,則眾生之性不止於五陰;必若止於五陰,則五陰不都盡。五陰若都盡,誰復得涅槃耶?

玄得第十九

無名曰:夫真由離起,偽因著生;著故有得,離故無名。是以則真者同真,法偽者同偽。子以有得為得,故求於有得耳。吾以無得為得,故得在於無得也。且談論之作,必先定其本。既論涅槃,不可離涅槃而語涅槃也。若即涅槃以興言,誰獨非涅槃而欲得之耶?何者?夫涅槃之道,妙盡常數,融治二儀,盪滌萬有,均天人,同一異。內視不已見,返聽不我聞;未嘗有得,未嘗無得。經曰:「涅槃非眾生,亦不異眾生。」維摩詰言:「若彌勒得滅度者,一切眾生亦當滅度。所以者何?一切眾生本性常滅,不復更滅。」此名滅度,在於無滅者也。然則眾生非眾生,誰為得之者?涅槃非涅槃,誰為可得者?《放光》雲:「菩提從有得耶?答曰:不也。從無得耶?答曰:不也。從有無得耶?答曰:不也。離有無得耶?答曰:不也。然則都無得耶?答曰:不也。是義云何?答曰:無所得故為得也,是故得無所得也。」無所得謂之得者,誰獨不然耶?然則玄道在於絕域,故不得以得之;妙智存乎物外,故不知以知之。大象隱於無形;故不見以見之;大音匿於希聲,故不聞以聞之。故能囊括終古導達群方,亭毒蒼生疎而不漏。汪哉洋哉,何莫由之哉!故梵志曰:「吾聞佛道,厥義弘深,汪洋無涯;靡不成就,靡不度生。」然則三乘之路開,真偽之途辯,賢聖之道存,無名之致顯矣!

白話解讀:一切萬法皆由此心所生所顯,識得本心,當下即見自性真實。

本心自足:直顯自性清淨心,不假外求,當下契入。

破除情見:掃蕩知解名相與二邊對待,截斷分別妄心。

平常日用:將向上一竅融於行住坐臥、穿衣吃飯等尋常受用中。

見性頓悟:明心見性,隨緣任運,不落階級漸次。

般若無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般若體性真淨,本無惑取之知。知即無知,無知即知。用即寂,寂即用,用寂體一。

1.【肇論序】慧達自述:我以愚鈍之才,為長安僧肇法師所作的四篇論著(《宗本義》《物不遷論》等)撰寫通序。末法時代弘傳經教,理應仰賴四依菩薩。此法傳入中土,亦是此例。如彌天大德道安、童壽鳩摩羅什等大德,皆開創宗風,辨明格致,弘揚宣述,所事皆在玄虛之境,唯以聖默然為祖。自此以下,歷代古今凡見於《高僧傳》及未載者,如釋僧叡等三千餘僧、清信士謝靈運等八百餘人,皆能辨正方言、節文階級、善核名教、精搜義理。綜觀群賢所論,僧肇法師超語兼默,標本則句句深達佛心,明末則言言備通眾教。實乃大乘懿典、方等博書。自古至今著文著筆,詳汰名賢所作諸論,或六七宗,乃至十二家,皆判其臧否、辯其差當,唯此《肇論》無此弊端。良由法師襟情泛若,不知何系。譬如淵海,數越九流,挺拔清虛,蕭然物外。知公者希,歸公採什,如曰不知,則公貴矣。

2.【肇論序·續】慧達猥生天幸,逢此正音,歡喜不已,饗宴無疲。每至披尋,不勝手舞,誓願生生盡命弘述。達於肇之遺文尚且如此,何況《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及方等深經,豈不更增益乎!世諺皆雲:肇之所作,不過是《成實論》真諦、《地論》通宗、《莊》《老》所資的猛浪之說。此實巨蠱之言,欺誣亡沒,街巷陋音,不足採拾。夫神道無形,心敏難繪。既文拘而義遠,故眾端之所詭。肇之卜意豈徒然哉?良有以也。達留連講肆二十餘年,頗逢重席,未睹斯論。聊寄一序,托悟在中。鳩摩羅什嘆言:解空第一,肇公其人。斯言有由矣。

3.【宗本義】本無、實相、法性、性空、緣會,其實是一個意思。為什麼?一切諸法,都是因緣聚會而生。緣會而生,則未生時本無所有,緣離則滅。如果真是實有,有則不應滅。以此推之,故知雖今現有,有而性常自空。性常自空,故稱性空。性空故,故稱法性。法性如是,故稱實相。實相自無,非推之使無,故名本無。所謂不有不無,不是有見常見之有,也不是邪見斷見之無。若以有為有,則以無為無。不存無以觀法者,可謂識法實相矣。雖觀有而無所取相,法相即是無相之相,聖人之心即住無所住。三乘等觀性空而得道。般若之門觀空,漚和之門涉有。涉有未始迷虛,故常處有而不染;不厭有而觀空,故觀空而不證。一念之力,權慧具矣。

4.【物不遷論·開篇】生死交替,寒暑迭遷,萬物似乎在流動變化——這是人之常情。我則認為不然。為什麼?《放光經》說:法無去來,無動轉者。所謂不動,豈是離開動去求靜?必於動中求靜。於動中求靜,故雖動而常靜;不離動求靜,故雖靜而不離動。動靜未始異,而惑者見不同。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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漚和
漚和[ ōu hé ]

梵語upāya音譯,方便善巧,菩薩度生的權智

般若
般若[ bō rě ]

梵語prajñā音譯,通達諸法實相的智慧

涅槃
涅槃[ niè pán ]

梵語nirvāṇa音譯,煩惱滅盡、生死解脫的究竟境界

緣會
緣會[ yuán huì ]

因緣聚會,諸法生起的條件

實相
實相[ shí xiàng ]

諸法真實的相狀,即空性

法性
法性[ fǎ xìng ]

一切法的本性,即空性

性空
性空[ xìng kōng ]

諸法自性本空,非分析方空

本無
本無[ běn wú ]

萬物本來自無,非推之使無

🧘 中觀般若
1

第一步·观照八不:审察万物生灭断常之相皆是因缘假名,本无自性实体。

2

第二步·破除二边:不落断灭空见,不落常住实有见,两边双遣。在日常生活动静之间绵密觉察,保持心性灵明不昧。

3

第三步·契入中道:于不落两边中当下契入非有非空、即有即空之真如。

4

第四步·圆融起用:随顺世俗谛行一切善法,常住第一义谛如如不动。

🧘 漚和般若
1

第一步·体证真空:先以般若智慧照见五蕴皆空,得根本实智。在日常生活动静之间绵密觉察,保持心性灵明不昧。

2

第二步·发起大悲:不舍沉沦受苦之六道众生,发起无尽方便大愿。

3

第三步·善巧施设:随顺众生不同根基与时节因缘,开示八万四千方便门。

4

第四步·体用一如:施设方便而不离般若真空,虽度一切众生而实无众生可度。

📌 本文要點

1

本心自足:直顯自性清淨心,不假外求,當下契入。

2

破除情見:掃蕩知解名相與二邊對待,截斷分別妄心。

3

平常日用:將向上一竅融於行住坐臥、穿衣吃飯等尋常受用中。

4

見性頓悟:明心見性,隨緣任運,不落階級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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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問答(共 28 條)

《肇論》是一部什麼書?

《肇論》是後秦僧肇法師(384-414)所著的四篇論著合集,由慧達作序。全書由《宗本義》《物不遷論》《不真空論》《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組成,以中觀般若學為體,融合老莊玄學與佛家空宗,闡明緣起性空的實相義。鳩摩羅什讚歎僧肇“解空第一,肇公其人”,是中國佛教哲學的奠基之作。

僧肇是誰?他在佛教史上的地位如何?

僧肇(384-414),京兆長安人,少年家貧以傭書為業,博覽經史尤好老莊玄學。後讀《維摩詰經》歡喜頂受而出家。師事鳩摩羅什於長安逍遙園,參與譯經,被譽為“解空第一”。其主要著作《物不遷論》《不真空論》《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合稱《肇論》,以龍樹中觀般若學為理論基礎,融合中國本土的玄學思想,開創了中國佛教哲學的新境界,對後世三論宗、禪宗均有深遠影響。

什麼是“物不遷”?僧肇如何論證萬物不遷?

物不遷是僧肇《物不遷論》的核心命題。僧肇並非主張萬物靜止不動,而是說“即動而求靜”——昔物自在昔,今物自在今,物不相往來。人所謂動,因昔物不至今;我所謂靜,亦因昔物不至今。關鍵在於:功業不可朽,故雖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遷。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即萬物之自虛而見動靜不二之實相。

“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是什麼意思?

這是《物不遷論》中最著名的句子。旋嵐是梵語vairambha,指猛風、劫風。狂風席捲山嶽卻恆常寂靜,江河奔流不息卻未曾流動——這不是否定現象的變化,而是說變化中沒有真實的來去。僧肇的論證是:求向物於向,於向未嘗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於今未嘗有以明物不來,於向未嘗無故知物不去。即動而見不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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