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直編
作者: 明·空谷景隆 | 分類: 護教
🔗 經典連線:尚理編(尚直尚理) · 林間錄(筆記同體) · 紫柏老人別集(明代同調)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明代禪僧空谷景隆所著護教文獻,與《尚理編》為姊妹篇。以問答體裁系統駁斥宋儒朱熹排佛言論,揭露朱熹暗用佛法著書立說而表面排佛的心病。詳述濂溪周子、二程道學源流實出於禪宗——周敦頤叩問黃龍慧南、佛印元、東林總禪師,程顥深味華嚴合論,程頤問道於大源清禪師,朱熹本人亦從大慧禪師參話頭。本書引證豐富,從三教關係、虛無寂滅、神識不滅、道學源流等多角度逐一辨正,是明代護教文獻代表作。
⚠️ 閱讀難點
本典籍文辭精練、意旨高深,讀者切忌在字句名相上依文解義,或落入“口頭狂禪”與“頑空死寂”之兩邊偏執。參讀者當結合自身實修觀察,體認古德言下所指之活潑受用,方能得意忘言、不被文字所瞞。
🗣️ 名句白話解讀
若欲了知三世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白話解讀:一切萬法皆由此心所生所顯,識得本心,當下即見自性真實。
📌 重點內容
- 本心自足:直顯自性清淨心,不假外求,當下契入。
- 破除情見:掃蕩知解名相與二邊對待,截斷分別妄心。
- 平常日用:將向上一竅融於行住坐臥、穿衣吃飯等尋常受用中。
- 見性頓悟:明心見性,隨緣任運,不落階級漸次。
📜 典籍原文
明·空谷景隆 著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尚直編》是明代禪僧空谷景隆所著的護教文獻,與《尚理編》為姊妹篇。"尚直"意為直說而無紆曲,直指問題核心而不繞彎子。本書以問答體裁,系統駁斥宋儒朱熹(晦庵)排佛言論,揭露朱熹暗用佛法著書立說而表面排佛的"心病"。
空谷景隆以大量史實為據,論證佛法自漢明帝以來即為歷代帝王名賢所推崇,教人為善、陰翊皇度,於政化大有補益。他進一步揭露濂溪周子、二程等宋儒道學之源流實出於禪宗——周敦頤曾叩問黃龍慧南、佛印元、東林總等禪師,得太極圖之旨與性理之學;程顥深味《華嚴合論》,程頤問道於大源清禪師;朱熹本人亦從大慧禪師參話頭、讀佛經、作禪詩。然而朱熹為掩佛法之德、全歸自己之功,密設牆壍排佛,令後學識不破、走不出。
本書直筆無隱,引證豐富,從三教關係、虛無寂滅、神識不滅、雷擊天誅、道學源流等多角度逐一辨正,是明代護教文獻的代表作,對理解宋明理學與禪宗的關係有重要參考價值。
🗝️ 關鍵詞與主旨
護教辨正、排佛、晦庵心病、三教歸善、虛無寂滅、神識不滅、道學源流、太極圖、濂溪周子、逢蒙之計
重點
晦庵心病:朱熹潛心佛學,泛用佛理著書立說,卻反行排佛,密設牆壍令後學不看佛書,以此遮掩其心病。空谷直指其"暗用佛法明捎暗用"之機。
道學源流:周敦頤(濂溪)道學實出於禪宗——曾叩黃龍慧南、佛印元、東林總禪師,得太極圖之旨與性理之學。程顥深味《華嚴合論》,程頤問道於大源清禪師。朱熹本人亦從大慧禪師參話頭。朱熹為掩此根源,故意稱周子之學"得之於天"。
三教各司其化:三教聖人各出隻手扶持大道,孔子以三綱五常為先,老子以謙恭慈儉為先,釋迦以慈悲方便為先。缺一聖之教法,則化權之道義不足。
虛無寂滅有權實二義:以權言之,虛無寂滅是空幻方便語,破凡夫之有、小乘之空、中乘之不有不空。以實言之,虛無寂滅是萬有之母,出生天地人物萬法。三教聖賢之旨皆是真常寂滅、真空不空。
神識不滅:駁斥朱熹"形朽滅神飄散"之說。以夢為喻:夢飲食者神識也,死者受苦者亦神識也。幻身如房屋,神識如屋中之人,人出不顧房屋,神識出不顧幻身。引《金縢》周公代武王之死、禮記"人死曰鬼"為證。
佛法不可排:佛法系乎天地,教人為善、省刑獄、陰翊皇度。歷代帝王名賢皆推崇佛法。排佛者如盲者不見日月,欲令天下人皆盲其目。
難點
宋儒用語與佛家關係:朱熹注書所用"虛靈不昧""真實無妄""能知覺所知覺""一旦豁然貫通"等語,實皆出於佛經禪語,改頭換面取其意。讀者須對照佛典方能識破。
道學傳授譜系:國一禪師傳壽涯,壽涯傳麻衣,麻衣傳陳搏,陳搏傳種放,种放傳穆修,穆修傳李挺之,李挺之傳邵康節;穆修又授太極圖於周敦頤;周敦頤叩問東林總禪師,廣東林之語為太極圖說。此譜系散見於多部典籍,空谷匯而明之。
逢蒙之計:逢蒙學射於後羿,後殺羿。空谷以此喻朱熹用佛法著書排佛——竊他人之德為自己之功,掩他人之德欲張自己之功。後學效之排佛,實是"一人傳虛,萬人傳實"。
名句白話
"直筆聊為禦侮編,三家文獻證媸妍。侮辭若滅吾書滅,理正無私不愧天。"
空谷景隆自述著書之志:以直筆寫護教之編,引三教文獻辨別是非真偽。若排佛之辭能滅我之書,則我之書滅矣;然理正無私,不愧於天。
"晦庵讀佛書可只見得破凡夫方便語乎?可是不識虛無寂滅是萬有之母乎?"
空谷質問朱熹:你讀佛書難道只看到破凡夫執著的方便語?難道不知道虛無寂滅正是萬有之母?難道不知道三教聖賢之旨皆是真空寂滅之理?難道是自欺其心故意曲說疑誤後學?
"佛之道如大海能容百川之水,亦容諸雜穢流,若穢若清鹹成一味。"
佛法如大海,不拒百川,不拒雜穢,清淨汙濁皆成一味。如此大道何懼排乎?
"一人傳虛,萬人傳實。"
朱熹設個關竅排佛,後人不識其所以然,以為實然從實而排之。一人傳虛言,萬人便以為實。
"學而至化出彼牆壍之外,自知排佛之非追悔不及矣。"
學到變化之地步,方能跳出朱熹所設的牆壍,自知排佛之非,但追悔已來不及。
原文
尚直編序
太極既動一氣流行分隂與陽三才肇立謂其太古則邈兮矌兮未暇言之近而言者伏𦏁氏之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𡱮八卦造書契由是文籍生焉炎帝教耕燧人取火黃帝宮室軒免樂制咸池垂衣裳而天下大治民得遂其生焉唐虞以精一執中之道傳至大禹因神龜負文則之以成洛書而陳九疇商周率由舊章制禮作樂天下政化之道其大備矣周道將衰則有孔子出於魯國適周愽問於老子已而之𣏌之宋力探夏商之法皆不足徵是以從周之道刪詩書正禮樂教人以窮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開列莊周發弘老子無為自然之道密符三皇五帝無為之化戰國至秦法出事變不可勝計漢儒雖典文學而道學微矣是故佛法至中國教人為善持戒律身不肯妄進至於明心見性克證本源之道人皆為善減於刑法矣孔子嘗謂西方佛聖人之教不治而不亂其大徵焉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三教聖人之道天地合德日月兼明大成小成各利其器有若一雨溥㴻草木鹹資是道也克輔帝王政治之化其至矣乎自漢至唐以及五季咸爾推之雖嘗變厄皆未幾而復正之宋儒𭰹入禪學以禪學性理著書立言欲皈功於自己所以反行排佛設此暗機令人不識也如是以佛法明捎暗用者無甚於晦庵也然大儒不受其瞞餘人耳受其縛從其所說効之以排佛嗚呼害乎至德可勝道哉餘輙為之痛惜故著尚直編以警之直說而無紆故名尚直也覽者或從是省覺默而識之拔胸次之戈矛補冥中之隂德遂致天君泰和復其本然之性共沐皇上睿智𭰹明一視同仁之道然則是徧雖亦俚語庶有補於將來者矣
正統五年五月既望中吳沙門空谷景隆序
尚直編
中吳沙門空谷景隆述
太原王先生名中字克平謂餘曰中也聞諸先達曰佛是聖中之至聖佛之教法大道之學也不識晦庵先生之本意何為而排之乞師一言以為啟迪曰㨿直言之子則有所嫌忌逮欲無言又辜子問但請力學至於擴充之地而無迫隘之量然後彼之短長了然可見何待發問而後知乎孟子謂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豈不其然歟今夫儒之論道經邦老之歸根覆命佛之明心見性皆明道而弘善也書曰為善不同同歸乎治漢牟子曰君子愽取眾善以輔其身此之謂也是故達人大觀庶幾明道理識言語烏可死於一人半人之語乎吾輩心宗之學微用文義貫穿道理而已子讀萬卷經書始為通方達士曰非一朝而可造詣吾師於理明切至當得相扣也曰然則為汝隱然指歸令汝自見韓子未知佛法所以排佛及見大顛禪師後𭰹敬佛法晦庵潛心佛學可謂愽矣其排佛者心病也苟不排佛則後學多看佛書凢看佛書則見其心病矣由是密設牆壍閒住後學令走不出識不破也
曰晦庵牆壍設在何處曰指程子云佛氏之言比之揚墨尤為近理所以其害為左甚令如[泳-永+(瑤-王)]芭羙也以遠之大學中庸序文或問諸書注語晦庵語錄皆存此意小學有世俗信浮圖誑誘等語文公家禮喪禮篇有云不作佛事復指司馬溫公語注云世俗信浮啚誑誘等語全是晦庵心之所之不是溫公之語如是用心是其設牆壍也所以皮膚之學者偏要排佛才讀數十卷書心忿忿然遽以排佛為急務嗚呼學至宏愽自然通泰排佛之心稍覺輕矣學而至化出彼牆壍之外自知排佛之非追悔不及矣當知三教之學乃至琴碁書畫百工伎藝學而至於變化之地始得活機之妙不然則在死殺法裡遽伯玉六十而化始得處心之要學而至化卒難得也
曰學而至化固難得也且言牆壍誰能出焉曰能出者大儒也未造此地者恬然受其瞞昧而不知爭能出也曰曾有能出者乎曰有簡而言之若屏山李公石塘胡公樂軒陳公希逸林公西山真公海粟馮公松雪趙公須溪劉公德機范公曼石楬公邵庵虞公仲弘楊公大樸危公天錫薩公兼善達公溍鄉黃公廉丈楊公季迪高公歐陽玄公斯道烏公仲舉張公景濂宋公叔能戴公伯溫周公伯昂葉公大章徐公達善王公君羽錢公介山王公性學李公廣孝姚公節庵高公儀之王公子啟曾公等是也
司馬溫公與元城劉先生曰佛家言天堂地獄且夫實有此否元城曰佛之設此得入於惡向善耳且鄒衍謂天地之外如神洲赤縣者八九莊子謂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凢人耳目所不及安知其無溫公動容而服膺自此敬佛溫公手書一卷心經贈僧復題其後雲退之排佛而稱大顛外形骸以理自勝且胸中無滯礙由是觀之於佛不為無得而所排者跡耳(注出西山讀書記並鳴道集性學辨)已而元城曰溫公老先生𭰹知佛法(注出元城語錄)所以資治通鑑未始排佛溫公著大同集解禪偈古文孝經旨解潛虛擬太玄等書皆正直之辭斷無排佛之語文公家禮所注溫公之語虛架而無根矣濂溪二程是佛法中人爭肯排佛溫公程子排佛之言顯是晦庵所造栽於二家名下以為自己排佛之本也道餘錄𭣣二程子排佛二十八條晦庵排佛二十一條總是晦庵胸中所蘊不是程子見識程子苟存此見爭能著易傳耶易傳辭理俱勝不失東林總禪師濂溪周元公口傳心受之意一模脫出渾無睽舛未嘗有此僻隘之心溫公程子不肯排佛通鑑易傳良可徵也晦庵非惟曲排佛法抑亦曲指溫公程子損其名德也曰程子排佛之語出於程子文集豈是晦庵所造曰橫渠與濂溪同問道於東林總禪師今來橫渠西銘正蒙二書皆有排佛之語二書皆是晦庵打點並加註語集為朱子成書西銘正蒙排佛之語未必出於橫渠之口多出晦庵之筆程子文集排佛之語同此籌也橫渠與周子同問道於東林性理群書等文謂橫渠問易於程子噫橫渠年雖少於周子亦是同時人也何不問易於周子𨚫問易於程子此或實事亦未可知或是後人欲尊程子矯立此事亦未可知已而凢著書者互引此事泛而說之是以此事遍於群書遂為實事豈不見晦庵凢造語要人信伏便指為程子所說嗚呼證龜成[敞/黽]此之謂也曰何由知為晦庵之語乎曰言語若認不出何以知人乎曰既謂知人濂溪何人也曰履德君子也故無昧佛之言耳曰誠知人矣夫溫公正人君子二程子慎德君子吾知三子不肯謗佛如保曾參不殺人也通鑑易傳誠為證據
曰晦庵非惟排佛抑亦排老此復何如曰其於老子之教初無干涉故不欲排老若獨排佛則有譏議故以二教同而排之謂為排抵諸宗抉樹儒宗而已曾不知天生三教推不向前捺不向後為世摸範不可無也如太空之有天地非天地則無覆載也曰或謂佛學為九流之墨家然否曰子胡不知也九流載於史記漢武帝時司馬相如之所述也此時未有佛法言墨家者墨翟也墨以行事為教耳佛以大道為教統天地三教之極祖也惜相如之不遇乎遇則推尊而尚之必有可觀者也曰佛有兼愛近乎墨也曰慈悲喜捨佛之德也豈是溺情汩志之愛乎慈悲之愛者德也溺情之愛者私也韓昌黎曰愽愛之謂仁此流於情而混淆也孔子曰愽施於民而能濟眾必也聖乎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孔孟非溺情汩志亦非真妄混淆故可與慈悲之愛相表裡嗚呼儒宗以綱常為先明道兼之釋宗以明道為先綱常兼之眾人觀之似乎不同達人觀之而實同也夫既慈愛於眾以及鳥獸昆蟲者豈不忠於君不孝於親不修道德不弘仁義乎凢如是者未之有也
曰晦庵所惡虛無寂滅之教新安陳氏曰老氏虛無佛氏寂滅此說何如曰虛無寂滅有權實二義以權言之則虛無寂滅是空幻之語凡夫執有小乘執空中乘執不有不空大乘當體即空不隨眾數妙有非有真空不空不立一塵不捨一法縱橫逆順法法全真是故大覺世尊為破凡夫之有故乃曰此身虛幻令心寂滅為破小乘之空故乃責其陷於解脫𭰹坑令求出離為破中乘之不有不空故乃責其縛於幻有令求大乘此皆善權方便之術也以實言之則虛無寂滅是萬有之母出生天地人物動植飛潛而至萬法者也佛教曰從無住本立一切法乃至無有少法可得然燈佛為我授記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萬物有名之母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微孔子曰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禮曰無為而物成是天道也子思子曰上天之載無色無臭三教聖賢之旨皆是真常寂滅真空不空初無少異佛說生滅滅已寂滅為樂益令空其妄情也夫天地人物以及萬類皆一氣展縮初無間然展而為陽縮而為隂隂極而陽陽極而隂靜為隂基動為陽體靜極而動動極而靜靜即虛無寂滅也靜極而動即虛無寂滅中出生萬有也晦庵讀佛書可只見得破凡夫方便語乎可是不識虛無寂滅是萬有之母乎可是不識三教聖賢之旨皆是真空寂滅之理乎可是自欺其心特尒曲說疑誤後學乎所以𢙣佛老為虛無寂滅之教也其脫於大理豈小小哉
佛法自永平十年而來明主名賢莫不推尚為大道之學至於後世之下晦庵𢙣之為虛無寂滅之教且夫晦庵所𢙣果當乎不當乎晦庵識見可逾東漢三國之人物否乎可逾晉宋齊梁陳南北朝之人物否乎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故孔子曰吾從眾未聞從於一己偏意也偏意排佛者餘不言其隘而未達也亦不言其知言而未知道也亦不言其才而未德也亦不言其執滯而未圓也亦不言其逢蒙之行也亦不言其私而未公也惟提大意發覺人心請自裁度悟之而已矣曰中也不敏聞師之言亦乃思過半矣
孔子作春秋太史公作史記班固作西漢書范曄作東漢書陳壽作三國志唐太宗作晉書李延壽作南北史魏徵作隋書劉昫作唐書司馬溫公、少微江公皆作通鑑鄭夾漈作通志馬端臨作文獻通考捐傒斯作宋史李燾作宋鑑曾子野作史畧宋景濂作元史皆以天地之心為心是曰是非曰非不存私意諸君史筆如秉龍泉太阿殺人活人無偏無黨佛法大道也可尚不可排苟或可排則太宗諸子已排之矣奚待後世檀其己意者曲排之也
若夫竊他人之德為自己之功欲張自己之功故掩他人之德此則逢蒙亦所不忍為也況孔子而至宋子肯為之乎是故春秋以逮元史亙古今窮萬世敬之仰之若天地之高厚日月之昭明豈有剽竊之弊逢蒙之行也
唐太宗篤志尚佛迨無加矣玄奘法師沒世之日高宗顧左右曰朕失國寶矣輟朝三日若謂二帝𭰖於佛法然則房玄齡杜如晦魏徵虞世南褚遂良李靖董常諸公何不力諫蓋為君堊臣賢鹹知佛法正大之道其有補於政化善利於人所以同遵尚也凢造寺譯經所有記序若非御製則系房杜魏虞諸公所作其文章之謹嚴敬佛之誠篤可謂至矣玄宗肅宗代宗宣宗尚佛㔫甚代宗指南陽忠國師曰國中無寶此僧乃國寶也宋朝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諸堊尚佛其㔫甚焉相國韓公琦侍郎歐陽修張端明秘書開彥長章表民員外郎陳舜俞等未讀佛書末知敬佛逮乎明教嵩禪師並鐔津集一齣無不斂枉迭稱讚曰不意僧中有此即非惟空宗通亦乃文格高良史之筆大公之道也諸公自此敬佛後有好佛之甚者禮曰雖有嘉殽弗食不知其味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豈不其然乎自晉以來謝安石才德之量經綸之手孰能加焉王羲之識量高古才思逸群孰能加焉陶淵明性情之正去住之高孰能加焉謝靈運風規瀟灑文章之精孰能加焉崔公群相天下而天下賢之孰能加焉衡陽龐蘊識見之高道學之勝孰能加焉裴晉公樹大勳業著於盛唐孰能加焉顏魯公具大節義文章書法孰能加焉相國裴公休文章之古道學之至孰能加焉二蘇子、黃山谷儒學之至禪學之勝孰能加焉陳忠肅公道學政事高識美德孰能加焉狀元王日休愽學智識高明正大孰能加焉未暇廣而論之畧言此諸名賢篤志尚佛天下孰不知之此諸名賢道德明敏豈不逮於後世排佛之人乎蓋為意誠心正公而無私重於佛堊人之至道也晦庵多注書故後學敬之矧不識其心病故不擇其言皆從其說也
曰六經孔孟等書論道論仁處論心論性處晦庵所注契於聖賢之心否曰曲排佛法之言輙為辯明一二而已自餘未暇論之況各家注書各㨿所見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後人或宗於此或宗於彼各因氣運變化隨人氣量之所取也寧用問焉且如皐陶賡歌於前孔子刪詩於後變為騷變為選變為律與夫歌謠吟頌等體漢魏尚高古晉宋尚雅淡唐人尚音律宋人尚性理此亦氣運之變化也毛詩三百篇多有窮夫窮婦之所作其言簡理備後世敻不可及彼窮夫窮婦豈因二十年讀書學力之所至乎蓋為氣運生而然之也元人謂宗於唐詩非於宋詩豈宋詩果不逮於唐乎豈元詩果能逾於宋乎在人好之𢙣之而已李杜長於意唐音重音律有愛李杜者愛唐音者愛平淡者愛奇崛者嗚呼孰為是乎孰為非乎人之氣量不同尒苟執於小節失於國風雅頌之淳溫柔敦厚之實或迷於雕巧麗辭而外乎情性之正如是言詩言之奚益書曰詩言志心之所之既失其正形之於言安得其正焉故學不可不求其正也道不可不求其大也曰餘問注書師何以引而不發而言作詩二者皆隱然而未詳何也曰詳備言之則露筋骨選詩補註劉坦之謂李太白詩狂簡不逮杜公坦之惟識杜公之學未識李公之學李公已到化而神妙之地其辭章富麗奇偉奔騰澎湃者才力自然所謂國清才子貴家富產兒嬌豈工於造作雕琢闘飣而然耶區區後學安可窺測其涯涘哉嗚呼識見之未至妄毀先達之所長得罪於天地乎此妄說之咎也餘知此咎是故隱然
晦庵既𢙣虛無寂滅又言死者形既朽滅神亦飄散雖有剉燒春磨且無所施此則虛無寂滅至於空蕩無皈矣且如有人臥於武林夢居金陵與彼親友同席飲食是時惟知有此飲食之身不知亦有幻身臥於武林也夢飲食者神識也亦名精䰟也凢人思善思惡生死不絕者即此神識也死者受苦剉燒春磨即此神識也是時惟知有此受苦之身不知亦有幻身死於人間也如彼夢飲食者不知亦有幻身臥於武林也當知幻身猶房屋也神識猶屋中之人也人既出之不顧房屋神識既出不顧幻身晦庵所謂形既朽滅神亦飄散雖有剉燒春磨且無所施是則惟見幻身生滅不知神識不消滅也是猶惟知房屋傾頹不知屋中之人先出屋外渾無損也此不消滅之神識隨業受報出殼入殼或苦或樂也不知之者神識莾蕩茫然無皈神識尚尒況欲明佛性乎非惟不契佛經抑示深悖書經之旨金縢曰武王有疾周公為三壇告太王王李文王曰惟尒元孫某遭厲虛疾若尒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且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才多藝能事鬼神若據晦庵所謂雖有剉燒春磨且無所施則周公代武王之死形亦朽滅神亦飄散雖有多才多藝亦無所存將何以事鬼神乎三王亦將何以受周公之告乎
禮記孔子曰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變也若謂形既朽滅神亦飄散將何以為鬼乎若以晦庵之言為是也則周公孔子之言為非若以周公孔子之言為是也則晦庵之言為非周公孔子聖人也晦庵文公也汝宜默私意正神明以理推之為何如哉克乎避席而言曰晦庵已歿二百餘年矣未嘗有人針此膏肓之病吾知先德不言者有待吾師發明其蘊也中也聞此幸莫大焉再並而後已
曰史書通鑑師既論之矣歐陽修唐書五代史何不言之曰歐陽永叔為史之時未見明教高禪師是以書史亦無敬佛之意及見高師之後始有敬佛之心故䟦韓子別傳曰餘官瑯瑘有以退之別傳相示者反覆論誦乃知大顛蓋非常人餘患浮啚氏之盛而韓退之之說及觀大顛之言乃知子厚不為過也此時歐之書史已行於世矣故不言也曰陳子經宋鑑何不言之曰宋朝一十六主合三百十七年之有天下聖聖尚佛身為帝王心為佛祖傾誠至矣或時敬老子者暫尒而已惟徽宗信於林靈素之言後從老子子經不收宋主尚佛惟收尚老爭柰揭氏宋史李氏宋鑑曾氏史畧皆收宋王尚佛行在天下孰能掩之劉向序戰國策曰史氏之法具記一時之事辭善𢙣必書初無所決擇劉向可謂知春秋之意焉夫執筆者當以天心為心庶不悖於天理不誤於後學焉可倚靠一人半人之心為心而失天地無私之理耶嗚呼佛之道何如哉老之道何如哉餘編尚理編稍亦言之矣其有明理者自識大道之𭰹淺餘不復言也晦庵排抵佛老筆於書中其來二百餘年矣沮人多少善心了也沮人多少隂德了也日後天地氣數𮋒變其說亦未可知姜漸序其鑑曰子經取法乎晦庵綱目嗚呼既宗晦庵只合以佛老同一致也胡為抑佛而揚老乎此又晦庵之罪人也日後或有公而無私者惡其偏見鳴皷而政之亦未可知也曰卯石南著書何如曰長邑伯者區區好事人耳石南藉邑伯之威而行文藝故屈節稱為邑伯之徒以此為立身之計也凢操文筆依傍晦庵之意初無超出晦庵之意所著之書依傍陳子經宋鑑之意亦無超出子經之意故亦不收人主尚佛也噫子之所問姑置之吾亦有所問焉水母以鰕為目凢得鰕輙行之言其行也雖旦至暮不逾一里之遙或失鰕則茫然罔措𩹳鮚以蟹為足凢倚蟹則行之言其行也雖旦至暮不逾三里之遙或失蟹則茫然罔措二物雖得目足之樂有以異乎無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既無異可用知言矣
曰孔子之時佛法未至中國孔子知有佛法否曰孔子曰西方之人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鬳齊林先生曰此章似當時已有佛之學托夫子之名而尊之也西方之人出於三皇五帝之上非佛而何然則佛之書八於中國雖在漢明帝之時而其說遍傳於天下久矣不治不亂不言自信不化自行此三者實太古之聖道孔子發明此道而無私心惟此一節亦足以見孔子之聖德也佛法苟非大道則孔子已指其非矣安得稱為聖乎佛法教人為善沮惡之言與三綱五常若合符莭實為世人之福田明道之大本也隂翊皇度補於政化之功可謂至矣前宋文帝曰適見顏延之宗炳著論發明佛法甚為名理並是開獎人意若使率土之濱皆感此化朕則坐致太平矣臣何尚之奏對其畧曰佛法教人為善也世人能行一善則去一惡去一惡則息一刑一刑息於家萬刑息於國則階下之言坐致太平是也然佛法能為國家省其刑獄又如此也唐書曰雖為異方之教無損於理之源韓愈抵排佛老其道未弘柳子曰佛經與易論語合不與孔子異道雖聖人復生不可得而斥也孝宗曰佛之五戒即五常也仲尼之道夫何遠之有如上等語固合天地之心公而無私也
曰師謂佛法教人為善省其刑獄曾不知僧亦有過而煩於刑獄也曰三教堊人之道未始不以善法教人後世以法壞法者未免有之安得人人同一制也是故不可以人之不善而責堊人之教焉汝之所見如禾之不獲而責后稷之教耕也藥之不効而責盧扁之教醫也且夫廢耕可乎廢醫可乎是亦未思之甚也
曰論語曰攻乎異端斯害也矣或指佛老為異端此說何如曰異端者雜學也孔子謂習於雜學則害於正道之學直言而已且無蘊奧何以抝直為曲乎孔子存時佛法未至中國孔子惟聞佛之道德故稱西方有聖人漢明帝時佛法才至中國孔子已沒六百年矣是故孔子不見佛法也既不見佛法指佛何法為異端乎佛法既為異端孔子何以指佛為堊人乎老子既為異端孔子何以言曰老聃博古知今則吾師也(出孔子家語)是以博問老子之後傳誦其語以示門弟子焉(出禮記家語莊列史記等)晦庵非惟曲排佛老亦悖孔子崇尚佛老也後世指佛老為異端者圖掩其德設此逢蒙之計也後學自無所燭者未免隨人指呼效而言之喚鍾作甕也一朝學到李屏山林希逸而至景濂大章諸公之地自能識破矣夫佛老者道學也指道學為異端者其為智乎不智乎其為善心乎瞞人乎汝亦學理者猶未識破也
詩曰采苓采苓首陽之巔人之為言苟亦無信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為言胡得焉此之謂也曰師言明矣孔子崇尚佛老諸書具載晦庵排之實悖孔子也吾儕未之思耳餘雖未嘗排佛然亦因其排故餘亦惑之未克篤敬於佛今也反而思之餘害至德甚矣是為大謬痛心疾首悔而追之不可得矣自今而後受佛明教歸依禮敬庶為補過之萬一矣
曰僧也不耕而食不蠶而衣豈不坐消民利而減其福積乎曰三教九流而至百氏之家皆系天地使然資其所宜致有之也天生其人亦生其祿貴賤貧富數已分定天理之力大而無敵也密而行之人不可見豈人力能奪天理之力乎其可轉移者有曰皇天無私惟德是輔中國為有三教堊人道德仁義之學故名大國傳継伏犧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特立於天地間是為中國也苟無三教堊人之學則與蠻貊之邦何以別焉三教之子互相排擊者如廉頗忌於藺子也達人大觀三教通行者如藺子不肯兩虎共闘而克樹國家之大本也曰道德仁義之學吾儒已備何待佛老而後備乎曰道有所司汝未知也孔子之道詳而文老子之道安而謙吾佛之道大而密三教堊人各丁其時出以救世烏可凢情妾窺測也漢牟子曰書不必孔丘之言藥不必扁鵲之方合義者從愈病者良子貢曰夫子何常師之有此之謂也
曰孔子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僧之去發毀形絕其所嗣亦悖吾儒乎曰孔孟取之仁義不特取之以跡泰伯遜國而之荊蠻斷髮文身孔子稱其至德未嘗言其不孝伯夷不娶而之首陽孟子稱其堊之清者未嘗言其不孝吾徒為法忘身而取大義也可以報四恩度生死可以弘善道開來學豈不資於大化乎伊尹放大申於桐宮以跡言之則伊尹滅身有餘之罪理不可迯也以義言之則致太申密𨒛先王陵墓而生善心令自悟也及其既悟奉歸於毫諸侯皈之以𡸁萬世無疆之休也如此巧設方便匡成厥德始知伊尹功烈其大矣哉至於微子徉狂比干割腹豫讓吞炭介子焚身經史稱其仁義未聞言其不孝是故取之以義可也取之以跡未可也孟子曰子莫執中執中無推猶執一也斯言善矣
曰韓子上佛骨表作原道排抵佛老是故推其有功於吾儒師謂不可排佛似不侔矣曰韓子文章雄徤以之為功排佛何足推為功也此時尚書孟簡於頔李翱等豈為無才德而不能排佛乎蓋為識法者懼故不為也言佛之道無權勢惟以修道尚德為任其感格天地帝王名公賢宰所推尚者天道自然豈求之而得也言不執權勢凢欲排者任彼排之況佛法之權在乎帝王臣宰之手欲抑之慾扶之猶握拳展掌而已豈為難乎此時韓子為刑部侍郎而亞卿之權蓋亦重矣排此無權無敵之道豈為難乎周公輔成王而王天下可謂難矣可謂功矣管仲相桓公一匡天下可謂難矣可謂功矣毛遂一齣力拒楚王之威遂令楚王與平原君歃血堅盟定其利害合楚魏之兵以乎強秦之戰致使趙國重於九鼎大呂可謂難矣可謂功矣藺相如皈壁於秦力命秦王擊𦈢以配趙主之瑟二者皆以盡忠為心不顧自身有逆龍鱗奪虎食之險可謂難矣可謂功矣魯仲連寸刃不施一言之下卻退秦兵以息伐趙之患可謂難矣可謂功矣文中子進策於隋不能用卷而東皈續詩書正禮樂修元經贊易道九年而六經大就中說十卷脫類論語其智識也明其處心也正其進退也宜其門人也皆有王佐之才夫如是可謂難矣可謂功矣房玄齡佐輔唐太宗定天下不矜其功而善皈人亦可謂難矣可謂功矣魏徵危言危行諫爭太宗或有未思之誤匡而定之可謂難矣可謂功矣排佛誰不能之牧児灶婦皆能排佛何必謂之功也既謂韓子排佛有功汝亦何不效而排之苟排之吾亦無阻晦庵排佛筆於書中亦無阻者晦庵排佛之計有受惑者有不受惑者李屏山而至徐大章等是不受惑者嗚呼吾佛之道系乎天地豈屬世外之凢情乎曰師謂不可排佛又言凢欲排者任彼排之自相矛盾耶曰言不可排者公論也排則悖於天地之心損乎隂德餘特憫而救之也或不受救一任排之餘無阻也韓子為負英俊有過不復三思勇心排佛及見大顛勇心自息然後𭰹味禪學前之排佛蓋是不知而誤為也後人以禪學性理著書立言然後反行排佛此是知而故為也𭁷𭁷之中各有前程之定理韓子上佛骨表憲宗皇帝大怒將以抵死裴度崔群等上言哀請乃貶潮列聞郡之靈山寺大顛禪師道德名重三以書請其一曰韓愈啟孟夏漸[執/大]惟道體[寄-可]和愈弊劣無謂坐事貶官到此盛聞道德切思見顏非到來未獲參謁已怙縣具人船奉迎日夕佇瞻四月七日愈上大顛禪師其二曰愈啟海上窮處無與語者側羕道高思獲披排專特有此諮屈此旬晴明不甚[執/大]倘能乘閒一至實為幸也六月初三日愈白大顛禪師其三曰愈啟慧勻至辱荅問珍悚無已所示廣大𭰹逈非造次可量傳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堊人之意其終不可得而見耶如此而論讀來一百遍不如覿面對之愈聞道無凝滯行無繫縛苟無所戀著則山林閒寂與城隍無異大顛師論甚宏博而必守山林不至列郭自激修行獨立空曠無累之地者非通道也勞於一來安於所適道故如是不宣愈頓首大顛禪師七月十五日(出舊本韓文有注云大宋重刊韓文欲去此三通書謀夫於歐陽文忠公公曰不可去故存之晦庵挍韓文亦存之不去已後重番晦庵所挍之板剔去之不存矣𥡳古畧亦収之)大顛至郡留數日談論廓達𭰹有契懷次日言及上表謂佛為夷狄之教等事大顛答之其畧曰吾聞善觀人者觀其道之所存而不較其所居之地桀紂之君蹠蹻之臣皆生中國然不可法者以其無道也舜生於東夷文王生於西夷由余生於戎李札出於蠻彼二堊二賢者豈可謂之夷狄而不法乎子不觀佛之道而徒以為夷狄何言之陋也子必以為上古未有佛而不法耶則孔子孟軻生於𮕱周[山/蟲]尤𥌒叟生於上古豈可舍襄周之堊賢而法上古之兇頑哉子以二帝三王之代未有佛而長壽也則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何其夭耶子以漢陳之間有佛法而人主夭且亂則漢明為一代之英主梁武壽至八十有六豈必皆夭且亂耶子謂儒有言仁義忠信而不知佛之言常樂我淨無以異也子既未讀佛書安知不談先王之法言耶昔者舜犬吠堯非愛舜而𢙣堯也以所常見者唯舜而未嘗見堯也今子常以孔子為學而未嘗讀佛之書遂從而恠之是舜犬之說也佛之與人子言必依於孝與人臣言必依於忠此眾人所共守之言也子今自恃通四海異方之學而文章旁礴孰如姚秦三藏羅什法師乎子之知來蔵徃孰如晉之佛圖澄法師乎子之盡萬物不動其心孰如梁之寶公和尚乎韓子默然良久曰不如也大顛曰子之才既不如彼矣彼之從事者佛也而子反以為非然則豈有高才而不知子之所知者耶韓子悔過自此敬佛𭰹好禪學其荅孟簡尚書書曰來示雲有人傳愈近奉釋氏此傳之者甚也潮冽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遠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列郭[(並-(美-(王/大)))/田]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以為難得因與徃來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列[(並-(美-(王/大)))/田]衣服為別乃人之情非求福田利益也(出韓文舊板今板皆有之)韓子哭女詩並序曰去歲自刑部侍郎以罪貶潮列小女道死殯之層峰驛旁山下蒙恩還過其墓[(並-(美-(王/大)))/田]題驛梁雲數條藤束木皮棺草殯荒山白骨寒驚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治路眾知難遶墳不暇號三匝設祭惟聞飯一盤致汝無辜由我罪百年慚痛淚闌於(出韓文舊板今板皆有之)韓子自上表至見大顛講談問禪始未詳備於韓子別傳舊板韓文陳休齊文集晁氏筆記釋氏通鑑佛法編年佛祖通載稽古畧傳燈統要金湯編等書今輙引其畧耳
柳子曰韓退之排佛佛不可排不與孔子異道退之學儒未能過楊子子子之書於莊墨申韓皆有取焉佛法反不及莊墨申韓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則將反貴𢙣來盜跖而賤李札由余乎非所謂去名求實者矣陳忠肅公諱瓘字瑩中劍川人公於宣和初奏議其畧曰用釋氏之饒益而天下莫與爭用老氏之無為而斯民休息釋氏曰止止勿說老氏曰智者勿言孔氏曰默而識之此祖宗之躬行非有言之士所能議哉(出大宋三教奏議並資鑑)公序集古錄引吾宗棗柏大士之言曰作器者必有檨造車者必合轍古無今有之法即是邪道不可學也三復斯言學道之要不以古堊為檨皆外遊耳有問曰悖理之說古書皆不言千五百載後獨周子言之得非古無今有乎曰否特論者弗知考耳性理之說東林禪師授之濂溪東林已前各專己教未能融會皇宋已來涯禪師倡之始以其詞意發明易中庸之旨非古無今有也(出𭸼中錄並性孝旨要)公早留心於禪學為執聞見以求解會未克發明後參靈源禪師靈源曰離卻心意識而參絕卻堊凢路而學可也卻被逼責無所用心晝夜呆坐而已偶於燕寂間脫然開悟述偈曰書堂兀坐萬機休日暖風和草自𱐍誰識二千年遠事如今即在眼睛頭公有此省悟故所論甚明
漢人有曰佛經者卷以萬計言以億數非一人所能堪也僕以為煩而不要矣牟子荅之其畧曰江海所以異於行潦者以其𭰹廣也五嶽所以別於丘陵者以其高大也麒麟不處𫟍囿之中吞舟之𮫭不遊數仞之溪割三寸蚌求明月之珠探枳棘之巢求鳳凰之雛必難獲也客曰佛法至尊世人多病其廓落難用虛無難信也牟子曰至味不合於眾口天音不比於眾耳作咸池設大章發蕭韶詠九成莫之和也張鄭衛之絃歌時俗之音必不期而拊手也夫聞清商而謂之角非彈弦之過𦗟者之不聦矣見和璧而言之石非璧之賤視者之不明矣牟子之言至矣哉夫佛之道大而難入有識者有不識者人之材器不同不足恠也
祥符常禪師曰嘗嘅資治通鑑稱貞觀中有僧自西域來善咒術能令人立死復咒之令蘓太宗擇飛騎中壯者試之皆驗因以問傳奕奕曰此邪術也臣聞邪不干正請使咒臣必不能行帝命僧咒奕奕初無所覚須㬰僧忽僵仆若為物所擊遂不復蘇此必好事者曲為之辭何則若使果有是則僧非真僧咒非真咒正謂邪術耳固不足以張吾教之疵也而況斷無此理向使彼自西域遠至長安厥術能死人而復蘓乃不暇自能衛其身對常人無故而僵死蜼𫤗童莫之信也又當是時京城有大德僧慧乗玄琬法琳明瞻諸公其肯坐視偽僧破壞教門不請峻俗乃畄帝命傳奕辦耶佛制戒律雖春蹊生草猶不許比丘踐之恐害其生也況肯說斷人命咒傳於世乎故予謂好事者曲為之辭斷可見矣(出佛祖通載)餘謂常禪師言之當矣太宗明君也豈不識破彼邪術乎況貞觀之初有道德高僧杜順和尚等十餘人續有三蔵法師玄奘清涼國師澄觀南山律師道宣等常居輦下太宗朝夕聚詁論道無虛日諸師明通五眼學貫九流擔荷佛法重任者也何不破除邪術而容其馳玩乎傳奕者隋時為黃冠至唐高祖武德八年乙酉從𢈔儉薦為太史丞後升太史令奕上䟽排佛前後七次帝皆不報丞相蕭瑀廷斥之曰佛堊人也奕為此議非堊人者無法請寘嚴刑奕乃力爭瑀曰地獄正為此人設也是時法師法琳作破邪論明槩作訣對八條慧乘作辨正論秦主門下典儀李師政作內德論迭加進之皆引大理證奕之非高祖大悅於是奕䟽寢息貞觀二年戊子太宗謂奕曰佛道微妙汝獨不悟其理何也奕曰佛是西方夷狄耳帝𢙣其言不荅自是終身不齒奕於貞觀十二年庚子秋卒暴而死若謂邪不干正則𫝊奕不識佛堊人之大道是不明也叛老子之教擅己私曲排佛法是無德也夫如是安得為正人乎此事瞭然可見好事者粧點瑕疵也春秋十二公合國之優劣孔子不加增損惟於片言隻字之間抑揚而已此握史筆之天理也惜乎溫公不加詳審輒𦗟訛傳筆於文籍後世撿點理不可逃也孔子曰堯舜其猶病諸而況溫公安得無失晦庵乘此機便指而言之筆於文公家禮喪禮篇中致令後人不識真偽者益滋於輕薄凢欺心即欺人欺人即欺天安忍為之也君子百行所進殊途同皈胡為汲汲然以排佛為事乎嗚呼佛法之大包羅法界佛法之固重於須彌割亦無傷撼亦無動彼排之者徒自貽後悔於冥冥之中千佛出世之後亦莫能解釋此結也非惟害己亦累祖宗悲哉
大道涵天地間天下有生莫不具本然之性而與之同一躰用蓋為所心不同而有善𢙣感果優劣之異至難調治者人心也是故三教堊人各出隻手扶持大道互施教法以成天下之化權教人克明此道也孔子以三綱五常為先老子以謙恭慈儉為先釋迦牟尼佛以慈悲方便為先凡能並修三堊之德則此道幾於有成矣缺一堊之教法則化權之道而義不足焉人之於道非一德一善卒以可成要具眾德眾善而後成矣如朝廷有三公九卿五府六部百僚分職各職其政並集百僚之政事克成一國之大治缺一職則失一政失一政則治化之道而義不足焉三教堊人共弘大道同於此也安可缺其一焉
易道也者天地本然之理然微伏羲莫能畫卦微文王莫能演文微周公莫能定爻微孔子莫能翼象至於繫辭說卦等意然後易道粲然明於天下易道體也畫卦用也三堊之言兼體用而發明也缺一堊則易道不明安可秉一堊之言而棄三堊乎三教堊人共弘大道同於此也安可缺其一焉文中子曰詩書盛而秦世滅非仲尼之罪也虛玄長而晉室亂非老莊之罪也齊戒修而梁國亡非釋迦之罪也易不云乎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或問佛文中子曰堊人文中子可謂知天地間三教之大體也至道沖漠常情難測理固然矣宜乎晦庵昧於佛老之道也
楊墨以行事為教無大道之法言孟子非之公非也後世效顰曲排佛老欲求孟子之風較之霄壤夫楊墨一行之士也佛老弘道堊人也佛教曰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老子曰愛民治國能無為乎佛老何嘗棄於綱常之道耶三教堊人鼎立天下司大道之化權也既不識佛老之道是不智也曲排佛老是不仁也孔孟之學教人學仁義也讀其書而遺其仁義輙攻於文藝乎恃彼文藝肆於己意而至曲排佛老誤之甚矣喪其心德亦誤後學諸人當自省察而已曰理學類編程子曰釋氏之學極乎高𭰹要之率皈乎自私自利之域此說何如曰佛法以成道為體度人為用佛於三千大千世界無一芥之許不是捨身命救人之地也未能自度先能度人者菩薩之心也惟能自度不能度人者小乘人也是故常被佛責令修大乘世人不知佛法擅其臆說可乎不可乎
曰理學類編程子曰堊賢以生死為本分事無所懼故不論死生佛之學為怕死生故只管說不已此說何如曰世人識情繫縛循環生死莫之能已佛說諸經指而諭之依法修行悟明生死豈是怕生死乎世人只見幻身生死不見佛性不生死不知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設使欲知赤無所措手是以強說此言修飾而已大似不得飲吃強言不飢也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又曰原始反終老子曰皈根覆命賈誼曰化為異類王逸少曰死生亦大矣堊賢豈不言生死耶此章問端與前章問端若是程子之語則程子見識自納敗闕矣若是後人謬指程子所說則玷辱之咎其在後人也
曰近思錄理學類編北溪性理等書皆以凢情度量佛法乞師明辨之曰彼皆不識佛猜忌而已世人之心測度佛堊人境界不啻太空粟粒天地毫芒何足辨也豈不見晦庵臨訣困篤自悔曰到此時節輸與黃面老子一著自供欵也蓋欲遮掩心病盡力攔住後學不看佛書意欲滅盡佛法不顯露其心病故作感興詩云誰哉継三堊為我焚其書噫亦有不受欺瞞攔不住者識破他矣適之所謂希逸林公黃文獻公景濂宋公等是也惜乎後學被前人指昧佛者為道學之傳不昧佛者不為道學之傳如是籠住後學不敢轉動故不識抱德明理正人君子也嗚呼此之智識慾望林黃宋公何異汗池之下望蒼天也苟不能撤藩籬於大方之家破識情於真性之府不免區區縛於常人言語裡
曰排佛者謂傳道學不知所傳何道莫是傳乎瞞人為道耶傳乎昧佛之行為道耶傳乎辭章富廉為道耶傳乎死者形朽滅神飄散如是斷滅之見為道耶曰分復言矣汝讀許多書猶識不破尚滯狐疑可見汝之器量卑微也苟識不破不免𦗟他揆遣憍慢佛堊人以父為讎也
尚直編卷下
晦庵謂死者形朽滅神飄散然祭祀是誰受饗耶周禮禮記皆以祭祀為先祭祀之道是虛設耶宜省察之
唐太宗早聞武后欲壞其成法故欲殺之袁天罡曰殺之則再生人世怨怒愈𭰹太宗然之故令為尼建立感業寺處之(出劉三吳佃鑑惟通鑑畧之)天罡謂再生人世怨怒愈𭰹晦庵謂形朽滅神飄散兩家之言天地懸隔孰是孰非夫天罡明理之人也豈眾人可同日而語哉
曰宋人謂雷擊者隂陽相激偶尒觸死非特然也此說何如曰驚蟄之後二隂在上四陽在下芒種之後五陽在上一隂在下既隂陽相激雷雨交作則合時時相激雷雨不停何故晴雨間然耶當知二氣交運如轆轤之輪互為上下若相激則安能發育萬物乎日月星辰風雲雷雨皆天地體用各有天神主之應時不忒故有祭天饗地之理風雨均調蒼生善業所感不調時𢙣業所感非上天無慈心也言雷擊者永樂二十二年臺列天封寺維那士弘為雷打死頃焉復甦之自言死去見諸天神教誡曰汝先世為巡檢曲罪一夫枉罹極刑汝能奉佛故未償其命後世為住持僧將常住銅錢潛埋三窖死後遂湮沒之二世罪故今誅惟今世奉觀音大士至誠姑存之後至宣德二年溺水而死浙右有人卬造佛天三界紙馬開張店業店屋楣間平鋪閣板作臥室於閣上一夜觸𮋒尿器淋漓汙馬仍將此馬曬乾賣之本年從店中提出此人雷打死於門前文一貧家夫婦二人有絕糧忍餓之患夫攜一鵞入市鬻之得米二斗飢苦迫甚以二升沽酒飲之回至中途醉臥於地被人竊去其米及醒慞惶皈家妻知之不勝哀苦夫乃投水而死妻曰夫既死矣我何存之亦投水而死明日天雷打死一男子擲置於二屍之旁書其背雲竊其米者此人也松江有人為雷打死書其背雲十年前與一婦人入寺登塔弟二層行[婬-壬+(工/山)]故誅湖列一女子雨中見諸官吏至門前惟二人入其家如世所畫天兵之狀擒女之兄雷打死於門前始知官吏是天神也亦有雷打死者家人以屍著衣明日復雷剝去其衣亦有以屍置於棺中明日復雷揭去棺蓋如是顯驗每年有之不復多引此數端目擊耳聞者恐辱其家人故不言其姓名夫是為天誅也亦有蜈蚣狐狸蛇鼠精恠術與器物附托為妖者雷必打之豈是隂陽相激偶尒觸死乎易雲震來虩虩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蓋言畏天譴故修省補過也宋人教人不信雷誅𭰹悖易經不懼天地未進其善先喪其德惜乎後人不肯展開大見識照明事法之理惟拘拘然死於宋人之言爾
宋人非惟臆說天雷其悖佛過患極甚文中子用孔孟之學著書卻敬佛法宋人用佛法著書卻排佛法欲令後學不看佛書庶不識其用佛法著書所以然也宋人於佛法中所得者如以一毫蘸海所得極少以此極少之水令後學取足受用不復入海教壞人心違悖佛法失於大善過莫大焉
自有佛法已來昔知皈依進道懺罪修福是為大善是為大法是為大道是為福田是為大息至於宋李文公家禮沮人供佛飯僧不作佛事從其所說者失諸善利𭰹可憫傷夫漢唐已來唐臣達士皆遵佛法豈非高明賢德乎後人不行者察古今言語之是非故溺於宋人之詭計也
宋人常以佛法立言其理便善悖於佛法自立意說者便是平常餘有愚徒從文從學皆不能看破嗚呼區區小雛也譬如蚯蚓惟知一尺地中食泥之樂不知蒼龍𭰹躍海淵飛騰在天斥鷃惟知竹籬寸竅左之右之之樂不知大鵬一舉則九萬里扶搖風斯在下然亦不足恠也囿於器量不能化耳
畧言漢唐已來牟子范曄曹植陶潛闞沢房杜魏虞李杜韓柳歐蘓楊傑濂溪等輩得佛法之饒益脫然變化堂堂氣象有大人作畧及乎橫渠程子楊謝羅李晦庵敬夫等輩自意於佛法中已得飽聞將此見識著書立言令人不復入佛惟李屏山林希逸馮海栗趙子昂黃溍卿宋景濂徐大章等輩不受其惑能入佛學亦有大人氣象愚徒從文等雖剃髮披緇卻被宋人所惑不自省察不得佛法之饒益故無大人氣象
范文正公舍宅為寺寺名天平延浮山遠禪師為住持公凢蒞所守之地必造寺度僧興崇佛法賢德之僧必與友善瑯瑘覚禪師悟達之人也公交甚厚夫與瑯瑘浮山二禪伯交𭰹義篤者則知其於佛法道理必𩜈聞矣公之子孫蕃行代代為官迨今不絁苟非佛𭛷田中所植隂德感動天心能若是乎
范文正公與司馬溫公友善此時范忠宣公惟侍立而已及登大用卻居溫公之上雖有連舟惠麥之德然亦有限若非父子篤敬佛法隂隲所致安能至於是乎古之人事乃躬行道德仁義者也自宋人著書昧佛之後乃舞弄聰明才智者也所以古之人事與今之人事有彼有此也大達君子洞然照見餘人不能見矣要如松雪趙公黃文獻公之所見者甚安
小學一書晦庵謂死者形朽滅神飄散又言范文正公曰若獨享富貴而不恤宗族異曰何以見祖宗於地下理學類編晦庵又曰死則氣散泯然無跡有託生者是偶然聚得不散又去湊著那生氣亦能再生晦庵既謂形朽滅神飄散泯然無跡何人羞見祖宗於地下乎何物湊著生氣而再生乎自相矛盾莫能解釋也史記等書曰魏武子謂兒顆曰吾死後可嫁吾妾未幾又曰吾死後須殺吾妾以為從塟已而顆從前命嫁之後顆為晉將臨敵秦將杜回忽有一老人結草以抗回顆乃擒回顆於夜間見老人來告曰我即嫁妾之亡父也公嫁我女故來報德耳春秋左傳史記世家鹹謂齊襄公殺公子彭生已而襄公獵於貝丘指一物謂群從曰此大豕也群從曰此非大豕即公子彭生也襄公不信援矢射之物立而泣之果彭生也如是死生之際彰感之事左傳載之益多禮記曰人死曰鬼又曰鷹化為鳩雀化為鴿至於蒙求等書鮑靚記井羊怙識環等事皆與晦庵極相違戾從文正公與諸經史則悖晦庵從晦庵則悖文正公與諸經史令人疑惑從何而得定理嗚呼此事洞明始得抵當安可世間之心猜疑而說也橫渠謂鬼神二氣之良能程子謂鬼神造化之跡晦庵謂鬼神氣之屈伸三人之說皆是一氣之造化也夫此一氣包羅天地初無缺少充塞天地只此一氣更無兩個一氣曰陽曰隂者只是此一氣展縮而得名也鬼神既只是此一氣則盡天地間只是一個混沌更無兩個蓋為盡天地間只是一氣故也然則何故有天神乎地祗乎五嶽之神乎四瀆之神乎山川之神乎社稷之神乎無祀鬼神乎歷代封禪乎古今祭祀乎鬼神如是之多也較夫三人之說則不侔矣禮記曰大皡為春帝勾芒為神炎帝為夏帝祝融為神少皡為秋帝蓐收為神顓頊為冬帝玄冥為神若㨿三人所謂二氣良能造化之跡氣之屈伸然則何必太皡等為四時之帝乎何必勾芒等為四時之神乎䦕尹子曰鬼者人死所變中庸曰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楊子曰天地神明不測者也皆與三人之說犬不侔矣晦庵謂死者形朽滅神飄散泯然無跡然則大皡等以何為四時之帝乎勾芒等以何為四時之神乎此又不侔之極也理學類編有問人死䰟魄便散否晦庵荅曰固是散又問子孫祭祀卻有感格者如何晦庵荅曰子孫是祖先之氣所以感格若㨿晦庵之說則祭五嶽四瀆山川社稷無祀鬼神者既非其子孫皆無感格耶嗚呼姜源踏人跡而生后稷簡狄吞鳥卵而生殷契伊尹生於空桑志公生於鷹巢是誰之氣耶以誰為祖先耶爭如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一句推開卻無過咎理學類編張程晦庵等皆屑屑然以孔子厚始反終推而廣之以論鬼神此又事極計生也大凢事務不知則已何苦欲沽虛譽強而言之縛住後學迷塞其心不復求明也悲哉
曰師謂夢者神識也死而受苦者此神識也竊有疑焉曰子所疑者可得聞乎曰人生有睡夢也死則形氣既離何夢之有曰甚矣子之懵然不達也子之所見正類晦庵惟見形氣斷滅也形氣既能作夢死而未殯者形亦尚存何以無夢乎至於埋之火之何不知痛苦乎當知因有神識成此形氣形氣如屋神識如人去住由人屋是閒物也漢牟子曰人臨死則家人上屋呼之魂神還則復蘓不還則不蘇魂神固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五穀之根葉魂神譬五穀之種實其根葉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乎牟子之語亦詳矣
鬳齊先生曰伊川謂佛學有上達無下學餘謂伊川之言亦是亦非也吾宗以悟道為要不在學問佛言千日學慧不如一日學道從上祖師不許參禪人看經教語錄文字惟令一味參究悟道實惟上達也以此論之伊川之言可謂是矣吾佛世尊說諸經卷積滿竜宮海藏大部花嚴有四天下微塵數偈流於大夏者百千萬億分之一也豈無文字乎漢唐以來歷朝三藏法師泊於佛圖澄和尚道安法師遠公和尚支道和尚生肇融叡二祖神光大師杜順和尚智者大師崇福藏法師清涼觀國師慈恩基法師圭峰密禪師南山宣律師等其道則到果位之地其才則有孔孟之文章豈無下學也以此論之伊川之言可謂非矣吾修當自勉旃不可虛消歲月禪宗雖謂不立文字然臨濟德山是禪宗第一等宗師觀其語錄文章經教無所不通東坡謂雪竇語錄有兩個翰林學士之才梅屋常禪師曰周武宗廢教沙門犯顏抗爭殆數十人唐高祖時傳奕排佛惠乘法師等皇皇論爭引義慷慨亦不失法王真子之識唐武宗廢教而力爭者惟知玄法師一僧而已佛運數否難莫可免凢釋子者處變故之際無一辭可紀佛法尊博如天亦吾徒朱學之罪也餘聞徑山一代住持志其名凢有書記到山則以尊宿之禮待之侍僧譏其分別徑山曰書記是扶教門敵外侮之良將也吾以教門為重而然豈分別也汝等小兒安知佛法丈任之重乎侍僧再拜而已矣書記亦難任也具內外學始授其職內學心要置之末論外學可與翰林頡頑庶堪措手不尒則反邀辱矣唐季已來永明雪竇明教大覺禮法師式懺主寧僧錄圓法師黃竜佛印寶覚[((巨-匚)@一)/大]源兜率覺範東山三佛大慧高庵真歇弘智應庵密庵橘列石室北澗淮海如意萬松彥美天隱幻住天如覺隱寂照廣智梅屋古林南堂寶冽松月楚石古鼎夢堂見心恕中全室大璞一初同庵止庵用章竺隱行中祖芳隨庵圓庵德巖啟宗九皐岱宗等皆敵外侮之良將也近代人物雖不逮於古人然世與時遷人亦隨之各當其代也
吾宗所謂無為者無為無不為無心而為為皆正事也豈是塊然不動乎言無學者學到萬法盡通至於無學之地惟取其理不取其語蓋為一切法相咸同一相所謂無相此無相法性相皆空俱無自性俱不可得故也豈是[山/蟲][山/蟲]度日作愚人乎大部諸經皆言智為先導雖修五波羅密乃至萬行若無般若皆名魔業若志失菩提心皆名魔業佛見心亂者則令其作死屍骸骨之觀想見心不亂者則令其數息如是調攝其心也祖師凢見可於機用發明者則以禪機搆之凢見泥於文義者則令其離文字而學道凢見不知文義者則令其學智惠而明般若不然則固守僻執一愚人耳嗚呼人心如是難調理也故勞大覺堊人說許多經教對機調治故云千經萬論緣何事只為調治一點心凢吾緇侶自宜量其材力立其志願確乎戒德體乎佛心然後或專於悟道或兼明經旨或先學問而後發用請擇其道而行之如是修心以期成道弘傳教法以利於人可謂為僧之本等也宋理宗時靈隱痴絕衝禪師令門下之僧常衣直裰等服晝夜不釋其身臨睡則披五條袈裟囊佩大衣而臥 堊朝洪武間長興僧官林禪師常衣直裰等衣日夜不離於體以一布囊安直戒牒佩之於膺惟登廁澡浴二事則以此囊懸於壁事畢復佩之宵[耳*更]不遺沒齒而後已虎丘行中仁禪師凢得沉檀異香則以小合貯之置於大香閤中每且持以行香至世尊前於小閤中另取好香一炷進之除外不復他用客至惟[蓻/大]常香而已
世有一卷註解金剛經題名曹溪六祖大師解義口訣其注語並前後序總出一己之意更非二人之語此是宋神宗元豐間天台羅適所注假堊師之名也無𭰹理有淺義蓋因淺俚之故世人多愛之謬矣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第十付屬章曰師一日喚法海(此処起首至於)轉相教授勿失宗旨共計七百七十七字此是金天教之人偽造邪言增入刊板未草之弊也詳覽壇經之意只是一統說去分為十章者亦是金天所分也世有後三卷蓮經此是妄無所知匹夫所造撨歌牧唱也世有金剛經議論此是金天教之人偽造魔語也世之妄著經書者舋舋然不可勝計我亦何暇覽之偶睹四端而已彼若實言某人所作此則任其胡言漢語何必論之既假佛祖之名安可不說嗚呼妄談性理壞人心法玷辱佛祖罪莫大焉右言三師之德吾徒合遵四端之弊諸人合知是以筆之於此
宋人昧佛者惟橫渠以至晦庵數人而已不昧佛者還多焉濂溪二蘇張九成呂東萊等是也昔者漢唐已來而至於宋黃竜佛卬東林晦堂[((巨-匚)@一)/大]源大慧諸禪師等不以儒釋相分平等開導體佛之心也豈料他人將我佛法作儒法用欲皈功於自己所以轉身排佛嗚呼此機已失不勝痛惜今後吾修或得悟道設使納交於他宗之子但以詩文交接慎勿漏洩玄機當以宋人為戒所謂前車既覆後車改轍孔子曰於予與改是
國一禪師以道學傳於壽涯禪師涯傳麻衣衣傳陳搏搏傳種放放傳穆修修傳李[怡-臺+廷]之李傳康節邵子也穆修又以所傳太極圓授於濂溪周子已而周子扣問東林總禪師太極圖之𭰹旨東林為之委曲割論周子廣東林之語而為太極圖說周子長於禪學工夫是以工夫之道過於邵子子子長於天時歷數是以數理之道過於周子至於道學則一也初無二致
曰師謂晦庵排佛者心病也所有心病乞師言之曰汝但𭰹於佛學泛及百氏之書汝當自見亦見濂溪二程以及諸子所得道學之源流矣曰諸子所得未暇問之濂溪程子所得之自乞師言之曰備說則煩姑為畧說濂溪姓周諱惇頤字茂叔舂陵人也初扣黃龍南禪師教外別傳之旨南諭濂其略曰只消向你自家屋裡打點孔子謂朝聞道夕死可矣畢竟以何為道夕死可耶顏子不改其樂所樂者何事但於此究竟久久自然有個契合處(出附章氏家譜)濂一日扣問佛卬元禪師曰畢竟以何為道元曰滿目青山一任看濂擬議元呵呵笑而已濂脫然有省(出資鑑並佛卬語錄後跋)
濂聞東林總禪師得竹林壽涯禪師麻衣道者二師心傳易學窮神極性由是扣之總諭濂其畧曰吾佛謂實際理地即真實無妄真而無妄即誠也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資此實理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正此實理天地堊人之道至誠而已必要著一路實地工夫直至於一旦豁然悟入不可只在言語上會濂一日與張子厚等同詣東林論性總曰吾教中多言性故曰性宗所謂真如性法性性即理也有理法界事法界理事交徹理外無事事必有理諸子沉吟未決濂毅然出曰性體衝漠惟理而已何疑耶橫渠曰東林性理之論惟我茂叔能之(出弘益紀聞)濂問大極總曰易在先天無形有理蓋太極即易也無形之理即無極也天地間只是一氣進退而為四時以一氣言之皆元之為也(劉時中所得東林親筆論易之語又尹氏家塾及蘓季明茟記詳備並有程子𭰹愛元包四德之語)五峰胡先生序通書謂濂得太極圖於穆修修得於种放放得於陳搏此其學之一師也明說太極圖非濂所作陳搏之學得於麻衣衣衣得於壽涯禪師(出性斈指要並正易心法)濂問太極圖之所由緫曰竹林壽涯禪師得國一禪師之心傳其來遠矣非言事物而言至理當時建圖之意㨿吾教中依空立世界以無為萬有之祖以無為因(無即所依之空)以有為果(有即二氣交運)以真為體(真即一真至理)以假為用(假即萬物化生)故云無極之真妙合而疑濂復造佛卬之室敘及悟由[(留-田)-刀+ㄗ]曰吾多教人孔孟之大義今公所負可以起之宜力行無滯東林亦有諭濂倡儒為道學之語(出松窓雜記)濂諭學者曰吾此妙心實得啟迪於南老發明於佛[(留-田)-刀+ㄗ]易道義理廓達之說若不得東林開遮拂拭斷不能表裡洞然該貫弘博矣(出尹氏家塾並性學指要)濂徃潮冽靈山寺訪大顛禪師遺蹟見韓子上大顛書累幅並存及留衣亭肅然無恙故題詩曰退之自謂如夫子原道𭰹排釋老非不識大顛何似者數書珎重更留衣(出性理群書並靈山寺留衣亭真跡)濂作愛蓮詩曰佛愛我亦愛清香蝶不偷一般奇絕處不上婦人頭(出鄭谷集)濂性簡約乎居澹如也晚年悉屏文字惟務靜勝而卒得道學之傳(濂溪行狀)東林教人惟務靜勝濂溪之久不事筆硯終日端坐窓前草也同一生意蓋是靜中有得(弘益紀聞)道學性理之始實倡於涯師而至於緫師緫以授周子(弘益紀聞)陳忠肅公曰性理之說東林授之濂溪溪溪廣之其言遍於佛書([常-吊+玉]中錄並性學指要)後村劉先生詩云濂溪學得自高僧又云始知周孔外別自有英豪(出後村集)
程子洛中人諱顥字伯淳號明道弟諱頥字正叔號伊川子野曾先生曰程氏顥頥同受學於濂溪濂溪首令尋仲尼顏子所樂何事學成各以斯文為己任(出史畧等)程子以太極圖授之後山先生後山曰餘觀周程推己教人之所以及反觀孔孟以來實未嘗有此寂默危坐做工夫尋樂處以為斯文之窮究信乎周程體道之源固有所別流矣(趙說之心學淵源後跋)明道𭰹味於華嚴合論自謂有所心融意會為喜以其所由書於雲蓋寺(雲蓋寺碑刻墨跡)明道以亡母壽安院君恩辰徃西京長慶寺修冥福躬預齊席見眾僧入堂周旋步武威儀濟濟伐皷敲鐘內外整肅一坐一起並準清規乃嘆曰三代禮樂盡在是矣(弘益紀聞)[((巨-匚)@一)/大]源清禪師荅伊川書曰麥羕過𦗟以知道者見期雖未一奉目擊之歡聞公留心此道甚久天下大宗師歷扣迨遍乃猶以鄙人未見為不足頃年間聞先師言公見處今覽公所作法要後序𭰹觀信入真實不虛也(出[((巨-匚)@一)/大]源語錄○先師即晦堂心禪師也晦堂嘗以心法授伊川)已而伊川多入[((巨-匚)@一)/大]源之室嘉泰普燈錄雲程伊川徐師川朱世英洪駒父鹹問道於[((巨-匚)@一)/大]源禪師故伊川之作文注書多取佛祖辭意信源流之有從也石塘胡汲仲先生曰孟子沒一千五百餘年道潛統絕子周子出然後潛者復光[糸*(色-巴+也)]者復續河南程氏二子得周子之傳周子之傳出淤北固竹林寺壽涯禪師而為首倡程子四傳而得朱氏文公公公復得張敬夫講究此道方得脫然處乃雲前日所聞竹林遺語未之契者皆不我欺元來此事與禪學十分相似學不知禪禪不知學𢆰相排擊都不曾劄著病處亦可咲也(胡氏大同論)歐陽玄曰程子平生愛讀佛書但不及朱氏之博覧(歐陽記錄)伊川曰明道先生出入釋老幾十年(伊川所作明道行狀)東林諭濂有一中散為萬事未複合為一理及天理之性人慾之私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元包四德誠通誠復等辭二程傳其學故伊川著書立言皆本其意或全用其語如易傳序體用一源顯微無間(此二句出唐清涼國師華嚴經䟽)濂溪太極圖說無極之真妙合而凝(此二句出華嚴經法界觀)無極而太極等語全是東林口訣周子通書濂洛集等皆根於此周程取用佛語多類此也
晦庵𭰹諱周程明露佛語故云周子之學莫知其師傳之所自又云周子之學得之於天且夫周子通書師友章雲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善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晦庵之言悖於周子之語矣意在絕其所得之自殊不知昧於天理愈令節病彰焉有若韓子見大顛後所有敬佛之辭後人刪而去之晦庵校韓文尚留韓子上大顛三通書後人再刊又將此三通書一併刪去故知後人既服晦庵之藥執迷於排佛左甚於晦庵爭知晦庵設此関竅曲排之也後人不識其所以然將謂是實從實而排之所謂一人傳虛萬人傳實也咾呼晦庵設個関竅在此後人尚識不破爭得如薛簡張拙白居易杜鴻漸李習之韓昌黎陸亙陳操李附馬楊大年富鄭公楊次公郭公輔趙清獻公周濂溪張無盡馮濟川張九成呂居仁諸大儒等能參吾宗之禪関乎敬佛法明佛理惟未透禪関者有若許玄度習鑿齒宗炳劉遺民雷此宗王導周顗沈休文張說李太白王摩詰柳子厚王渤李源呂蒙正范仲淹範𦉹公文潞公張約齊呂東萊等是也以佛學為通家之好者者若曹子建王洵王珉文中子杜子美杜牧之孟浩然劉禹錫劉長鄉司空曙司空圖李群王皮日休許渾賈鳥項斯鄭谷等是也佛法苟非大道若能感諸名賢如是崇尚者也諸賢才德明敏豈不逮於後世排佛之人乎苟不取於諸賢之大公耳屈於一人半人之己意者實未思之誤也
曰師謂諸子參禪明佛理者皆賢德君子也惟柳子在八関十六子之列乎曰柳子明理君子也有人謂韓子文勝於柳柳子詩勝於韓二子之名並驅於世此亦評之未詳也文藝雄徤者韓過於柳也理學妙密者柳過於韓也後世理學不通者不能窮柳子之文二蘓子王荊公輩優於理學所謂合節矣其與劉禹錫易地而官以便其奉養此德又餘人之所難行也惟失所於王叔文故著其名於十六子之列柳子於德宗貞元十九年為監察御史裡行彼時王叔文韋執誼用事二人奇柳子之才擢為禮部員外郎欲大用之非妄求也俄而叔文敗柳子與劉禹錫等七人俱貶柳子為永列司馬至憲宗元和十年徙柳列刺史也柳子與薛孟容書曰宗元狼忤貴近蹈不測之事此丈人所聞見不敢與他人道又與裴壎書曰僕卑嘗與遊者居權衡之地十薦賢幸乃一售不得譸張排恨僕可出而辨之哉又與李夷簡書曰宗元得罪之由致謗之自以閣下之明其知久矣又祭妻父楊詹事文曰宗無謗言未明黜伏逾紀即此觀之亦足以見其被排謗之機章章然明且著矣何待史氏之說乎況柳文篇篇正大學海彌𭰹斷無𨦣氣𢔒[彳*壬]之咎過於他人遠矣實有道之人也嗚呼鳳凰不與眾羽同類眾羽亦不識鳳凰之貴故有疑忌之思也伺求柳子之過乘便而搦之可勝道哉歐陽唐書重而擠之溫公通鑑晦庵綱目從而抑之虧其美德也賴有天不可欺冥冥之中各有前程去處
晦庵所用佛語若虛[((巨-匚)@一)/大]不昧(此句出唐譯大智度論並禪書)不可限量(出華嚴寶積大集等經)似是而非(出鐔律集)大學補闕(全是禪語畧𮋒變之)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未複合為一理真實無妄真實之理有是理而復有是事天地之理至實無妄堊人之心至實無妄(皆是東林口投周子語意)能知覺所知覺(楞嚴經等)千堊相傳心法脫然有悟處又非見聞思慮之可及也物我一理固有之性心之體一用吾心正而天地之心亦正萬物之本原一心之妙用活鱍鱍地徹頭徹尾做工夫到這裡咬菜根無縫塔三句語劄著病處一刀兩叚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皆出禪書並詣經)注復卦引楞嚴經語為證拠雲非惟年有變月亦有之(云云出周易附鑟纂注)晦庵注書惟毛詩一經乃是學力注成簡用佛法自餘四書等注並諸製作皆用佛法汍以佛經禪語改頭換靣𮋒變其語而取其意如是用者逼於群書晦庵如是所用佛語又諱周程明露佛語不識晦庵是何心哉
晦庵早從學於延平李先生父之恨不發明及詢長者鹹指之禪學已而徧謁禪老與呂東菜張南軒同問道於大慧禪師(出大惠年譜後)晦庵十八歲從劉屏山遊屏山意其必留心舉業遂搜其篋惟有大惠禪師語錄一怢耳次年登科(出左焴所作大惠語錄序井拱辰集等書)晦庵致書於開善謙禪師曰熹向蒙大惠禪師開示狗子佛性話頭末有悟入願授一言警所不逮謙荅書曰把這一念提撕狗子話不要商量勇猛直前一刀兩叚晦庵覽之有省(出資鑑拱辰集性理群書)晦庵於竹林小軒誦佛經作詩曰端居獨無事聊披釋氏書暫息塵累牽超然與道俱門掩竹林幽禽鳴山雨餘了此無為法身心同晏如(出朱子大全集並道餘錄)晦庵有書啟國清禪師曰寒山子詩刻成日幸早見寄(字跡見舊本寒山詩後)晦庵寄山居僧詩曰方丈翛然屋數椽檻前流水自清蓮蒲團竹几通宵坐掃地焚香白晝眠地窄不容揮麈客室空那許散花天箇中有句無人薦不是諸方五味禪(出事文類聚)陸文安公九淵每與晦庵爭論太極圖說蓋知晦庵有禪學故謂晦庵有悟入譏之(出史畧等)有問今士大夫都入禪家去者何也晦庵荅曰是他高似伱伱平生讀許多書記誦文章所藉以取功名利祿之計者到這裡都靠不得所以被他降下了王介甫平生學許多道理臨了舍宅為寺本朝李文靖公王文政公劉元城呂申公都是甚麼人也都去入他禪學佛法說六根六識四大十二緣生之論皆極精妙故曰此謂孔子所不及也四大即是魂魄十二緣生出華嚴合論佛說本言盡去世間萬事後卻說出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事門頭不捨一法達磨盡翻窠臼倡為禪學與義學尤為高妙金剛經大意只在須菩提問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兩句上故說不應住法生心不應住色生心禪宗有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雕撲落非他物縱撗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看他是甚麼樣見識今區區小儒怎生出得他平宜其他為揮下也(朱子語錄並易解歐陽公雜記性理群書)晦庵如是博於佛學又教人棄於佛學此亦不識晦庵是何心哉(言語煩者不𠬧鳴道集道餘錄割過者亦不𠬧惟竹軒誦佛經之詩簡座亦收於此)右言晦庵自用佛語又諱周程明露佛語自博於佛學又教人棄於佛學此二章微露晦庵心病也汝若浹洽貫通全體皆見始知周程張謝遊楊晦庵等著書立言凢於說道理處寸寸節節皆是佛經禪語之意豈不見陳忠肅公謂性理之說東林授之濂溪其言遍於佛書也近有一個半亇指禪語曰此一篇與宋儒言語相合這幾句亦與宋儒相合嗚呼曾不知宋儒言語盡是禪宗流將出去者也曰師之所言皆出吾儒之書非存私也非不公也且言世之排佛者可是學力之未博乎可是理學之未通乎可是學佛未至而反排乎可是紀昌之用心乎可是局於此量不能化之而大通乎嗚呼尚亦不敢輕於常人安忍欲沽自己之幻名曲排三界大堊人度人之大法吾為之憂憂彼排者虧損隂德至於至也
曰中也亦知周程道學得於禪宗傳至晦庵不越其教不知晦庵何以昧佛之德反而排之曰濂溪窮究道學於黃竜佛[(留-田)-刀+ㄗ]東林三禪師也夫三師者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濂溪取友亦必端矣況程子多遊禪室多讀佛書固知程子必是慎德君子不肯叛佛晦庵立言泛用佛理反而排之者俾人不識也是故遮掩周程學佛之根然亦遮掩不盡中庸或問謂楊氏等受學於程門其言皆佛老之餘緒多說遊楊謝氏等言出於佛老晦庵明知周程楊等道學出於禪宗適之所謂其所排者設牆壍也
曰師謂讀佛書便識晦庵心病竊疑師欲羅籠人入佛之意不知然否曰佛法如大路凢欲於此路行者亦不拒之不欲於此路行者亦不邀之學佛者得佛法之饒益佛亦無喜背佛者不得佛法之饒益佛亦無慍從佛背佛在乎人之有善根無善根而已安可力致其然歟北溟有鯤化而為鵬聽其自化也豈人力能俾其化焉人之從佛亦何益於我乎人之背佛亦何損於我乎
曰佛經中語有與老莊相似者晦庵謂佛經剽竊其說此意何如曰佛是天上天下三界大聖人也大道周圓萬德統備見人之所不見明人之所不明故有窮妙道之極談𣫆秘𧷤之玄奧豈藉老莊之言以為用乎而況歷朝三藏法師多生西竺未嘗善吾中國之書惟解中國之語是故到吾中國𮋒譯梵經而為中國之語而已𮋒譯梵經者如番邦所用通事人也只將梵語轉作唐言孰敢變亂佛聖人所說之辭而壞其經旨乎佛生周昭王時老子生周定王時老子後於佛四百餘年矣且夫前人竊後人之語耶後人竊前人之語耶顛倒荒唐惑諸後學道家除老関莊列之外諸經皆是後人採摭佛經之意造成道經晦庵欲蔽佛之光明千方百計反而抑之也人雖可瞞天不可欺也鬳齊先生曰佛出西方豈應於此剽竊抵佛抵之太過不公矣(出列子注)
曰除晦庵外亦有排佛者此復何如曰自無主見不能識其道之𭰹淺惟憑晦庵之說從而排之是為隨人腳跟轉也曰亦有不因晦庵之說自欲排者此復何如曰譬如世人惟識常見之物不識難見之物忽過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光華璀璨流輝奪目不識是寶疑之為恠尋握利劍猛力而拒之爭知此物能使貧者富賤者貴有如是功與德也亦猶𥌒者不見日月之光欲令盡天下人皆𥌒其目同說日月無光明也
曰師謂或者曲罪柳子辨之明矣爭奈亦罪王維乎曰王維陷於漁陽不得已而処之落他網中不得不爾然後潛求良策脫身還國之計也曰王維何不就死胡為而存之曰此時玄宗蒙塵於蜀肅宗搆朝二主皆未遑寧處王維安忍棄君而就死地乎顏淵告孔子曰子在回何敢死此之謂也蘇武陷於匈奴雖持漢節亦受匈奴之制落他網中不得不爾此亦不忍棄君而就死地也王維蘇武易地則皆然惜乎後世不求其長而求其短故罪王維若以天理神明之鑑鑑之則不可罪王維也
曰師謂劉坦之等惟識杜公之學未識李公之學然二公之學何以異焉曰韓子亦言李杜文章光𦦨萬丈曾無優劣之分但子美長於作法見識蒼古太白長於神妙見識廓達兼有道味如竜之無形跡可見而能裂山填水興雲佈雨活法變化不同凢獸之被人捕縛者也後世仰之彌高莫能近傍所以謗之選詩補註坦之去取之間極欠子細唐詩未暇論之宋詩惟𠬧晦庵之作宋人為用佛家性理故不類古詩所以元人非之當知唐詩可學宋詩難學元人不能繼宋反以非之亦氣運之變也然晦庵詩文專用佛家性理巴巴▆々認著影響不知實處如明教禪師之所謂似是而非也坦之獨取其詩不識坦之從何立意蓋坦之不明道眼故不能將宋人稱斤定兩逐個識破由是區區蒲伏於晦庵腳跟之下也嗚呼苟能從佛法大海中挨拶得透回視晦庵自知之矣近世達之者未言成道元本中峰且言宋景濂亦能默而識之不露齒也
曰師謂晦庵欲掩濂溪之學得於禪宗故云得之於天師之確論愚猶未達𭁡乞明誨啟沃愚痴曰佛是三界大堊人尚從然燈佛授記作佛孔子為萬世師法亦問於老子學之不厭誨人不倦好古敏以求之者也玄策禪師曰無師自悟者天然外道也古之堊人尚倚河圖洛書以成文籍觀天地察物理以定隂陽量日影等盈虧以成歷數未嘗得之於天也子夏答魯哀公曰臣聞黃帝學乎太真堯學乎伊壽舜學乎務成跗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𭑿子伯文王學乎鉸時子斯武王學乎郭政周公學乎太公望自開闢已來豈有得之於天者乎周子惟有淳厚之德於黃竜佛印處得些子禪學於東林禪師處得傳易學並說明太極圖之意旨由是為一代明公短中求長而已何以昧其根本而謂得之於天斯言文謬欺編後學甚矣
曰師謂隂符經近老莊何以拠焉曰其大高古其旨明道作者非黃帝則老関非老関則莊列餘人不能也邵子謂七國時書亦非也伊川謂非商末則週末斯言庶幾矣晦庵謂唐李筌所作何其昧哉古人亦無此作況唐人乎晦庵又言此書有強兵戰勝之術斯言益昧矣此書全說道理斷無兵機雖嘗有云天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此言心法幾微一動一靜與天時流行之道冥一脗合無過與不及之謂也豈兵機之謂乎且兵法起於黃帝其書雖不及見犬率不外乎太公望之三畧六韜孫子武之十三篇也至於具起司馬法尉繚子之兵法亦不外乎此孫龐樂毅起翦頗牧韓信霍生諸葛魏武謝安桓溫之用兵亦不外乎此唐太宗與李靖講明至矣得矣征伐之理興仁義去暴亂正國土以救民不得已而用之豈合宜之事乎故云戰德戰仁義未言戰兵也武經格戰之理觀天時察地利任之以勇智固之以仁信秉之以忠義正兵奇兵之變臨事換機擊其虛避其實以佚待勞以近待遠以飽待飢無恃強以勇進無怯威以速退可攻則攻可守則守活法變化機用無窮以隂符經較之猶天之與淵大不侔矣蓋晦庵有博學之才兼得些子佛學後人不逮故服其言不能擇其善不善也
曰虛無寂滅之理晦庵曾用否曰用矣虛無寂滅之理者靜而無念也晦庵雲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慾也(詩傳序)又云靜能生動便是漸漸恁地消去又漸漸恁地長(隂符經注)此即變用虛無寂滅之語惟變其語不變其理晦庵如是明擠暗用脈脈不斷蓋晦庵將虛無寂滅之理以為說性理之根本故也曰師之言至矣吾儕不能自省覺爾
凢慢佛者鮮有不嬰折挫者焉或致名位不進或進而復墜設不墜亦貧困或中途夭閼或子孫乖蹇或遭隂罹天譴也世人酣迷不能覺察耳蓋受晦庵之所繪也晦庵亦償此感於趙宋光宗紹熙間累官列邑而已寧宗召除煥章閣待制兼侍講甫四十六日遽卒理宗追諡文公焉嗚呼以其文義欲欺三界大堊人度人出生死成道果生福德開知慧眾德統備之大法耶豈非𭰹悖天理乎曰晦庵亦論性論道豈惟文義乎曰濂溪問性於東林禪師師曰性即理也東林以性之𤨏未應酧而已理之一言豈能儘性之道哉猶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之言豈能盡夫子之道哉此亦應酧而已濂溪以性即理之一言取足於心授之程子後來晦庵倚恃其說乃曰性即理者為千萬世說性之根基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晦庵注云命猶令也性即理也率循也如是亦兼訓字而已矣以即理之所言指之為性循此即理指之為道晦庵以此𤨏言釋副中庸之義也嗚呼安得子思子再生於世論此道哉
曰晦庵門弟子蔡仲默等不甚排佛何以師徒之不同耶曰自東漢南北朝而來諸子雖通佛學未克多以佛理著書作文惟以佛理修心養道吟詠性情而已宋儒潛心佛學著書立言皆用佛理所以儒學至宋大變變為道學發明四書六經也晦庵宗於程子是故今日惟說周程所得之源不言諸子之所從也請觀戰國之下荀卿呂不韋司馬遷賈誼董仲舒劉向楊雄班固等語不越六經孔孟老莊之意至於永平年間佛法入中國之後范曄曹植許玄度陶淵明王維李翱等語已入佛學矣故有評佛論皈去來辭結廬在人境中歲頗好道復性書等語至於楊億楊傑二蘓濂溪橫渠二程及上蔡龜山東萊南軒晦庵等語渾用佛學故有寂默危坐做工夫尋樂處識神靈性虛而靈寂而妙返本還源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貫通焉無極而太極無極之真體用一源等語所以晦庵與門弟子皆未排佛晦庵蓋為泛用佛意欲掩佛學之德全皈自己之功故立排佛之言栽於書中令人信伏後人披覽承虛接響排之而已排佛用此逢蒙之計者起於張子厚謝良佐楊中立張敬夫等廣之於晦庵也曰然則張子厚等排佛之語吾師何不弁明而正之曰屏山李學士鳴道集言之詳矣曰韓子排佛之說吾師何不辨明而正之曰當時大顛禪師言之詳矣曰石介說恠吾師何不辨明而正之曰如意邁禪師荅石記言之詳矣至於嶷禪師甄正論嵩禪師輔教編非韓篇相國無盡張公護法論妙明成禪師折疑論靜齊劉學士三教平心論千瀬[鹿-比+(尤-尢+又)]禪師顯正論邁禪師辨偽錄少師烑公道餘錄諸公互加發明益詳矣先德未言者今日為子言之而已曰中也雖不敏亦知佛法不可排也世之排者致令後學失其善心於天理何如哉曰佛法者生育天地之大本至宰萬化之靈機上窮空界下徹地輪莫非佛法之所統搆如是大道何懼排乎譬如大海能容百川之水亦容諸雜穢流若穢若清鹹成一味有如是德故名為海佛法亦然譭譽不動以見佛法之大也詩曰公孫碩膚赤舄几几此之謂也觀其力排之意速去佛法掃土而盡爭知愈排愈盛愈抑愈揚猶張一掌擬掩太陽徒奮身努力而不能掩太陽少許之光明惟損自己之德耳又如仰靣噀天自汙其首逆風揚塵自坌其己然則何益矣
當知排佛法者眾人也王天下者堊人也大道在堊人作興此天地一定之理堯典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泰誓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也歷代帝王祖述其道撫育萬邦其揆一也佛法大道之學教人為善也是以歷朝崇尚至我聖朝以皇極而致治以佛心而致仁太祖皇帝加板的嗒和尚為國師太宗皇帝加大寶法王為上師仁宗皇帝加光法師為法王宣宗皇帝加慈恩和尚為上師今上皇帝加揚國師為上師聖量高明天然正性恢弘佛法利益世人佛法苟無益於天下安得如是之感乎
曰師謂佛法利益世人不知有何利益曰參禪悟道者得明心見性之益窮究經教者得明通玄旨之益依法修行者得漸入菩提之益持戒念佛者得生淨土之益持戒禪定者得生天上之益皈依信受者得善根福惠之益善心敬佛者得善回福果之益依信佛法者不作諸惡得不煩刑法之益佛法行於世間得隂翊皇度之益此是體乎三教堊人之心與天地神明至公無私之意餘以慈悲方便令汝知之慎勿亦效逢蒙紀昌之用心也自喪其德惟是一身之咎苟或教壞世人倣而排之是則招回𭘧果罪不可逃矣曰罪福果報死生等事此皆佛書之語吾儒不信也曰豈特佛書有是語乎大禹謨曰惠迪吉從逆㐫伊訓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坤之文言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子曾子曰人之好善福雖未至去禍遠矣人之為惡兇雖未至去禍近矣豈非罪福果報乎繫辭曰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孔子又謂子路曰未知生焉知死豈非論死生之事乎子乃輕於聖人之訓重於後人之言謂無罪福果報死生等事壞其心術也不愧罪禍則無德矣無德安能進道大哉佛法眾德統備世人獲其善利不知報恩反生誹謗甚於子之刃父也汝知之乎曰餘改轍矣豈復蹈彼蹊乎復持此意諭諸朋輩令彼知非免罹害德之咎益感吾師之德其𭰹與愽不可極其涯涘矣
曰師謂三教聖人各出隻手扶持大道以成天下之化權此切論也仰瞻 聖上製法行事三宗並弘夫天下之人鹹推此理即契天地聖人之心也曰子言善矣 聖上明逾日月量同天地道齊堯舜德邁商周𭜴和萬邦平章百姓追回上古四五千年之淳樸喚醒末學二三百載之沉迷車同軌書同文混一區宇儒崇仁老崇理鹹契佛心上符 列堊之鈞謨廣被至仁之厚德仰願淳風政化永垂萬世無疆之大猷 堊子神孫克紹一定不遷之洪業鈞陶萬化時歌有道之昇平共樂泰和日頌無為之至治永貽厥德克配 天心者焉
正統五年五月中澣日中吳沙門空谷景隆著
萬曆庚子季冬朔且重刊板存方肆廣印流通
尚直編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