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深密經
作者: 唐·玄奘譯 | 分類: 唯識宗典
🔗 經典連線:攝大乘論本(論釋此經) · 辨中邊論(三性相承) · 唯識三十論頌(唯識頌本) · 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如來藏會通)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如果說《攝大乘論》是唯識學的總目錄,這部經就是那個目錄所依據的"經據"——唯識宗立宗,引的正是此經。八品依次解決八個問題:序品鋪陳佛土莊嚴;勝義諦相品辨勝義與一切行相"不一不異"——如螺貝與螺貝上的白色,不能說是一也不能說是異;心意識相品揭出"一切種子心識"(阿陀那識),即後來阿賴耶識的經典依據;一切法相品立三相——遍計所執(如眩瞖人見空中毛髮)、依他起(緣生自性)、圓成實(平等真如);無自性相品相應立三無性,回答"佛為何說一切法無自性";分別瑜伽品是全經最長的一品,慈氏菩薩問止觀,佛答以"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禪觀所緣的影像唯是心識所現,如淨鏡面以質為緣還見本質;地波羅蜜多品明十地與六度;如來成所作事品說佛化身事業。讀唯識諸論遇到的每一個核心名相——三相、三無性、阿陀那識、唯識所現——都能在這部經裡找到最初的說法現場。
🗝️ 關鍵詞與主旨
關鍵詞:勝義諦相 · 一切種子心識 · 三相三無性 · 唯識所現 · 止觀總綱
主旨:勝義與行相不一不異(螺貝白色喻);一切種子心識執受根身;三相如眩瞖——遍計所執如翳、依他起如翳相、圓成實如淨眼所見;止觀所緣唯識所現。
📌 重點內容
- 勝義諦相:勝義與諸行"都無有異、或一向異,不應道理"——不一不異,螺貝白色喻、箜篌聲喻。
- 心意識:最初一切種子心識成熟輾轉,執受根身、取所依止——阿賴耶識思想之經據。
- 三相:遍計所執(名假安立)、依他起(此有故彼有)、圓成實(平等真如);眩瞖喻三分。
- 三無性:相無性、生無自然性、勝義無自性——密意說一切法無自性,非撥無法。
- 分別瑜伽:止觀雙運,"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止由無所緣而立,觀由三種自性而入。
- 地與果:十地波羅蜜多漸次圓滿;如來成所作事,化身三種名言假立。
⚠️ 閱讀難點
本經八品各自成章,問答菩薩各不相同(解甚深義密意、廣慧、勝義生、慈氏、觀自在、曼殊室利),初讀先看每品的"問題"再看"回答",不必求一次貫通。最難的是勝義諦相品的遮詮手法——全品幾乎都在說"勝義諦相不是什麼",需耐著性子隨文簡別;一切法相品的眩瞖喻是理解三相的鑰匙,可提前反覆讀。與《楞伽經》《密嚴經》互參,可見如來藏與唯識在經證層面的會通處。
🗣️ 名句白話解讀
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
白話:我(佛)說:心識所緣取的物件,唯是心識自己所變現的影像。禪定中見到的境界與這顆心"無有異"——如清淨鏡面以質為緣還見本質,愚夫卻以為心外另有實物。這九個字是唯識止觀的總綱。
阿陀那識甚深細, 一切種子如瀑流, 我於凡愚不開演, 恐彼分別執為我。
白話:執持根身的阿陀那識深細難測,其中一切種子如瀑流相續;佛說:對凡夫愚法者不開演此義——怕他們把它錯執為"我"。說這個識,恰恰是為了遣我執,不是另立一個靈魂。
謂諸法相略有三種,何等為三?一者、遍計所執相;二者、依他起相;三者、圓成實相。
白話:一切法的相貌總歸三種:妄執的相(遍計所執)、緣生的相(依他起)、真實的相(圓成實)。下一句眩瞖喻把三者一氣講透:眼翳是妄執,翳所見毛髮是依他起,淨眼人所見是圓成實。
如螺貝上鮮白色性,不易施設與彼螺貝一相異相。
白話:如螺貝上的白色,你不能說它與螺貝是一個東西,也不能說是兩個東西。勝義諦相與一切行相的關係正是如此——說一說過,說異也過,唯有不一不異。
是故勝義諦相與諸行相都無有異、或一向異,不應道理!
白話:所以,說勝義諦相與一切行相全然是一、或全然是異,都不合理。全品的遮詮到此收口:真理不在"是"與"不是"的任一邊。
📜 典籍原文
解深密經卷第一
大唐三藏法師玄奘奉 詔譯
序品第一
如是我聞:
一時,薄伽梵住最勝光曜七寶莊嚴,放大光明,普照一切無邊世界,無量方所妙飾間列,周圓無際,其量難測,超過三界所行之處,勝出世間善根所起,最極自在淨識為相。如來所都,諸大菩薩眾所云集,無量天、龍、藥叉、健達縛、阿素洛、揭路茶、緊捺洛、牟呼洛伽、人、非人等,常所翼從,廣大法味喜樂所持,作諸眾生一切義利,滅諸煩惱災橫纏垢,遠離眾魔、過諸莊嚴,如來莊嚴之所依處,大念、慧、行以為遊路,大止妙觀以為所乘,大空、無相、無願解脫為所入門,無量功德眾所莊嚴,大寶花王眾所建立大宮殿中。
是薄伽梵最清淨覺,不二現行,趣無相法。住於佛住逮得一切佛平等性,到無障處,不可轉法,所行無礙,其所成立不可思議。遊於三世平等法性,其身流佈一切世界,於一切法智無疑滯,於一切行成就大覺,於諸法智無有疑惑,凡所現身不可分別,一切菩薩正所求智,得佛無二住勝彼岸,不相間雜。如來解脫妙智究竟,證無中邊佛地平等,極於法界,盡虛空性窮未來際。
與無量大聲聞眾俱,一切調順,皆是佛子,心善解脫,慧善解脫,戒善清淨,趣求法樂;多聞、聞持,其聞積集;善思所思,善說所說,善作所作;捷慧、速慧、利慧、出慧、勝決擇慧、大慧、廣慧、及無等慧,慧寶成就;具足三明,逮得第一現法樂住;大淨福田,威儀寂靜,無不圓滿;大忍柔和,成就無減,已善奉行如來聖教。
復有無量菩薩摩訶薩,從種種佛土而來集會。皆住大乘,遊大乘法,於諸眾生其心平等,離諸分別及不分別種種分別,摧伏一切眾魔怨敵,遠離一切聲聞、獨覺所有作意,廣大法味喜樂所持,超五怖畏,一向趣入不退轉地,息一切眾生一切苦惱所逼迫地,而現在前。其名曰:解甚深義密意菩薩摩訶薩、如理請問菩薩摩訶薩、法湧菩薩摩訶薩、善清淨慧菩薩摩訶薩、廣慧菩薩摩訶薩、德本菩薩摩訶薩、勝義生菩薩摩訶薩、觀自在菩薩摩訶薩、慈氏菩薩摩訶薩、曼殊室利菩薩摩訶薩等,而為上首。
解深密經勝義諦相品第二
爾時,如理請問菩薩摩訶薩,即於佛前問解甚深義密意菩薩言:「最勝子!言一切法無二,一切法無二者,何等一切法?云何為無二?」
解甚深義密意菩薩告如理請問菩薩曰:「善男子!一切法者,略有二種:一者、有為;二者、無為。是中有為,非有為非無為;無為,亦非無為非有為。」
如理請問菩薩復問解甚深義密意菩薩言:「最勝子!如何有為,非有為非無為;無為,亦非無為非有為?」
解甚深義密意菩薩謂如理請問菩薩曰:「善男子!言有為者,乃是本師假施設句。若是本師假施設句,即是遍計所集、言辭所說;若是遍計所集、言辭所說,即是究竟種種遍計言辭所說。不成實故,非是有為。善男子!言無為者,亦墮言辭。設離有為、無為少有所說,其相亦爾。然非無事而有所說。何等為事?謂諸聖者以聖智、聖見,離名言故,現等正覺;即於如是離言法性,為欲令他現等覺故,假立名想謂之有為。
「善男子!言無為者,亦是本師假施設句;若是本師假施設句,即是遍計所集、言辭所說;若是遍計所集、言辭所說,即是究竟種種遍計言辭所說。不成實故,非是無為。善男子!言有為者,亦墮言辭。設離無為、有為少有所說,其相亦爾。然非無事而有所說。何等為事?謂諸聖者以聖智、聖見,離名言故,現等正覺;即於如是離言法性,為欲令他現等覺故,假立名想謂之無為。」
爾時,如理請問菩薩摩訶薩復問解甚深義密意菩薩摩訶薩言:「最勝子!如何此事彼諸聖者以聖智、聖見,離名言故,現等正覺;即於如是離言法性,為欲令他現等覺故,假立名想,或謂有為?或謂無為?」
解甚深義密意菩薩謂如理請問菩薩曰:「善男子!如善幻師或彼弟子,住四衢道,積集瓦、礫、草、葉、木等,現作種種幻化事業。所謂:象身、馬身、車身、步身,末尼、真珠、琉璃、螺貝、璧玉、珊瑚,種種財、谷、庫藏等身。若諸眾生愚痴、頑鈍、惡慧種類,無所曉知,於瓦、礫、草、葉、木等上諸幻化事,見已聞已,作如是念:『此所見者,實有象身、實有馬身、車身、步身,末尼、真珠、琉璃、螺貝、璧玉、珊瑚,種種財、谷、庫藏等身。』如其所見,如其所聞,堅固執著,隨起言說:『唯此諦實,餘皆愚妄。』彼於後時應更觀察。
「若有眾生非愚、非鈍、善慧種類,有所曉知,於瓦、礫、草、葉、木等上諸幻化事,見已聞已,作如是念:『此所見者,無實象身、無實馬身、車身、步身,末尼、真珠、琉璃、螺貝、璧玉、珊瑚,種種財、谷、庫藏等身;然有幻狀迷惑眼事。於中發起大象身想,或大象身差別之想,乃至發起種種財、谷、庫藏等想,或彼種類差別之想。』不如所見,不如所聞,堅固執著,隨起言說:『唯此諦實,餘皆愚妄。』為欲表知如是義故,亦於此中隨起言說。彼於後時不須觀察。
「如是,若有眾生是愚夫類,是異生類,未得諸聖出世間慧,於一切法離言法性不能了知;彼於一切有為、無為,見已聞已,作如是念:『此所得者,決定實有有為、無為。』如其所見,如其所聞,堅固執著,隨起言說:『唯此諦實,餘皆痴妄。』彼於後時應更觀察。
「若有眾生非愚夫類,已見聖諦,已得諸聖出世間慧,於一切法離言法性如實了知;彼於一切有為、無為,見已聞已,作如是念:『此所得者,決定無實有為、無為。然有分別所起行相,猶如幻事迷惑覺慧,於中發起為、無為想,或為、無為差別之想。』不如所見,不如所聞,堅固執著,隨起言說:『唯此諦實,餘皆痴妄。』為欲表知如是義故,亦於此中隨起言說。彼於後時不須觀察。
「如是,善男子!彼諸聖者於此事中,以聖智、聖見,離名言故,現等正覺;即於如是離言法性,為欲令他現等覺故,假立名想,謂之有為,謂之無為。」
爾時,解甚深義密意菩薩,欲重宣此義而說頌曰:
「佛說離言無二義, 甚深非愚之所行;
愚夫於此痴所惑, 樂著二依言戲論。
彼或不定或邪定, 流轉極長生死苦;
復違如是正智論, 當生牛羊等類中。」
爾時,法湧菩薩白佛言:「世尊!從此東方過七十二殑伽河沙等世界,有世界,名具大名稱;是中如來,號廣大名稱。我於先日,從彼佛土發來至此。我於彼佛土曾見一處,有七萬七千外道並其師首,同一會坐。為思諸法勝義諦相,彼共思議、稱量、觀察、遍推求時,於一切法勝義諦相,竟不能得。唯除種種意解,別異意解,變異意解,互相違背共興諍論,口出矛𥎞,更相𥎞已、刺已、惱已、壞已,各各離散。世尊!我於爾時,竊作是念:『如來出世,甚奇!希有!由出世故,乃於如是超過一切尋思所行勝義諦相,亦有通達,作證可得。』」說是語已。
爾時,世尊告法湧菩薩曰:「善男子!如是,如是!如汝所說。我於超過一切尋思勝義諦相,現等正覺;現等覺已,為他宣說、顯現、開解、施設、照了。何以故?我說:『勝義是諸聖者內自所證;尋思所行是諸異生展轉所證。』是故,法湧!由此道理,當知勝義超過一切尋思境相。復次,法湧!我說:『勝義無相所行;尋思但行有相境界。』是故,法湧!由此道理,當知勝義超過一切尋思境相。復次,法湧!我說:『勝義不可言說,尋思但行言說境界。』是故,法湧!由此道理,當知勝義超過一切尋思境相。復次,法湧!我說:『勝義絕諸表示,尋思但行表示境界。』是故,法湧!由此道理,當知勝義超過一切尋思境相。復次,法湧!我說:『勝義絕諸諍論,尋思但行諍論境界。』是故,法湧!由此道理,當知勝義超過一切尋思境相。
「法湧!當知,譬如有人盡其壽量習辛苦味;於蜜、石蜜上妙美味,不能尋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或於長夜由欲貪勝解諸欲熾火所燒然故;於內除滅一切色、聲、香、味、觸相妙遠離樂,不能尋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或於長夜由言說勝解,樂著世間綺言說故;於內寂靜聖默然樂,不能尋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或於長夜由見聞覺知表示勝解,樂著世間諸表示故;於永除斷一切表示薩迦耶滅究竟涅槃,不能尋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法湧!當知,譬如有人於其長夜由有種種我所、攝受,諍論勝解,樂著世間諸諍論故;於北拘盧洲無我所、無攝受、離諍論,不能尋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如是,法湧!諸尋思者,於超一切尋思所行勝義諦相,不能尋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頌曰:
「內證無相之所行, 不可言說絕表示,
息諸諍論勝義諦, 超過一切尋思相。」
爾時,善清淨慧菩薩白佛言:「世尊!甚奇!乃至世尊!善說!如世尊言:『勝義諦相微細甚深,超過諸法一異性相,難可通達。』世尊!我即於此曾見一處,有眾菩薩等正修行勝解行地,同一會坐,皆共思議勝義諦相與諸行相一異性相。於此會中,一類菩薩作如是言:『勝義諦相與諸行相都無有異。』一類菩薩復作是言:『非勝義諦相與諸行相都無有異;然勝義諦相異諸行相。』有餘菩薩疑惑猶豫,復作是言:『是諸菩薩,誰言諦實?誰言虛妄?誰如理行?誰不如理?』或唱是言:『勝義諦相與諸行相都無有異。』或唱是言:『勝義諦相異諸行相。』世尊!我見彼已竊作是念:『此諸善男子愚痴、頑鈍、不明、不善、不如理行,於勝義諦微細甚深,超過諸行一異性相,不能解了。』」說是語已。
爾時,世尊告善清淨慧菩薩曰:「善男子!如是,如是。如汝所說:『彼諸善男子愚痴、頑鈍、不明、不善、不如理行,於勝義諦微細甚深,超過諸行一異性相,不能解了。』何以故?善清淨慧!非於諸行如是行時,名能通達勝義諦相,或於勝義諦而得作證。何以故?善清淨慧!若勝義諦相與諸行相都無異者:應於今時一切異生皆已見諦;又諸異生皆應已得無上方便安隱涅槃;或應已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若勝義諦相與諸行相一向異者:已見諦者於諸行相應不除遣;若不除遣諸行相者,應於相縛不得解脫;此見諦者於諸相縛不解脫故,於麁重縛亦應不脫;由於二縛不解脫故,已見諦者應不能得無上方便安隱涅槃;或不應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善清淨慧!由於今時非諸異生皆已見諦;非諸異生已能獲得無上方便安隱涅槃;亦非已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勝義諦相與諸行相都無異相,不應道理!若於此中作如是言:『勝義諦相與諸行相都無異者。』由此道理,當知一切非如理行,不如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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