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鏡三昧歌

1.【開篇·密付法印】"如是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護。銀盌盛雪，明月藏鷺。類之弗齊，混則知處。"——此法本然如是，非造作所得，歷代諸佛祖師密密相傳。你今已得此法，應當善自護持。銀盌盛雪，銀白與雪白渾然難辨；明月藏鷺，月白與鷺白渾然一體——本體與現象、理與事，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混融而不混雜。若以類別之，則萬法紛然不齊；若混而觀之，則知一切法不離自性。此四句總標全篇宗旨：寶鏡三昧所明，正是體用回互、理事交融的究竟境界。

2.【第二·言詮不及】"意不在言，來機亦赴。動成窠臼，差落顧佇。背觸俱非，如大火聚。但形文彩，即屬染汙。"——真意不在言語文字，然學人根機一來，此法自然赴應。但一動言說便成窠臼，稍有遲疑便落顧佇。背之（舍離）不對，觸之（執取）也不對，如同大火聚——觸之即燒，背之亦燒。只要落形於文字色彩，便已染汙。此言禪法離言絕相，不可以識心分別會取。

3.【第三·暗中有明】"夜半正明，天曉不露。為物作則，用拔諸苦。雖非有為，不是無語。如臨寶鏡，形影相睹。汝不是渠，渠正是汝。"——真如在暗中最為明白（夜半正明），在明處反而不顯（天曉不露）。為眾生作軌則，拔濟一切苦。雖非有為造作，卻不是無語默然。如人立於寶鏡之前，形與影相覷——你不是那影，那影正是你。此為全篇核心譬喻：鏡喻自性，形喻本體，影喻現象。影非形故"汝不是渠"，影由形生故"渠正是汝"。體用不二，主賓回互，此即寶鏡三昧得名之由。

4.【第四·嬰兒五相】"如世嬰兒，五相完具。不去不來，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無句。終不得物，語未正故。"——又如世間初生嬰兒，五相完具（眼耳鼻舌身五根俱全），卻不去不來、不起不住——無造作、無執取。婆婆和和，似有言說而實無言說（有句無句）。終不能執取一物，因為言語尚未正故。此喻修行者應如嬰兒般天真自然，雖具萬法而不染一法，雖行萬行而無一行可執。

5.【第五·重離六爻】"重離六爻，偏正回互。疊而為三，變盡成五。如荎草味，如金剛杵。正中妙挾，敲唱雙舉。通宗通塗，挾帶挾路。錯然則吉，不可犯忤。"——以《周易》重離卦（☲疊加為䷜）六爻之變，說明偏正回互之理。偏（用/臣/事）與正（體/君/理）相互含攝、相互轉化。三疊變卦，五位乃成。如荎草之五味和合，如金剛杵之堅利無礙。正位中含妙用（正中妙挾），敲（師家勘驗）與唱（舉揚宗乘）並行（敲唱雙舉）。通宗通途，挾帶挾路——宗與教、體與用，相挾而行。錯然交錯則吉，不可違犯其理。此段以易卦演說曹洞五位綱宗，為全篇最密之處。

6.【第六·天真不屬迷悟】"天真而妙，不屬迷悟。因緣時節，寂然昭著。細入無間，大絕方所。毫忽之差，不應律呂。"——此法天真本然，妙絕思議，不屬迷，也不屬悟——迷悟是二邊對待，而真如超越二邊。因緣時節到來，寂然之中昭著顯現。其細可入無間（無微不入），其大可絕方所（無遠不屆）。差之毫忽，便不應律呂——修行中若有絲毫偏差，便與道不合。此言真如之體周遍微細，而修行須精確無誤。

7.【第七·宗趣規矩】"今有頓漸，緣立宗趣。宗趣分矣，即是規矩。宗通趣極，真常流注。外寂中搖，系駒伏鼠。先聖悲之，為法檀度。隨其顛倒，以緇為素。顛倒想滅，肯心自許。"——今有頓漸之分，因此建立宗門旨趣。宗趣既分，便成規矩。宗通（悟根本）與趣極（達極致），則真常之理流注不息。外似寂靜而中實動搖（外寂中搖），如系駒伏鼠——外表看似安定，內心妄念暗動。先聖悲憫眾生，為法建立度門（檀度）。隨眾生顛倒之心，以緇為素（黑白顛倒）而方便引導。顛倒想滅，方肯自心自許。此言修行須辨明宗趣，不可外寂中搖，須真實證悟。

8.【第八·古轍前鑑】"要合古轍，請觀前古。佛道垂成，十劫觀樹。如虎之缺，如馬之馵。以有下劣，寶幾珍御。以有驚異，貍奴白牯。"——要合古聖之軌轍，請觀前古之事。佛道垂成之際，尚且十劫觀樹（《法華經》中佛成道後十劫未轉法輪）。如虎之缺（虎前缺一齒，喻謹慎），如馬之馵（馬左足白，喻不純）。因有下劣根器者，則以寶幾珍御（以珍貴之物引導）；因有驚異根器者，則以貍奴白牯（以平常之物引導）。此言祖師接人因根器不同而施設各異，須善觀根機。

9.【第九·絕待圓融】"羿以巧力，射中百步。箭鋒相值，巧力何預。木人方歌，石女起舞。非情識到，寧容思慮。臣奉於君，子順於父。不順非孝，不奉非輔。"——如羿以巧力射中百步，然箭鋒相值之際，巧力何曾參與？木人方歌、石女起舞——非情識所能到，豈容思慮分別？臣奉於君、子順於父——不順則非孝，不奉則非輔。此以世間倫常喻體用主賓之關係：用必歸於體，臣必奉於君，然此歸奉非造作，而是法爾本然。木人石女喻絕待境界，情識不到，思慮不及。

10.【第十·主中主】"潛行密用，如愚如魯。但能相續，名主中主。"——潛行密用，如愚如魯——不是玄妙奇特，而是大智若愚。但能如此綿密相續，便名"主中主"。此為全篇收束之句，也是曹洞宗修行的最高境界：主中主非與賓相對之主，而是超越賓主、不涉正偏的絕對境界。不在言語上逞巧妙，不在境界上覓奇特，只是潛行密用、如愚如魯，一任自然，相續不斷——此即寶鏡三昧究竟極旨。

11.【附錄·三種滲漏】洞山禪師又開示三種滲漏：一曰見滲漏——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二曰情滲漏——滯在向背，見處偏枯。三曰語滲漏——究妙失宗，機昧終始，濁智流轉。此三種滲漏是修行者最易陷入的偏差：見滲漏是知見執著，情滲漏是愛憎取捨，語滲漏是言說失宗。末法時代人多乾慧，須以此三種滲漏辨驗真偽。

12.【附錄·三種綱要偈】一、敲唱俱行偈：金針雙鎖備，葉路隱全該。寶印當風妙，重重錦縫開。二、金鎖玄路偈：交互明中暗，功齊轉覺難。力窮忘進退，金鎖網鞔鞔。三、不墮凡聖偈：事理俱不涉，回照絕幽微。背風無巧拙，電火爍難追。此三偈分別從賓主敲唱、明暗回互、理事不涉三個層面，概括曹洞宗的修行綱要。