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牛圖頌並序

1.【總序】諸佛的真源，眾生本自具足。因為迷了，所以沉淪三界；因為悟了，所以頓超四生。因此有諸佛可成、有眾生可作。先賢悲憫眾生，廣設種種法門——理有偏圓，教有頓漸，從粗到細，由淺入深。最後世尊在靈山上拈花示眾，迦葉微笑會意，正法眼藏由此流通。得其理者，超宗越格，如鳥飛空中不留蹤跡；得其事者，滯於文字言句，如靈龜曳尾，反留痕跡。清居禪師觀眾生根器，應病施方，作牧牛圖以喻修心，隨機設教。後廓庵師遠禪師改為十圖，以喻禪宗修心證道之次第。

2.【第一·尋牛】茫茫撥草去追尋，水闊山遙路更深。力盡神疲無處覓，但聞楓樹晚蟬吟。——心牛從來不曾丟失，又何須追尋？只因背離覺性而日漸疏遠，追逐塵境而遂迷失。離本覺家鄉越來越遠，歧路縱橫交錯。得失之念熾然生起，是非之爭蜂擁而來。撥草尋牛，就是尋回失落的清明本心。心牛迷失既遠，尋覓艱難，力盡神疲也難睹其蹤。然而於山窮水盡處，楓葉流丹、晚蟬長吟中，隱隱有牛的蹤跡。

3.【第二·見跡】水邊林下跡偏多，芳草離披見也麼？縱是深山更深處，遼天鼻孔怎藏他？——依經解義，閱教知蹤。明白眾金皆為一器，體認萬物即是自己。此時正邪尚未辨明，真偽也未分清，尚未入禪門，姑且稱為"見跡"。修行者依據經典禪書探求修行意義，聆聽師家提撕，領悟天地同根、萬物一體，尋到了牛的足跡。深山更深處也掩藏不住鼻孔朝天的牛——無明荒草再深也遮蔽不了清明本心。但見跡還沒有見牛，還沒有進入禪門。

4.【第三·見牛】黃鶯枝上一聲聲，日暖風和岸柳青。只此更無迴避處，森森頭角畫難成。——從聲入得，見處逢源。六根門著著無差，動用中頭頭顯露。如水中鹽味、色裡膠青——確定是有卻看不見形狀。眨上眉毛，即非他物。本來面目通過聲色等呈顯出來，處處都有它的作用，卻又妙用無痕。必須具備慧耳慧目，才能使它無處迴避。它頭角森森，卻又離形絕相，絕非丹青所能描畫。見牛較之見跡是一大進步，但見牛並非得牛，見道尚非得道，只是初步開悟。

5.【第四·得牛】竭盡精神獲得渠，心強力壯卒難除。有時才到高原上，又入煙雲深處居。——久埋郊外，今日逢渠。由境勝以難追，戀芳叢而不已。頑心尚勇，野性猶存。欲得純和，必加鞭撻。已證悟自性，但這隻長期奔馳在妄想原野上的心牛，野性猶頑，惡習難頓除。它時而奔突高山曠野，時而貪戀芳草園林，仍須緊把鼻繩，嚴厲調伏。見性雖不易，悟後的修行更重要——見惑可頓斷如破石，思惑需漸斷如藕絲。

6.【第五·牧牛】鞭索時時不離身，恐伊縱步入埃塵。相將牧得純和也，羈鎖無拘自逐人。——前思才起，後念相隨。由覺故以成真，在迷故而為妄。不由境有，惟有心生。鼻索牢牽，不容擬議。悟後調心，人的思想之流如長江大河念念不停。雖然見牛，並非一了百了，隨時都有無明發生。一念剛起，二念隨生——迷惑的起因在於二念。若在一念興起時能如紅爐點雪頓作消熔，就不會生起迷執。時時用菩提正見觀照，直臻純和之境，此時調伏手段可棄而不用，人牛相得。

7.【第六·騎牛歸家】騎牛迤邐欲還家，羌笛聲聲送晚霞。一拍一歌無限意，知音何必鼓唇牙。——干戈已罷，得失還無。唱樵子之村歌，吹兒童之野曲。橫身牛上，目視雲霄。呼喚不回，牢籠不住。騎乘馴服的心牛歸於精神故里。經過發心尋牛、學習教理見跡、修行見性見牛、見性悟道得牛、正念精勤牧牛——艱難曲折備歷辛苦，終於使心靈脫離情識妄想的羈絆。心牛馴服，人牛合一，一如天真爛漫的牧童笛橫牛背、沐浴晚霞，騎牛歸家。一拍一歌，於不經意間都有無限天真妙趣。

8.【第七·忘牛存人】騎牛已得到山家，牛也空兮人也閒。紅日三竿猶作夢，鞭繩空頓草堂間。——法無二法，牛且為宗。喻蹄兔之異名，顯筌魚之差別。如金出礦，似月離雲。一道寒光，威音劫外。既已回到本覺無為的精神故鄉，不須再修，無事安閒。牧童既已得牛，尋牛之心已忘，便可高枕而臥。此時無煩惱可斷、無妄心可調，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沒有內外境的分別，也沒有煩惱和菩提的執著。但牛雖忘，人猶存——"我"還沒有空掉。

9.【第八·人牛俱忘】鞭索人牛盡屬空，碧天遼闊信難通。紅爐焰上爭容雪，到此方能合祖宗。——凡情脫落，聖意皆空。有佛處不用遨遊，無佛處急須走過。兩頭不著，佛眼難窺。百鳥銜花，一場懡㦬。凡情脫落是修道初階，聖意皆空是了悟而沒有了悟之心的無所得智。不住悟境，不落見取，超越凡聖，截斷兩頭。內無我，外無法，能所俱泯，主客皆空。自性之光猶如紅爐烈焰，善惡美醜、是非生死等相對觀念，一一如同片雪投爐，銷熔於絕對——此時才是祖師禪的境界。

10.【第九·返本還源】返本還源已費功，爭如直下若盲聾。庵中不見庵前物，水自茫茫花自紅。——本來清淨，不受一塵。觀有相之榮枯，處無為之凝寂。不同幻化，豈假修冶？水綠山青，坐觀成敗。本心清淨澄明，猶如山青水綠。此時我非我、見非見，山只是山、水只是水。從尋牛到人牛俱忘，都是返本還源的過程，"費功"尤多。但既已返本還源，渡河須忘筏、到岸不須船——對所費的一切功夫應當放下，不可再粘著。直截根源，關閉感官之門，如聾似啞，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在本來清淨的真如實相中，靜觀萬物榮枯流轉而不為外境所動。

11.【第十·入廛垂手】露胸跣足入廛來，抹土塗灰笑滿腮。不用神仙真秘訣，直教枯木放花開。——柴門獨掩，千聖不知。埋自己之風光，負前聖之途轍。提瓢入市，策杖還家。酒肆魚行，化令成佛！開悟之後不可高居聖境，不可只滿足於個人成佛，而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從正位轉身而出，回到現實社會中來。露足跣胸，象徵佛性禪心一塵不染、淨裸裸赤灑灑。禪者灰頭土面地化導眾生，將自己所證悟的真理與眾人分享，喜悅祥和、毫不倦怠。這就是大乘菩薩的下座行，是灰頭土面的利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