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州仰山慧寂禪師語錄
作者:唐·仰山慧寂 著(徑山沙門語風圓信、郭凝之 編集)
分類:宗門語錄 · 溈仰宗風
相關經典:溈仰本師 · 溈山靈祐禪師語錄 | 農禪祖範 · 百丈懷海禪師語錄 | 宗風總綱 · 人天眼目 | 法眼全璧 · 金陵清涼院文益禪師語錄
🔗 經典連線:溈山靈祐禪師語錄(溈仰父子) · 百丈懷海禪師語錄(農禪同脈) · 人天眼目(圓相極則) · 金陵清涼院文益禪師語錄(五宗合璧)
💡 現代白話導讀與核心旨趣
《袁州仰山慧寂禪師語錄》(大正藏 No. 1990)是唐代著名高僧、溈仰宗第二代祖師仰山慧寂禪師(807—883)的言行機鋒、上堂示眾與勘辯實錄。本典籍的發佈,不僅正式補齊了禪門 五宗七家(溈仰、臨濟、曹洞、雲門、法眼,及臨濟下黃龍、楊岐)全系宗派祖師語錄的最後一塊拼圖,宣告全站禪派宗師語錄大團圓,更將宗門極具代表性的父子同心唱和與九十七種圓相宗風完整呈現在當代學者與修行者眼前。
一、生平奇絕:斷指求法與一覽焚本
慧寂禪師為韶州懷化(今廣東樂昌)人,俗姓葉。幼年即具出世大志,九歲投廣州和安寺不語通禪師,十四歲時父母強令歸家婚娶,師性烈如金剛,遂於父母前毅然自斷手二指,跪伏立誓:求正法以答父母劬勞,誓不退轉!父母深為震動,始許其披剃出家。
出家後遍歷諸方,初參耽源山應真禪師。耽源禪師將南陽慧忠國師秘傳之六代祖師九十七種圓相傳授慧寂,並言:三十年後南方有沙彌大興此教,我今付汝。慧寂接得法本,一覽之下即澈見本體,隨即投火焚之!耽源怪其焚燬秘本,慧寂卻言: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得其用,不可執本!旋即憑記憶重抄一本呈師,絲毫無差。這一借相顯體而不執相、一覽焚之而用無窮的氣魄,奠定了仰山一生超拔卓絕的宗師氣象。
二、溈仰默契:空花佛事與父子水乳
慧寂後參溈山靈祐禪師,以有主沙彌、無主沙彌機鋒初試,問如何是真佛住處,溈山示以:**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慧寂於言下桶底脫落、頓悟自性玄源,遂留侍溈山十五載。
在溈山門下,師資二人道行相冥,問答唱和宛若天成。無論是開得一片畬,下得一籮種的農禪默契,還是日中一食,夜後一寢的平常無事;無論是田中插鍬叉手以驗玄沙,還是高處高平,低處低平以借水顯理,溈仰父子將農林勞作、起居飲食盡化為第一義諦之無上妙用。宗門評之曰:溈仰宗風,體用雙彰,父慈子孝,如水投水,如空合空。
三、圓相大用與小釋迦之化境
慧寂禪師後領眾住持袁州仰山(今江西宜春),大弘法化。他融會南陽國師圓相秘意,開創了宗門獨樹一幟的圓相接引法——以畫圓相(○)、加點、加字、畫日、畫月、或手拓或步迎,借形象以超越語言思維之拘泥,直顯自性真如圓滿具足之象。因其機辯縱橫、智慧深廣、接物利生神應無方,諸方禪林皆尊仰山為小釋迦。
本語錄行文生動潑辣、機鋒密佈,是參究唐代禪宗實修生活、溈仰宗宗風、農禪體用及古代公案極則的無上典籍寶藏。
📌 關鍵詞
溈仰宗 · 仰山慧寂 · 溈山靈祐 · 九十七種圓相 · 小釋迦 · 農禪並重 · 斷指求法 · 父子同心 · 思盡還源 · 摩訶衍法
🎯 主旨
以自性本具之圓相超越情識知解,於日用耕耘、起居作息處融通事理,展現體用全彰、父子唱和、現成受用之溈仰宗根本家風。
📖 重點內容
- 立志求道與斷指焚相:廣州斷指立誓報答父母劬勞;受耽源付九十七種圓相,一覽焚之而不執文字名相,彰顯不落巢臼之無上大機。
- 溈仰師資啟悟與十五載執侍:以真佛住處言下徹悟;歷經牧牛、掃地、運禾、分柿諸般磨礪,事理圓融,深契溈山骨髓。
- 圓相宗風之大機大用:面對諸方來辨、義學僧諍論,動輒以畫○相、手拓圓相、覆手仰手破斥情量,截斷言語思惟路。
- 農禪並重之真修實證:開得一片畬,種得一籮種,行者於泥水勞作中不起凡聖二見,不離當下一念覺照。
- 上堂示眾之徹底開示:汝等諸人各自迴光返照,莫記吾言,告誡學者切莫以耳目追逐文字言句,當向自己腳跟底下體認。
- 勘驗古今與臨終脫略:臨終留偈萬人頭上行,脫卻娘生褲,撒手便行,示現大自在解脫之宗師歸宿。
⚠️ 閱讀難點
- 圓相併非神秘符咒:九十七種圓相是祖師借相表法(表示體、用、心、境、理、事、染、淨),切勿將其當成道教符籙或密宗咒輪去搞神秘附會,其精義在借象以離象、悟入一心。
- 父子唱和切勿作世俗解:溈山與仰山的問答經常看似相互反駁甚至呵斥(如寂子何得自傷己命),實為深密勘驗與互相發明,切不可作凡夫爭高鬥勝或長幼尊卑之見。
- 農禪機鋒切忌當成俗務:插鍬、掃地、收禾並非只是體力勞動,禪師在勞動一舉一動中皆全提正令,須體會其塵非掃得,空不自生的心性深意。
🗣️ 名句白話解讀
- 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
白話解讀:用無思無慮的妙覺智慧,反觀自心永不熄滅的靈明光焰;當思量分別窮盡到底、迴歸心體本源之時,萬物的性與相永遠常住不滅,事相與真理圓融無二,這便是如如不動的真實自性佛! - 汝等諸人各自迴光返照,莫記吾言。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
白話解讀:你們諸位每個人都要回過頭來返照自己的本心,千萬別死記我說的言語名相!你們無量劫以來背離光明、投奔黑暗,虛妄分別的習氣根深蒂固,難以一下子連根拔除,若再把我的言句當成寶貝去記憶分別,只會雪上加霜! - 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
白話解讀:我慧寂只要看一眼就已經領會了圓相的本源深意;祖師之法重在臨機妙用,絕對不可死死執著於紙墨原本! - 高處高平,低處低平。
白話解讀:平不等於把高山削平填平深谷;水流之處,高的地方自成高處的平,低的地方自成低處的平。隨順萬物緣起萬殊,而在其本性上處處平等無二。 - 師子咬人,韓盧逐塊。
白話解讀:雄獅捕獵直接撲咬發箭的人(直取本源),而笨狗只會追逐扔出去的泥塊石子(隨聲逐色、執著語言假相)!參禪必須做咬人的雄獅,切莫做逐塊的庸犬。 - 一二二三子,平玄玄得道。萬人頭上行,脫卻娘生褲。
白話解讀:數字玄奧不過是隨順緣起,平常心與深妙道體本自圓通;腳踏萬人頭頂行過無上解脫道,徹底脫盡一切生死名相與業系煩惱,赤條條赤裸解脫!
📜 典籍原文
師,諱慧寂,韶州懷化葉氏子。年九歲,於廣州和安寺投通禪師出家(即不語通)。十四歲,父母取歸,欲與婚媾。師不從,遂斷手二指,跪至父母前,誓求正法以答劬勞,父母乃許,再詣通處而得披剃。未登具,即遊方。初謁耽源,已悟玄旨,後參溈山,遂升堂奧。
耽源謂師雲:「國師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與老僧乃雲:『吾滅後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彌到來,大興此教,次第傳受,無令斷絕。』我今付汝,汝當奉持。」遂將其本過與師,師接得一覽便將火燒卻。耽源一日問:「前來諸相甚宜秘惜。」師雲:「當時看了便燒卻也。」耽源雲:「吾此法門無人能會,唯先師及諸祖師、諸大聖人方可委悉,子何得焚之?」師雲:「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耽源雲:「然雖如此,於子即得,後人信之不及。」師雲:「和尚若要,重錄不難。」即重集一本呈上,更無遺失。耽源雲:「然。」
耽源上堂,師出眾作此○相,以手拓呈了,卻叉手立。耽源以兩手相交作拳示之,師進前三步作女人拜。耽源點頭,師便禮拜。師浣衲次,耽源雲:「正恁麼時作麼生?」師雲:「正恁麼時向甚麼處見。」
後參溈山,溈山問:「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雲:「有主。」溈山雲:「主在甚麼處?」師從西過東立。溈山異之。師問:「如何是真佛住處?」溈山雲:「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師於言下頓悟,自此執侍,前後盤桓十五載。
師掃地次,溈山問:「塵非掃得,空不自生。如何是塵非掃得?」師掃地一下。溈山雲:「如何是空不自生?」師指自身,又指溈山。溈山雲:「塵非掃得,空不自生。離此二途,又作麼生?」師又掃地一下,又指自身,並指溈山。
溈山一日指田問師:「這丘田,那頭高,這頭低。」師雲:「卻是這頭高,那頭低。」溈山雲:「爾若不信,向中間立看兩頭。」師雲:「不必中間立,亦莫住兩頭。」溈山雲:「若如是,著水看,水能平物。」師雲:「水亦無定,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溈山便休。
有施主送絹與溈山。師問:「和尚受施主如是供餈,將何報答?」溈山敲禪床示之。師雲:「和尚何得將眾人物作自己用?」(一本,溈山問師雲:「有俗弟子將三束絹來與我贖鍾子,故與世人受福。」師雲:「俗弟子則有絹與和尚贖鍾子,和尚將何物酬他?」溈山以拄杖敲床三下,雲:「我將這個酬他。」師雲:「若是這個,用作甚麼?」溈山又敲禪床三下,雲:「汝嫌這個作甚麼?」師雲:「某甲不嫌這個,只是大家底。」溈山雲:「爾既知是大家底,何得更就我覓物酬他?」師雲:「只怪和尚把大家底行人事。」溈山雲:「汝不見達磨大師從西天來此土,亦將此物來人事。汝諸人盡是受他信物者。」)
師在溈山為直歲作務歸。溈山問:「甚麼處去來?」師雲:「田中來。」溈山雲:「田中多少人?」師插鍬叉手。溈山雲:「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師拔鍬便行。(玄沙備雲:「我若見,即踏倒鍬子。」僧問鏡清:「仰山插鍬,意旨如何?」鏡清雲:「狗䘖赦書,諸侯避道。」僧雲:「秖如玄沙踏倒,意旨如何?」鏡清雲:「不奈船何,打破戽斗。」僧雲:「南山刈茅,意旨如何?」鏡清雲:「李靖三兄久經行陣。」雲居鍚雲:「且道鏡清下此一判,著?不著?」雪竇顯雲:「諸方鹹謂插鍬話奇特,大似隨邪逐惡。據雪竇見處,仰山被溈山一問,直得草繩自縛,死去十分。」翠巖芝雲:「仰山只得一橛,諸人別有會麼?」)
師在溈山牧牛時,踢天泰上座問雲:「一毛頭師子現,即不問;百億毛頭百億師子現,又作麼生?」師便騎牛歸。侍立溈山次,舉前話方了,卻見泰來。師雲:「便是這個上座。」溈山遂問:「百億毛頭百億師子現,豈不是上座道?」泰雲:「是。」師雲:「正當現時,毛前現?毛後現?」泰雲:「現時不說前後。」溈山大笑。師雲:「師子腰折也。」便下去。
師隨溈山遊山,到磐陀石上坐,師侍立次,忽鵶銜一紅柿落在面前,溈山拾與師。師接得洗了,度與溈山。溈山雲:「子甚處得來?」師雲:「此是和尚道德所感。」溈山雲:「汝也不得無分。」即分半與師。(玄沙雲:「大小溈山被仰山一坐,至今起不得。」)
溈山問師:「忽有人問汝,汝作麼生祇對?」師雲:「東寺師叔若在,某甲不致寂寞。」溈山雲:「放汝一個不祇對罪。」師雲:「生之與殺,祇在一言。」溈山雲:「不負汝見,別有人不肯。」師雲:「阿誰?」溈山指露柱雲:「這個。」師雲:「道甚麼?」溈山雲:「道甚麼?」師雲:「白鼠推遷,銀臺不變。」
師問溈山:「大用現前,請師辨白。」溈山下座歸方丈,師隨後入。溈山問:「子適來問甚麼話?」師再舉。溈山雲:「還記得吾答語否?」師雲:「記得。」溈山雲:「爾試舉看。」師便珍重出去。溈山雲:「錯。」師回首雲:「閒師弟若來,莫道某甲無語好。」
師在溈山前坡牧牛次,見一僧上山不久便下來。師乃問:「上座何不且留山中?」僧雲:「祇為因緣不契。」師雲:「有何因緣?試舉看。」僧雲:「和尚問某名甚麼,某答『歸真』。和尚雲:『歸真何在?』某甲無對。」師雲:「上座卻回,向和尚道:『某甲道得也。』和尚問:『作麼生道?』但云:『眼裡、耳裡、鼻裡。』」僧回,一如所教。溈山雲:「脫空謾語漢,此是五百人善知識語。」
師臥次,夢入彌勒內院眾堂中,諸位皆足,惟第二位空,師遂就座。有一尊者白槌雲:「今當第二座說法。」師起,白槌雲:「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諦聽諦聽。」眾皆散去。及覺,舉似溈山,溈山雲:「子已入聖位。」師便禮拜。(溈山秀雲:「依文解義即不無。忽然彌勒會中有個作者,才見伊道摩訶衍法,便雲:『合取兩片皮。』非唯止絕仰山寐語,亦免使後人夢中說夢。」瑯琊覺雲:「且道聖眾是肯仰山、是不肯仰山?若肯,又孤負仰山;若不肯,仰山猶如平地吃交。山僧今日不惜眉毛,與諸人說破: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爾若舉似諸方,諸方恁麼會,入地獄如箭射。」東禪觀雲:「尊者白椎,聖眾便散,不妨使人疑著,卻待第二杓惡水潑了,方始惺惺遲也。且如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道已道了,諸人還識仰山麼?」)
師侍溈山行次,忽見前面塵起。溈山雲:「面前是甚麼?」師近前看了,卻作此○
相,溈山點頭。
溈山示眾雲:「一切眾生皆無佛性。」鹽官示眾雲:「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鹽官有二僧往探問,既到溈山,聞溈山舉揚,莫測其涯,若生輕慢。因一日與師言話次,乃勸雲:「師兄須是勤學,佛法不得容易。」師乃作此○相,以手拓呈了,卻拋向背後,遂展兩手就二僧索。二僧罔措。師雲:「吾兄直須勤學,佛法不得容易。」便起去。時二僧卻回鹽官,行三十里,一僧忽然有省,乃雲:「當知溈山道『一切眾生皆無佛性』,信之不錯。」便回溈山。一僧更前行數里,因過水,忽然有省,自嘆雲:「溈山道『一切眾生皆無佛性』,灼然有他恁麼道。」亦回溈山,久依法席。
師因鹽官會下,有數人到溈山不肯伏。一日因普請西莊搬禾次,師至嶺頭放下,後十數人亦到放下。師遂舉起禾簷,向諸人前行一匝,雲:「有麼?有麼?」其一行僧並無對。師雲:「賺殺人。」便簷禾去。
溈山同師牧牛次,溈山雲:「此中還有菩薩也無?」師雲:「有。」溈山雲:「汝見那個是,試指出看。」師雲:「和尚疑那個不是,試指出看。」溈山便休。
師送菓子上溈山,溈山接得,問:「子甚麼處得來?」師雲:「家園底。」溈山雲:「堪吃也未?」師雲:「未敢嘗,先獻和尚。」溈山雲:「是阿誰底?」師雲:「慧寂底。」溈山雲:「既是子底,因甚麼教我先嚐?」師雲:「和尚嘗千嘗萬。」溈山便吃,雲:「猶帶酸澁在。」師雲:「酸澁莫非自知?」溈山不答。
師夏末問訊溈山次,溈山雲:「子一夏不見上來,在下面作何所務?」師雲:「某甲在下面鉏得一片畬,下得一籮種。」溈山雲:「子今夏不虛過。」師卻問:「未審和尚一夏之中作何所務?」溈山雲:「日中一食,夜後一寢。」師雲:「和尚今夏亦不虛過。」道了乃吐舌。溈山雲:「寂子何得自傷己命?」(溈山喆雲:「仰山眼照四天下,到大圓面前卻向淨地吃交。大圓可謂養子之緣,不免掛後人唇齒。」龍門遠雲:「溈仰父子尋常相見,遊戲神通不同小小,還有知得底麼?若無,山僧與汝諸人說看。開得一片畬,綿綿密密,兩頓粥飯其道自辦。山僧一夏與諸人相見,自是諸人不薦。若也薦成一片,是甚麼一片?看取當門箭。」西禪儒雲:「溈仰父子出入卷舒得能自在,諸人切不得作世諦商量,又不得作佛法解會。既總不許與麼商量,畢竟如何會?開得一片畬,種得一籮粟,回頭閒一望,山青水又綠。終日只一餐,夜後只一宿,困來仲腳眠,千足與萬足。相將八月九月來,籬邊爛熳鋪黃菊。」東林顏雲:「今時師僧千百成群,經冬過夏虛消歲月,深屈古人。東林不是撿點先聖,仰山逞俊太過,吐舌只得一半。」)
溈山一日見師來,即以兩手相交過,各撥三下,卻豎一指。師亦以兩手相交過,各撥三下,卻向胸前,仰一手,覆一手,以目瞻視。溈山休去。
溈山餧鵶生飯,回頭見師,雲:「今日為伊上堂一上。」師雲:「某甲隨例得聞。」溈山雲:「聞底事作麼生?」師雲:「鵶作鵶鳴,鵲作鵲噪。」溈山雲:「爭奈聲色何?」師雲:「和尚適來道甚麼?」溈山雲:「我祇道為伊上堂一上。」師雲:「為甚麼喚作聲色?」溈山雲:「雖然如此,驗過也無妨。」師雲:「大事因緣又作麼生驗?」溈山豎起拳。師雲:「終是指東畫西。」溈山雲:「子適來問甚麼?」師雲:「問和尚大事因緣。」溈山雲:「為甚麼喚作指東畫西?」師雲:「為著聲色故,某甲所以問過。」溈山雲:「並未曉了此事。」師雲:「如何得曉了此事?」溈山雲:「寂子聲色,老僧東西。」師雲:「一月千江體不分水。」溈山雲:「應須與麼始得。」師雲:「如金與金,終無異色,豈有異名?」溈山雲:「作麼生是無異名底道理?」師雲:「瓶、盤、釵、釧、券、盂、盆。」溈山雲:「寂子說禪如師子吼,驚散狐、狼、野幹之屬。」
師一日侍溈山,忽聞鳥鳴,溈山雲:「伊說事卻徑。」師雲:「不可向別人道。」溈山雲:「何故恁麼道?」師雲:「為伊說太直。」溈山雲:「多少法門寂子一時推下。」師雲:「推下事作麼生?」溈山敲禪床三下。
師住王莽山,因歸省覲,溈山問:「子既稱善知識,爭辨得諸方來者知有、不知有,有師承、無師承,是義學、是玄學?子試說看。」師雲:「慧寂有驗處。但見僧來,便豎起拂子,問伊:『諸方還說這個不說?』又云:『這個且置,諸方老宿意作麼生?』」溈山嘆雲:「此是從上宗門中牙爪。」溈山又問:「大地眾生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子作麼生知他有之與無?」師雲:「慧寂有驗處。」時有一僧從面前過,師召雲:「闍黎!」僧回首。師雲:「和尚!這個便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溈山雲:「此是師子一滴乳,迸散六斛驢乳。」
師問雙峰:「師弟近日見處如何?」雲:「據某見處,實無一法可當情。」師雲:「汝解猶在境。」雲:「某祇如此,師兄又如何?」師雲:「汝豈不知?無一法可當情者。」溈山聞雲:「寂子一句,疑殺天下人。」(玄覺雲:「經道『實無有法,然燈佛與我授記』,他道『實無一法可當情』,為甚麼道『解猶在境』?且道利害在甚麼處?」)
一日雨下,天性上座謂師雲:「好雨。」師雲:「好在甚麼處?」天性無語。師雲:「某甲卻道得。」天性雲:「好在甚麼處?」師指雨,天性又無語。師雲:「何得大智而默?」
一日,第一座舉起拂子,雲:「若人作得道理即與之。」師雲:「某甲作得道理,還得否?」座雲:「但作得道理便得。」師乃掣將拂子去。(雲居鍚雲:「甚麼處是仰山道理?」)
龐居士問:「久向仰山,到來,為甚麼卻覆?」師豎起拂子,居士雲:「恰是。」師雲:「是仰?是覆?」居士乃打露柱雲:「雖然無人,也要露柱證明。」師擲拂子云:「若到諸方,一任舉似。」(隱靜岑雲:「大小小釋迦被龐居士一拶,直得手忙腳亂,只如居士打露柱一下,又作麼生?鯨吞海水盡,露出珊瑚枝。」)
三聖到參,師問:「汝名甚麼?」三聖雲:「慧寂。」師雲:「慧寂是我名。」三聖雲:「我名慧然。」師大笑而已。
有官人訪師,師問:「官居何位?」雲:「推官。」師豎起拂子,雲:「還推得這個麼?」官人無對。師令眾下語,皆不契。時三聖不安,在涅槃堂內將息。師令侍者去請下語。三聖雲:「但道和尚今日有事。」師又令侍者問:「未審有甚麼事?」三聖雲:「再犯不容。」
南塔光湧禪師北遊謁臨濟,復歸侍師。師雲:「汝來作甚麼?」南塔雲:「禮覲和尚。」師雲:「還見和尚麼?」南塔雲:「見。」師雲:「和尚何似驢?」南塔雲:「某甲見和尚亦不似佛。」師雲:「若不似佛,似個甚麼?」南塔雲:「若有所似,與驢何別?」師大驚雲:「凡、聖兩忘,情盡體露。吾以此驗人二十年,無決了者,子保任之。」師每謂人云:「此子肉身佛也。」
霍山到參,師閉目坐。霍山乃翹起右足,雲:「如是如是,西天二十八祖亦如是、中華六祖亦如是、和尚亦如是、景通亦如是。」師起來,打四藤條,霍山因此自稱集雲峰下四藤條天下大禪師。
赤幹行者聞鐘聲,乃問:「有耳打鐘?無耳打鐘?」師雲:「汝但問,莫愁我答不得。」行者雲:「早個問了也。」師喝雲:「去。」劉侍御問:「了心之旨可得聞乎?」師雲:「若要了心,無心可了;無了之心,是名真了。」
陸希聲相公欲謁師,先作此○相封呈。師開封,於相下面書雲:「不思而知,落第二頭;思而知之,落第三首。」遂封回。公見即入山,師乃門迎。公才入門,便問:「三門俱開,從何門入?」師雲:「從信門入。」公至法堂,又問:「不出魔界,便入佛界時如何?」師以拂子倒點三下,公便設禮。又問:「和尚還持戒否?」師雲:「不持戒。」雲:「還坐禪否?」師雲:「不坐禪。」公良久。師雲:「會麼?」雲:「不會。」師雲:「聽老僧一頌: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禪,釅茶三兩椀,意在钁頭邊。」師卻問:「承聞相公看經得悟是否?」雲:「弟子因看《涅槃經》有云『不斷煩惱而入涅槃』,得個安樂處。」師豎起拂子,雲:「祇如這個作麼生入?」雲:「入之一字也不消得。」師雲:「入之一字不為相公。」公便起去。(法燈雲:「上座!且道入之一字為甚麼人?」又云:「相公且莫煩惱。」雪竇顯於仰山舉拂處別雲:「拂子到某甲手裡也。」又別後語云:「我將謂爾是個俗漢。」)
師因韋宙就溈山請一伽陀。溈山雲:「覿面相呈猶是鈍漢,豈況形於紙墨?」韋乃就師請。師於紙上畫一圓相,注云:「思而知之,落第二頭;不思而知,落第三首。」
師為沙彌時,和安通一日召師將床子來。師將到,和安雲:「卻送本處著。」師從之。和安召慧寂,師應諾。和安雲:「床子那邊是甚麼物?」師雲:「枕子。」和安雲:「枕子這邊是甚麼物?」師雲:「無物。」和安復召慧寂,師應諾。和安雲:「是甚麼?」
師為沙彌時,有僧問石霜:「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石霜雲:「如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繩出得,此人即答汝西來意。」僧雲:「近日湖南暢和尚出世,亦為人東語西話。」石霜喚沙彌:「拽出這死屍著。」師後問耽源:「如何出得井中人?」耽源雲:「咄。痴漢!誰在井中?」師往問溈山,溈山召慧寂,師應諾。溈山雲:「出也。」師住後常舉前話謂眾雲:「我在耽源處得名,溈山處得地。」
師作沙彌時,唸經聲高,乳源和尚咄雲:「這沙彌唸經恰似哭。」師雲:「慧寂祇恁麼,未審和尚如何?」乳源乃顧視。師雲:「若恁麼,與哭何異?」乳源便休。
師參東寺。東寺問:「汝是甚處人?」師雲:「廣南人。」東寺雲:「我聞廣南有鎮海明珠,是否?」師雲:「是。」東寺雲:「此珠如何?」師雲:「黑月即隱,白月即現。」東寺雲:「還將得來也無?」師雲:「將得來。」東寺雲:「何不呈似老僧?」師叉手近前,雲:「昨到溈山亦被索此珠,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東寺雲:「真師子兒善能哮吼。」(蔣山懃雲:「東寺只索一顆,仰山傾出一栲栳。」)師禮拜了,卻入客位,具威儀再上人事。東寺見乃雲:「已相見了也。」師雲:「恁麼相見,莫不當否?」東寺歸方丈閉卻門。師歸,舉似溈山。溈山雲:「寂子是甚麼心行?」師雲:「若不恁麼,爭識得伊?」(保福展雲:「仰山大似蚊子上鐵牛。」承天宗雲:「仰山識得東寺,強說道理即不可。設使溈山去,也未能得與東寺相見在。」)
師問東寺雲:「借一路過那邊,還得否?」東寺雲:「大凡沙門不可祇一路也,別更有麼?」師良久。東寺卻問:「借一路過那邊,得否?」師雲:「大凡沙門不可祇一路也,別更有麼?」東寺雲:「祇有此。」師雲:「大唐天子決定姓金。」
師在中邑謝戒,中邑拍口作和和聲;師從西過東,中邑又拍口作和和聲;師從東過西,中邑又拍口作和和聲。師當中而立,然後謝戒。中邑雲:「甚麼處得此三昧?」師雲:「於曹溪印子上脫來。」中邑雲:「汝道曹溪用此三昧接甚麼人?」師雲:「接一宿覺。」師雲:「和尚甚處得此三昧?」中邑雲:「我於馬大師處得此三昧。」(瑯琊覺雲:「愁人莫向愁人說。」)師問:「如何得見佛性義?」中邑雲:「我與汝說個譬喻:如一室有六窓,內有一獼猴。外有獼猴從東邊喚猩猩,猩猩即應;如是,六窓俱喚俱應。」師禮謝,起雲:「適蒙和尚譬喻,無不了知。更有一事:祇如內獼猴睡著,外獼猴欲與相見,又且如何?」中邑下繩床,執師手作舞,雲:「猩猩與汝相見了,譬如蟭螟蟲在蚊子眼睫上作窠,向十字街頭叫雲:『土曠人稀,相逢者少。』」(雲居錫雲:「中邑當時若不得仰山這一句語,何處有中邑也?」崇壽稠雲:「還有人定得此道理麼?若定不得,只是個弄精魂腳手,佛性義在甚麼處?」玄覺雲:「若不是仰山,爭得見中邑。且道甚麼處是仰山得見中邑處?」)
師參巖頭,巖頭舉起拂子。師展坐具,巖頭拈拂子置背後。師將坐具搭肩上而出,巖頭雲:「我不肯汝放,祇肯汝收。」
師與長沙玩月次,師雲:「人人盡有這個,祇是用不得。」長沙雲:「恰是倩汝用。」師雲:「爾作麼生用?」長沙劈胸與一踏。師雲:「㘞直下似個大蟲。」(長慶稜雲:「前彼此作家,後彼此不作家。」乃別雲:「邪法難扶。」保福展雲:「好一個月,只是用力太多,被他踏破,卻成兩個。人人盡道岑大蟲奇特,須知仰山有陷虎之機。」德山密代雲:「更與一踏。」瑯琊覺雲:「李陵雖好手,爭兔陷畬身。」徑山杲雲:「皎潔一輪,寒光萬里。靈利者,葉落知秋。闒茸者,忠言逆耳,休不休、已不已。小釋迦有陷虎之機,老大蟲卻無牙齒。當時一踏豈造次?驀然倒地非偶爾。眾中還有緇素得二老出者麼?」良久雲:「設有,也是掉棒打月。」)
師參古堤和尚,古堤雲:「去,汝無佛性。」師叉手近前三步應諾。古堤笑雲:「子!甚麼處得此三昧來?」師雲:「我從耽源處得名,溈山處得地。」古堤雲:「莫是溈山的子麼?」師雲:「世諦即不無,佛法即不敢。」師卻問:「和尚從甚處得此三昧?」古堤雲:「我從章敬處得此三昧。」師嘆雲:「不可思議,來者難為湊泊。」
師到虔州處微,處微問雲:「汝名甚麼?」師雲:「慧寂。」處微雲:「那個是慧?那個是寂?」師雲:「祇在目前。」處微雲:「猶有前後在。」師雲:「前後且置,和尚見個甚麼?」處微雲:「吃茶去。」
師後開法王莽山,問僧:「近離甚處?」僧雲:「廬山。」師雲:「曾到五老峰麼?」僧雲:「不曾到。」師雲:「闍黎不曾遊山。」(雲門偃雲:「此語皆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溈山秀雲:「今人盡道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只知捉月,不覺水深。忽若雲門當時謹慎唇吻,未審,後人若為話會?然水母無目,求食須假於蝦。」黃龍心雲:「雲門仰山只有受璧之心,且無割城之意。殊不知被這僧一時領過。黃龍今日更作死馬醫。」乃拈拂子度與僧,僧擬接,便打。溈山喆雲:「仰山可謂光前絕後,雲門雖然提綱宗要,鉗錘天下衲僧,爭奈無風起浪,諸人還識這僧麼?親從廬山來。」黃龍震雲:「仰山已是失卻鼻孔,雲門更下注腳,有什麼救急處?我即不然。『近離甚處?』雲:『廬山。』『曾到五老峰麼?』雲:『不曾到。』只向道:『別甑吹香供養此人。』」)
上堂:「汝等諸人各自迴光返照,莫記吾言。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所以假設方便,奪汝麁識。如將黃葉止啼,有甚麼是處?亦如人將百種貸物與金寶作一鋪貸賣,祇擬輕重來機。所以道石頭是真金鋪,我這裡是雜貨鋪。有人來覓鼠糞,我亦拈與他;來覓真金,我亦拈與他。」時有僧問:「鼠糞即不要,請和尚真金。」師雲:「囓鏃擬開口,驢年亦不會。」僧無對。師雲:「索喚則有交易,不索喚則無。我若說禪宗,身邊要一人相伴亦無,豈況有五百、七百眾耶?我若東說西說,則爭頭向前採拾,如將空拳誑小兒,都無實處。我今分明向汝說聖邊事,且莫將心湊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實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聖末邊事。如今且要識心達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時後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縱饒將情學他亦不得。汝豈不見溈山和尚雲:『凡、聖情盡,體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僧問:「如何是祖師意?」師以手於空作此[○@佛]相示之,僧無語。
師謂第一座雲:「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作麼生?」座雲:「正恁麼時是某甲放身命處。」師雲:「何不問老僧?」座雲:「正恁麼時不見有和尚。」師雲:「扶我教不起。」
師問僧甚處來。僧雲:「幽州。」師雲:「我恰要個幽州信米作麼價?」僧雲:「某甲來時,無端從市中過,踏折他橋梁。」師便休。(侯寧勇雲:「放爾三十棒。」)
師見僧來,豎起拂子,僧便喝。師雲:「喝即不無,且道老僧過在甚麼處?」僧雲:「和尚不合將境示人。」師便打。
有梵師從空而至,師雲:「近離甚處?」雲:「西天。」師雲:「幾時離彼?」雲:「今早。」師雲:「何太遲生?」雲:「遊山玩水。」師雲:「神通遊戲則不無,闍黎佛法須還老僧始得。」雲:「特來東土禮文殊,卻遇小釋迦。」遂出梵書貝多葉與師,作禮,乘空而去。自此號小釋迦。(東林總雲:「者方商量如麻似粟,盡道這碧眼胡兒來無蹤、去無跡,直是光前絕後。若不是仰山,也難為縱奪。諸禪德!殊不知這碧眼胡兒騰空而來、騰空而去,一生只在虛空裡作活計,有什麼光前絕後?大小仰山被他將兩杓惡水驀頭澆了也。當時集雲峰下自有正令,何不施行?」大眾且道:「作麼生是正令咄?」黃龍新雲:「大小仰山被這僧熱瞞,更出貝多梵書塗糊一上。如今更有異僧乘空而至,雲巖門下喚來洗腳。」泐潭準雲:「可惜仰山放過這漢。當時若是寶峰,便與擒住,須教維那僧堂前撞鐘集眾,責狀趕出。況佛法不當人情,既稱羅漢,諸漏已盡、梵行已立,為什麼不歸家穩坐,只管遊山玩水?」昭覺勤雲:「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是從上爪牙。這羅漢具許多神通妙用,到仰山面前直得目瞪口呿。何故?鶴有九皐難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大溈泰雲:「大眾!仰山只知進前趁鹿,不知身墮網羅。尊者偶爾成文,頗有衲僧氣息。若人會得,許爾倒捋虎鬚。」)
師住東平時,溈山令僧送書並鏡與師。師上堂,提起示眾,雲:「且道是溈山鏡?東平鏡?若道是東平鏡,又是溈山送來;若道是溈山鏡,又在東平手裡。道得則留取,道不得則撲破去也。」眾無語,師遂撲破,便下座。(五祖戒雲:「更請和尚說道理看。」驀奪打破。)
僧參次,便問:「和尚還識字否?」師雲:「隨分。」僧以手畫此○相拓呈,師以衣袖拂之。僧又作此○相拓呈,師以兩手作背拋勢。僧以目視之,師低頭。僧繞師一匝,師便打,僧遂出去。
師坐次,有僧來作禮,師不顧。其僧乃問:「師識字否?」師雲:「隨分。」師乃右旋一匝,雲:「是甚麼字?」師於地上書十字酬之。僧又左旋一匝,雲:「是甚麼字?」師改十字作卍字。僧畫此○相,以兩手拓,如修羅掌日月勢,雲:「是甚麼字?」師乃畫此[○@卍]相對之。僧乃作婁至德勢,師雲:「如是如是,此是諸佛之所護念,汝亦如是、吾亦如是,善自護持。」其僧禮謝,騰空而去。時有一道者見,經五日後遂問師。師雲:「汝還見否?」道者雲:「某甲見出門騰空而去。」師雲:「此是西天羅漢,故來探吾道。」道者雲:「某雖睹種種三昧,不辨其理。」師雲:「吾以義為汝解釋:此是八種三昧,是覺海變為義海;體則同然。此義合有因、有果,即時、異時,總別不離隱身三昧也。」
師因一梵僧來參,師於地上畫半月相,僧近前添作圓相,似腳抹卻。師展兩手,僧拂袖便出。
師問僧:「近離甚處?」雲:「南方。」師舉拄杖雲:「彼中老宿還說這個麼?」雲:「不說。」師雲:「既不說這個,還說那個否?」雲:「不說。」師召:「大德!」僧應諾。師雲:「參堂去。」僧便出。師復召雲:「大德!」僧回首。師雲:「近前來。」僧近前,師以拄杖頭上點一下,雲:「去。」(雲門偃雲:「仰山若無後語,爭識得人。」)
師一日在法堂上坐,見一僧從外來便問訊了,向東邊叉手立,以目視師,師乃垂下左足;僧卻過西邊叉手立,師垂下右足;僧向中間叉手立,師收雙足。僧禮拜,師雲:「老僧自住此,未曾打著一人。」拈拄杖便打,僧便騰空而去。
師指雪師子問眾:「有過得此色者麼?」眾無對。(雲門雲:「當時便好與推倒。」雪竇顯雲:「雲門只解推倒,不解扶起。」)
師臥次,僧問雲:「法身還解說法也無?」師雲:「我說不得,別有一人說得。」雲:「說得底人在甚麼處?」師推出枕子。溈山聞雲:「寂子用劍刃上事。」(徑山杲雲:「溈山正是憐兒不覺醜,仰山推出枕子已是漏逗,更著個名字,喚作劍刃上事,誤他學語之流,便恁麼承虛接響流通將去。妙喜雖則借水獻華,要且理無曲斷,即今莫有傍不肯底出來。我要問爾推出枕子,還當得法身說法也無?」天童華雲:「若是劍刃上事,寂子何曾會用?忽有個僧出來問法身還解說法也無,向他道我說不得,別有一人說得。又問說得底人在甚處,只向他道三生六十劫。」靈隱岳雲:「仰山從前一條脊梁硬如鐵,被這僧連拶,便乃四楞塌地。溈山一期忍俊不禁,不知失卻一隻眼。忽有僧問冶父,法身還解說法也無,便與攔胸一踏踏倒,教伊起來作個灑灑落落底漢。不見道:『犀因玩月紋生角,象被雷驚華入牙。』」)
師閉目坐次,有僧潛來身邊立。師開目,於地上作此[○@水]相,顧視其僧,僧無語。
師攜拄杖行次。僧問:「和尚手中是甚麼?」師便拈向背後雲:「見麼?」僧無對。
師問一僧:「汝會甚麼?」雲:「會卜。」師提起拂子云:「這個,六十四卦中阿那卦收?」僧無對。師自代雲:「適來是雷天大壯,如今變為地火明夷。」
問僧:「名甚麼?」雲:「靈通。」師雲:「便請入燈籠。」雲:「早個入了也。」(法眼別雲:「喚甚麼作燈籠?」)
問:「古人道見色便見心,禪床是色,請和尚離卻色,指學人心。」師雲:「那個是禪床?指出來看。」僧無對。(玄覺雲:「忽然被伊卻指禪床,作麼生對伊?」有僧雲:「卻請和尚道。」玄覺代拊掌三下。)
問:「如何是毗盧師?」師乃叱之。僧雲:「如何是和尚師?」師雲:「莫無禮。」
師共一僧語,旁有僧雲:「語底是文殊,默底是維摩。」師雲:「不語、不默底,莫是汝否?」僧默然。師雲:「何不現神通?」雲:「不辭現神通,祇恐和尚收作教。」師雲:「鑑汝來處,未有教外底眼。」
問:「天堂、地獄,相去幾何?」師將拄杖畫地一畫。
師住觀音時,出牓雲:「看經次,不得問事。」有僧來問訊,見師看經,旁立而待。師卷卻經問:「會麼?」雲:「某甲不看經,爭得會?」師雲:「汝已後會去在。」其僧到巖頭,巖頭問:「甚處來?」雲:「江西觀音來。」巖頭雲:「和尚有何言句?」僧舉前話。巖頭雲:「這個老師,我將謂被故紙埋卻,元來猶在。」
僧恩𨜶問:「禪宗頓悟,畢竟入門,的意如何?」師雲:「此意極難。若是祖宗門下,上根上智一聞千悟,得大總持。其有根微智劣,若不安禪靜慮,到這裡總須茫然。」雲:「除此一路,別更有入處否?」師雲:「有。」雲:「如何即是?」師雲:「汝是甚處人?」雲:「幽州人。」師雲:「汝還思彼處否?」雲:「常思。」師雲:「能思者是心,所思者是境。彼處樓臺、林苑、人馬、駢闐,汝反思底,還有許多般也無。」雲:「某甲到這裡總不見有。」師雲:「汝解猶在心,信位即得,人位未在。」雲:「除卻這個,別更有意也無?」師雲:「別有、別無,即不堪也。」雲:「到這裡作麼生即是?」師雲:「據汝所解,祇得一玄,得坐披衣,向後自看。」𨜶禮謝之。
僧問:「大耳三藏第三度為甚麼不見國師?」師雲:「前兩度是涉境心,後入自受用三昧,所以不見。」
溈山問師:「百丈再參馬祖因緣,此二尊宿意旨如何?」師雲:「此是顯大機大用。」溈山雲:「馬祖出八十四人善知識,幾人得大機?幾人得大用?」師雲:「百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餘者盡是唱導之師。」溈山雲:「如是,如是。」
溈山舉百丈野狐話問師。師雲:「黃檗常用此機。」溈山雲:「汝道,天生得?從人得?」師雲:「亦是稟受師承,亦是自性宗通。」溈山雲:「如是,如是。」
溈山舉百丈問黃檗甚處去來,黃檗雲:「大雄山下采𮏄子來。」百丈雲:「還見大蟲麼?」黃檗便作虎聲,百丈拈斧作斫勢,黃檗遂與百丈一摑,百丈吟吟而笑便歸。升堂謂眾雲:「大雄山下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問師:「作麼生?」師雲:「和尚怎生?」溈山雲:「百丈當時便合一斧斫殺,因甚麼到如此?」師雲:「不然。」溈山雲:「子又作麼生?」師雲:「百丈只解騎虎頭,不解把虎尾。」溈山雲:「子有嶮崖之句。」
溈山舉南泉問黃檗:「定、慧等學明見佛性,此理如何?」黃檗雲:「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南泉雲:「莫便是長老見處麼?」黃檗雲:「不敢。」南泉雲:「漿水錢且置,草鞋錢教誰還?」黃檗休去。問師雲:「莫是黃檗搆他南泉不得麼?」師雲:「不然,須知黃檗有陷虎之機。」溈山雲:「子見處得與麼長?」
黃檗在南泉為首座,一日捧缽向南泉位中坐。南泉入堂見乃問:「長老!甚年中行道?」黃檗雲:「威音王已前。」南泉雲:「猶是王老師兒孫下去。」黃檗便過第二位坐,南泉便休。溈山雲:「欺敵者亡。」師雲:「不然,須知黃檗有陷虎之機。」溈山雲:「子見處得與麼長?」
溈山舉黃檗示眾雲:「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與麼行腳何處有今日?還知大唐國裡無禪師麼?」時有僧雲:「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黃檗雲:「不道無禪,只是無師。」問師:「作麼生?」師雲:「鵞王擇乳,素非鴨類。」溈山雲:「此實難辯(溈仰師資鼓唱拈評,機語盡多,如具《臨濟錄》中者,茲不重載)。」
奯上座因到百丈。百丈雲:「闍黎有事相借問,得麼?」奯雲:「幸自非言,何須譗𧫡?」百丈雲:「收得安南,又憂塞北。」奯擘開胸雲:「與麼?不與麼?」百丈雲:「要且難搆,要且難搆。」奯雲:「知即得,知即得。」師雲:「若有人知此二人落處,不妨奇特。若辯不得,大似日中迷露。」
舉五峰問僧:「甚麼處來?」僧雲:「莊上來。」五峰雲:「汝還見牛麼?」僧雲:「見。」五峰雲:「見左角?見右角?」僧無語。五峰代雲:「見無左右。」師別雲:「還辨左右麼?」
有一行者隨法師入佛殿,行者向佛而唾。法師雲:「行者少去就,何以唾佛?」行者雲:「將無佛處來與某甲唾。」法師無對。溈山雲:「仁者卻不仁者,不仁者卻仁者。」師代法師雲:「但唾行者。」又云:「行者若有語,即向伊道:『還我無行者處來。』」
師接機利物為宗門標準,再遷東平,將順寂,數僧侍立,師以偈示之,雲:「一二二三子,平目復仰視,兩口一無舌,即是吾宗旨。」至日午升座辭眾,復說偈雲:「年滿七十七,無常在今日,日輪正當午,兩手攀屈膝。」言訖,以兩手抱膝而終。閱明年,南塔湧禪師遷靈骨歸仰山,塔於集雲峰下,諡智通禪師妙光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